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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舟吗?”邬翊柔声细语问,“在的,你找他吗?” “你怎么了?” “……不找,就是问一下。”程昭林深吸口气,还是决定帮叶浔隐瞒下今天发生的事情,“……还挺顺利的——就是……我想我奶奶了。” 哽咽再次泛起,他又深吸口气压下去。 “我哥睡着了,等晚一点我们就回去。” 邬翊把他的原话,轻声转述给江序舟:“行,那你们注意安全,晚上见!” “……晚上见……吧。”程昭林顿了顿,又说道,“你晚上给我打个电话。” 他再次找了个借口:“我开夜路害怕。” 而后,他抱着膝盖缓了良久,才撑起发麻的双腿,挪回长椅,盯着手术室大门发呆。 直到叶温茂拉着聂夏兰匆匆赶到,他才回过神。 聂夏兰一把拽住他的手,神情是和谈惠如出一辙的紧张:“小浔……小浔怎么样?医生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出来?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啊!” 他垂眸看一眼,张了张嘴,话没说口,就被怀里振动的手机打断。 程昭林揉揉眼睛,刚按下接通键,就听见那头的邬翊同样紧张无措的说话声:“……你们快点回来吧,序舟突然休克。” “医生说——随时都有生命危险。”
第106章 心源性休克的发生往往是急性、急剧恶化的。 这是网站上给出邬翊的答案。 但是,他仍然想不通,方才能正常和他沟通交流的朋友,怎么会忽然生死不明。 死亡,有时候真的就徘徊在身旁吗? 邬翊手一抖,没有抓稳的手机摔落在地。 他想不通这个问题,清晰的大脑一直反复循环着方才发生的事情。 他还记得,今天早上出门前,他对程昭林说,今天是个很好的日子,一切都会顺利。 程昭林穿外套的手一顿,略带诧异地看过来,眨眨眼睛问,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以前的邬翊几乎不会说这样的话,尤其是在今天这样一个平常的日子里。 邬翊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忽然说出这样的话。 现在想来,大概是潜意识里的祈祷罢了。 他还记得,今天进重症监护室时,江序舟的状态比往日的任何一天都要好,听见脚步声后的他,抬起头,眼睛弯弯地看过来。 邬翊当时还打趣道:“早知道今天你状态那么好,就应该让叶浔来陪你的。” “我和昭林去接奶奶就行。” 江序舟浅笑着应了一声,又和他解释:“路途太远了,江承志认识你们,怕他做出什么应激行为。” “主要是……” 邬翊当然知道主要是什么—— 主要是这是江序舟的家事,只有家人能帮忙。 叶浔就是他的家人。 他自己选择的家人,组成的家。 一个会永远向他开门,不会抛弃他的家。 “得了,还主要是呢。”邬翊打断江序舟,打趣道,“主要是你家人把我家人一起带走了。” “就剩下咱们两个孤寡老人在一起了。” 江序舟脸上仍挂着浅浅的笑容,眼睛里闪着炫耀的光芒:“那你打电话给我爱人。” “看看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邬翊乐呵乐呵地掏出手机,给叶浔打去电话,一连三个电话都没有接。 “……”他余光瞥见江序舟的神色染上一丝担忧,“我估计你家那位给我拉黑了。” 邬翊和叶浔不对付是众所周知的事情。 “众”指的是江序舟和程昭林。 “我打给昭林看看。” 好在,程昭林接了电话,不然,邬翊真的觉得江序舟会掀开被子,开车冲回谈惠家找人。 那他可未必能拉得住。 他打开免提,把江序舟想要问的问题全都问了,看着身旁的人脸色缓和,才放心地挂断电话,安慰道:“路上呢,没事,快回来。” “看来那个混//蛋没做什么事情。” 江序舟点了点头:“那就好……” 他的声音乍然停顿,消失。 不是不知道说什么的犹豫,也不是说完一句话后的自然停顿。 而是类似于电视机停电般的戛然而止。 没有半点预告,也没有前情提要。 一切都是像是一场毫无预警的海啸,刹那间把邬翊卷进中间。 邬翊抬起眼睛,看向面前的人。 他本就坐在病床旁边,靠近江序舟。 那双乌黑的瞳孔猛然散了,蒙上一层灰白的雾气,茫然地盯着不远处的尘埃,久久不动弹。 邬翊心中警铃大作,下意识抓住江序舟的手臂。 他想,江序舟状态那么好,手臂一定是温热的,是有温度的。 然而,并不是。 他抬起手,瞧了眼又放了上去。 手掌下是冰冷湿润的皮肤,犹如“大理石”一般,没有半点活人应该有的温度。 “江序舟?”邬翊猛然起身,小腿瞬间顶开身后的陪护椅,他一边按下呼叫铃,一边叫着朋友的名字,“江序舟!” “你醒醒。” 呼叫铃响彻病房,旁边的家属推开门往走廊看了眼,又返回屋内捂住病人的耳朵,身体挡住方向。 邬翊低下头,看见江序舟的脸色变了。 灰白色在他脸上不断漫延,快速吞噬走健康的肤色,嘴唇也从红润转为苍白,最后变成骇人的青紫。 原本平稳起伏的胸口,转为剧烈、不规则的起伏,江序舟的每一次呼吸都用尽了所有的力气,仿佛溺水濒死的人,拼命想要吸一口空气,却如何都吸不进去。 痛苦挣扎,可都没有一丝效果。 他陡然听见此起彼伏、尖锐刺耳的警报声响起。 其实,警报声很早就响起,但是邬翊太紧张,太害怕,以至于什么都听不见。 他痛苦地看向监护仪上频繁闪烁的黄//色警告和逐渐滑至红色//区域的数字。 大脑里只余下一个念头—— 他的朋友正在滑入一个万劫不复的悬崖。 赶来的护士和医生开始进行检查,源源不断的液体进入江序舟瘦弱的体内。 邬翊腿一软,被旁边的护士扶住,带离了重症监护室。 “我……我我朋友……”他手指指向病房,语无伦次道,“怎么……他……能活……怎么会?” “我们需要先进行检查,等结果出来才能告诉您。”护士说,“您是他的朋友?” 邬翊用力点了点头。 “那麻烦您联系他的家属,朋友是不能签手术知情书的。” 护士说完,便走回了重症监护室。 邬翊站在重症监护室门口愣了两秒,又给叶浔打去电话。 一样的没人接听。 他又打了几个,还是没有接听,才后知后觉想起来,叶浔可能真的把自己拉黑了。 悲伤麻//痹//的大脑挤不出来半点埋怨,只能麻木地打给程昭林。 电话刚接通,医生就走了出来,邬翊挂断电话。 情况确实很不好,医生说了很多专有名词,他都没听进去,呆呆听了一圈,就只听见最后那句:“心源性休克。” “……什么意思?”邬翊眨眨眼睛,茫然地问,“会死吗?” 这个问题,堪称白//痴。 可是,邬翊真的听不懂,或者说,他的大脑转不过来。 医生叹口气,换了个形象的比喻。 这下,邬翊明白了。 江序舟心脏里的“泵”坏了,没有足够的力气,将血液压出去,供应全身。 再简单点说,就是江序舟现在需要立刻进行心脏手术,否则随时都会有生命危险。 是很难抢救回来的生命危险。 “目前已经进行紧急插管,同时用上了ECOM。”医生继续说,“我们会尽力做手术的,但是成功率……不敢保证。” “做!”邬翊毫不犹豫地回答,“他的家属在路上,应该马上就到。” 医生将手术告知书打印给了他,转身回了重症监护室。 在此期间,程昭林居然极其罕见地没有重新拨打电话回来,邬翊皱皱眉,走到落地窗前,垂头盯着地板,耐心数着电话铃声的节奏,组织语言。 他以为是叶浔开车,程昭林坐在副驾,他以为他们马上就能到医院,再不济也已经出门,他以为……两人都没事。 然而,他以为终究只是他以为。 老天并没有如邬翊的愿望。 叶浔没有开车,而是同样躺在冰冷的手术室中,程昭林声音嘶哑,断断续续的话语穿透电话线,像极了信号不好的样子。 可是,邬翊知道,不是这样的。 他们两个此时此刻的心情是一样的—— 同样的恐惧,同样的不知所措,同样的担忧,以及悲痛。 怎么会有情侣一起双双进入手术室呢? 而且,江序舟的手术告知单,以及后面可能会出的病危通知书,和……放弃治疗通知书。 又将由谁来签? 江勇军吗?梅月吗?还是,江承志? 可能吗? “……邬翊,怎么办?”程昭林呛咳几声,才挤出一句话。 邬翊完全不可能知道怎么办,但是他知道—— 这两人哪一个缺了对方,都不能活下去。 他挠挠头发,低声问过程昭林那边的情况,又抓抓鼻子说:“你守在那边安抚叶浔的父母吧,我在这边守着。” “签字的话……应该不要紧,等下我问问护士,先把手术做了再看后面的情况。” 程昭林听了邬翊的话,顿了几秒后,小心翼翼地问:“那江总的奶奶怎么办?要不要告诉她情况?” 邬翊回过身,看着重症监护室的大门,眼神一笔一划地描绘过那五个大字,想象着自己的好友躺在洁白的转运床,身上重新插满管子,同样被推动的仪器疯狂运转,监护仪的数据堪堪回到稳定值。 他的朋友,江序舟的生命如同挂在树上摇摇欲坠的叶子。 可能,下一秒便跌入泥土。 此生很难再说一句话。 “先别说,老人家未必能承受的住。”邬翊咬了下舌尖,刺痛唤醒些许清醒,“就算她现在过来,也看不了序舟。” 他自己都看不到,只能由护士带着下楼,呆坐在手术室门前。 “手术中”三个大字,刺眼至极。 邬翊不敢直视,他低着头,往旁边坐了坐,逃避似的躲开。 电话那边的程昭林貌似同医护人员说话,许久才回话:“江总……” 他深吸口气,稳住情绪,一口气说完:“江总的奶奶也住院了。” “医生说,她的尾椎骨骨裂,需要住院休息一段时间。” “……晚点。”程昭林整个人仍然很懵。 这是他二十多岁以来,第一次深刻感受到世事无常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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