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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序舟!” 叶浔感觉自己每句话都落在一团软弱无力的棉花上,他不耐烦地叫了一句。 那人晃了晃,没有出声。 叶浔被愤怒蒙蔽双眼,实在没看出来江序舟的状态不对。 他后退一步:“江序舟,离我和我的家人都远点。” “我不想再见到你了。” 说完,他转过身,腿尚未迈开,就听见身后响起一声闷响,随后是炸开锅的喊叫声。 “这是怎么了?” “有人晕倒了!” “快去叫医生。” 叶浔心下一沉,不安的想法迅速霸占脑海。 他身子立马僵住,一股凉意从下由上袭来,冻住全身。 他不断去否认这种想法。 花园里都是病人,不可能是江序舟。 当然不可能是。 一定不可能是。 因为…… 因为他答应过自己,这样的事情不会再发生的。 叶浔脑子实在太乱,乱到拿一句无法保证的话,当作最后一根稻草。 死死抓住,拼命安慰自己。 他愈发恐惧,愈发不敢回头看,仿佛只有这样就可以逃避现实,逃避自己害怕的事情。 可是,叶浔最终还是说服不了自己,在夺回身体主动权后,他快速回头,脑袋里的猜想与现实重合——江序舟倒在地上,无声无息。 瞬间,他视网膜上的画面变得缓慢、清晰,如同电视上的慢动作。 慢到他能听清自己的心跳。 清晰到他能看见每个人脸上的表情和动作。 路过的医生和路人渐渐将地上的人围起来;有人向四周张望,最后将视线定格在自己的方向;有人在他身旁说话…… 直到乌泱泱的人群挡住他的视线时候,他才惊醒过来,抬起腿就往里面冲。 恐惧、惊讶、懊悔接踵而至,一下灌满他全身。 怎么会这样? 为什么会这样? 他前面不是好好的和自己说话吗? 叶浔拨开人群,在距离江序舟半米的地方又停下了脚步。 这是第几次看见昏倒的江序舟了? 上一次看见时的感觉是怎么样? 叶浔记不清了。 然而,这一次他能明显感受到自己的呼吸几乎静止,大脑一片空白,唯一能动的只有眼睛——现在正紧紧黏在江序舟身上。 那人平躺在地面,头偏向侧面,医生或者是护士抬起他的双腿,他的衣领被解开,露出苍白如纸的,没有半点血色的皮肤,锁骨明显。 “家属呢?”推来急救床的护士叫了一声,“他有没有家属在旁边?” 叶浔回过了神,走了出来。 他也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家属,或许算吧,或许不算吧。 叶浔有些迷茫,只能浑浑噩噩地帮医生护士将江序舟抬上//床,又跟着他们跑进急诊室,站在旁边看着他们给那人戴上鼻导管。 心情一点一点涌起,又陡然落下,方才没有得到回答的问题已然不重要了。 他现在只希望,江序舟能醒来。 醒来就好,醒来的话什么都有回旋的余地。 医生催促他去办手续,他去办完回来,继续站在距离病床半米的地方,呆呆盯着面前的人。 明明前几天还保证之前的事情都不会再发生的人,现在又闹出这样的事情。 再一次这样脸色难看地躺在病床上,胸口起伏缓慢。 他移开目光,垂在身侧的手抖了抖,想要握紧却又无力地垂下。 他在想,如果这是他们的最后一面,江序舟听见自己最后的那句话,是不是非常难过? 是不是也会恨他? 也许,自己刚才真的应该好好说话。 可是,连续几日折腾和烦躁之下,谁能保持稳定的情绪? 谁又能平静对待涉及自己父母之事? 叶浔手里握着一瓶饮料—— 这是刚才医生交代买的,等江序舟醒来后给他喝。 前面,他站在自动贩卖机前想了许久,都想不起来江序舟喜欢喝什么饮料,也可能江序舟本就不喜欢喝饮料。 叶浔发现,自己真的不了解江序舟。 不了解也看不穿。 他眼眶发涩,忍不住偏头揉了揉眼睛。 “……小浔?” 他听见有人在轻声呼唤。 然而,他听得不真切,像幻听,又像梦。 直到他的眼睛落在不远处的江序舟身上,看见那人的脑袋偏向他,灰白色的嘴唇动了动,才明白原来叫自己的人真的就在自己面前。 而且,正是他想要醒来的人。 叶浔向前挪了半步,手里饮料嘭地一声掉落在地,他俯身去捡,顺势蹲下,声音闷闷地从下面传上来。 “你……不是答应过我,之前的事情不会再发生了吗?” 叶浔知道自己这样说,确实有点无理取闹。 谁不想自己的病好起来? 谁不想自己健健康康的? 谁又想在别人的视线下狼狈不堪地昏倒? 可是,他就是固执地想问,想得到江序舟的回答。 江序舟没有急着回答,只是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小浔。” 刚刚恢复嗓音,他就迫不及待地想要叫叶浔。 想要叫一百遍,一千遍,一万遍。 怎么叫都叫不够。 叶浔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有点别扭,嘴角向下,浅色的眼睛里蓄满水,倒映出病床上那人的样子。 江序舟用手指抚摸过他的眼睛:“别蹲着,找个凳子坐吧。” 叶浔听话地拉过旁边的凳子坐下。 “哭啦?”江序舟嘴角浮出很小的弧度,“刚才是不是吓到你了?” “我没有。” 叶浔偏过头,露出流畅柔和的面部线条。 他嘴上说着没有,身体动作却非常诚实—— 托起江序舟没有什么力气的手,放在自己腿上。 “这次是意外,下次保证不这样了,好不好?” 江序舟音量很低,尾音拉长,多少带点撒娇的意味,他眼睛眨了眨,恳求似地看着旁边的人。 叶浔没有说话,也没有扭回头,只有手指一下一下捏着自己腿上的手,从掌根捏到手指,最后握进手心中,用外套笼住。 怎么会有人的手如此冰凉,简直不像人该有的温度。 江序舟见那人不搭理自己,又叫了一声:“小浔,让我看看你。” 他想说,我想你了。 他还想说,我真的好怕刚才会是我们的最后一面。 叶浔转了回来,眼睛里蓄满的水已经退了下去,鼻尖留有一点红。 “我还想听你说话。”江序舟如同许愿般说道,“和我说两句话吧。” 叶浔不喜欢他现在这样的语气。 太软了,太轻了,仿佛一根在空中飘落的羽毛。 毫无落点,好似下一秒就会沉下去,再也起不来。 “说什么?”他语气偏重,嗓子里莫名堵着一种说不出的情绪。 他偏头咳了一声,也咳不出这种情绪。 “说什么都可以,”江序舟依旧在笑,“要不然,说说看你为什么买饮料?” 叶浔笑不出来,他看着江序舟一头冷汗,心难受得很。 可惜他没带纸巾,只好腾出手给江序舟擦走额头上的汗,又反手擦在那人的衣袖上。 江序舟的眼睛默默跟随他的动作,没有生气,只是笑容加深了几分。 “饮料是给你喝的。”叶浔松开江序舟的手,起身去床尾调高病床,接着把拧开的饮料送到那人嘴边,“医生说,你醒来就喝几口。” 江序舟的手连伸出被窝的力气都没有,更别提去拿一个饮料瓶了。 他还是动了动,结果微乎极微。 这一个动作如同针似的扎入叶浔的眼里,他皱了皱眉:“我喂你,不可以吗?” 江序舟求之不得,怎么会不可以? 只不过,叶浔真的没什么照顾人的天赋。 一口饮料,江序舟只喝到半口,剩下半口全喂给白色的被单。 叶浔垂眼盯住那色块逐渐扩展。 “没事,一会儿换一个就好了。”江序舟动了动手,恢复力气以后,再一次抓住叶浔的衣袖,等到那人反握住他的手后,继续说道:“帮我个忙,好不好?” “帮我打电话给邬翊,让他过来一趟。” 他知道叶浔和邬翊有点不太对付:“或者,你帮我拨通,放我耳边,我自己说就行。” 江序舟想,如果一定要有个人知道他刚才发生了什么的话,最好是邬翊。 反正,指定不能是叶浔。 叶浔不能知道自己的病情,肯定不能。 “我手机在裤子口袋里,密码是你生日,你知道的。”江序舟继续说。 叶浔知道江序舟的手机在哪里,反正绝对不在他说的裤子口袋里。 刚才抢救的时候,江序舟的手机掉了出来,现在正在叶浔的外套内袋里。 紧紧贴着他滚烫的跳动的心脏。 “小浔?”江序舟挠了挠叶浔的手。 叶浔握得更紧了些。 他知道医生等下肯定会过来,也肯定会交代这人的病情。 如果邬翊来了,他一定会和江序舟赶自己走。 所以,邬翊不能来。 叶浔下定决心,他今天一定要知道江序舟的心脏到底怎么了,到底是并发症,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他今天就家属当到底。 江序舟侧过头咳了几下,太阳穴一阵发疼,却依然坚持不懈地说:“小浔,手机。” 叶浔不动:“没有必要叫他,我在就行。” 这种暴风雨欲来前的压抑感,让江序舟内心有些恐慌和无措。 只不过,他没表现出来,而是攒足力气,用另一只手摸了摸自己的裤子口袋。 叶浔瞧见被子一动一动的,就知道他想找手机:“不用找了,在我这里。” 江序舟动作一滞,慢慢放平手臂。 算了,叶浔早晚都会知道的。 他们都不再作声。 一个人固执等待最终的结果,一人平静接受命运的审判。 急诊室里很吵,病床与病床间都用淡蓝色的帘子隔开。 当人的视线被屏蔽时,其他五官就会被无限放大。 很快,叶浔就听见江序舟旁边的病床发出尖锐的警报声,紧接着是医生和护士冲进来,做心肺复苏的声音。 他的手攥得更加紧,目光盯住怀里的手。 好在,方才江序舟的手被他暖热了,才有些人该有的体温。 不至于那么吓人。 江序舟淡然地盯着天花板。 他对于生和死已然没有像普通健康人那么恐惧。 于他而言,这都是正常现象。 人会死,花会开,恐惧改变不了结果,乐观也不改变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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