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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浔没有回答,只是脑袋一个劲地往下坠。 江序舟照顾自己都费劲,别说再照顾个打瞌睡的家属了。 好在王叔碰巧回来。 “王叔,麻烦了。”江序舟看着王叔收好那些布片和针线,抱来陪护床的被子给叶浔盖好。 椅子上睡觉属实不太舒服,因为一转眼的功夫,江序舟就感觉到自己指尖有气流划过,他收回望向窗外的视线,垂下头—— 叶浔正乖乖趴在病床上,自己的手边睡觉。 江序舟收回一点,叶浔就前进一点。 “……江序舟,别离开我。”叶浔突然呓语,“你走了我怎么办?” 屋内两人闻之一愣,王叔看了眼江序舟,知趣地离开。 “我不走,小浔。”江序舟将手掌搭在叶浔的短发,摸到不少冷汗。 看来,这个梦真的很吓人了。 可惜,他的安慰入不了梦,叶浔听不见,仍在不疼地说着梦话:“你说好陪我的,怎么总是轻易食言?” “……你答应过我的……江序舟。” 尾音颤//抖不已,眼泪滑落眼角,江序舟用指腹温柔擦去。 “我没有食言,小浔。” 他拍拍叶浔的后背。 “我还在,我没走。” 叶浔无声无息地流的泪,全被江序舟一一抹去,每一句梦话都被接住。 哪怕那人说话都费劲,可他偏逞强地去回应。 因为,他让爱人一个人自言自语太久了。 不知过了多久,大概是外面夜市越来越喧闹的时候,叶浔不再流眼泪,也不再说话。 江序舟仍拍他的后背,嘴里瞎哼着歌。 时间有点久远,歌词记不太清,只有这个旋律他总记得。 待到爱人呼吸逐渐恢复平稳后,江序舟才停下来,手碰了碰叶浔红得滴血的耳垂。 烫得厉害。 是哭热了吗? “……没事的,以后都会好的。” 这句话说的有力,就是不知道是对他自己说的,还是对叶浔说的。 也许对谁说的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都相信。 江序舟的视线继续望向窗外,盯着外面的天空和偶尔闪过的车灯发呆。 他很久没有感受过外面的气息。 算起来也将近两个多月了。 不知道最近奶奶怎么样…… 他突然很想念上一次回去时,没有吃到嘴里的烤红薯。 思绪四处神游。 也许是早上刚悲观过,现在没了力气,又也许是心中存了希望。 他没有往消极的想法去想。 良久后,江序舟忽然感觉自己的手被人握住,往怀里塞了塞。 瞬间温暖细细密密地赶走冰冷,身侧的人嗓音里带着刚睡醒时的慵懒问:“……你醒了?” “什么时候醒的?” “嗯,早就醒了。”他转过头。 叶浔可能尚未适应光线,他眯着眼睛,一只手揉了揉,一只手紧紧握着江序舟的手伸//进自己怀里暖着。 “下次醒了记得叫我。” “没事,多睡会儿吧。”江序舟笑了笑,“就当长身体了。” “我睡了很多觉。” 叶浔想自己应该也不是骗人吧。 这段时间,他心里总放不下,睡个二三十分钟就会惊醒,爬起来看一眼床上的人,这样断断续续的睡,算起来确实有很多觉了。 不过,这么多的觉都比不过刚才睡的四十分钟强。 他震惊自己居然睡了这么长,虽然梦是一如既往的糟糕,但他心里的恐惧却消失的无影无踪。 格外的离奇。 “你前面在看什么?”叶浔转移开了话题,“还是在想些什么?” “看外面。”江序舟又一次看向窗外。 道路两旁的树叶变得金黄,风吹过时,几片叶子打着圈落下,环卫工人将枯叶扫进绿化带里,孩子们跑过去踩了几脚,又被家长拉出来拍走衣服裤子上的碎屑。 叶浔也仰头看过去。 “秋天到了。”江序舟悄然开口。 叶浔闻声,浑身一滞,眼睛瞪大,呆愣几秒后,缓缓开口:“……你……说什么?” “什么意思?” 梦里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恐慌再次翻涌而起。 他想起来自己之前看过的一个调查报告曾写道—— 秋天常有寂寥的悲凉感,因此在这个季节里死亡告别的人数远高于别的季节。 这本就没有什么科学依据,当初叶浔点进去无非是好奇,却不知怎么会乍然想起。 该不会是……江序舟有这种想法? 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所以……“秋天到了”是什么意思? 是再见吗? 那他们还会有再见的机会吗? 一连串问题占据叶浔的大脑,他刹那间不知道该回答哪一个,又该如何回答。 他手指动了动,无意间摸到江序舟手背有一块鼓起的硬块—— 那是长期扎留置针导致的。 叶浔才发现。 所有疑问不解都被按下了清除键,大脑恢复空白。 他张张嘴,说不出来话,整个人战栗起来,心脏疼得难受,每一次跳动都带着刺,胃也在不停地抽搐。 心慌,想吐……艰难维持的乐观心态,被短短四个字击碎。 他想不出来自己可以说什么。 说什么才能留住爱人? 才能挽回爱人活下去的希望? 说让他为了陪自己而活下来吗? 这也太强人所难了。 可是……他记得江序舟说过会陪自己的,总不能又失约吧。 叶浔盲目地否定自己道,爱人不会的,不会这样的,他答应过自己不会再食言的。 他犹如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越想越觉得自己有必要提醒下江序舟:“……你说过会永远陪着我的。” 说话时,他的手指不停地轻轻摸着那块鼓起的地方。 想摁下去消掉它,又怕江序舟疼。 纠结、害怕、不安同时在叶浔身体里横冲直撞。 “嗯?”江序舟没听清楚,回过头看向叶浔,“你说什么?” 大概因为叶浔自身恐惧的原因,他感觉爱人的这句话好似天空飘过的雾气,碰不到,摸不着,只有丝丝凉意温柔地拂过。 方才冒出的情绪并没有缓解,反而愈发浓烈。 “我说……”叶浔半仰起头,手碰了碰鼻尖,掩盖住湿润的眼眶,“你会陪我的……” 他忽然有点不确定了。 “对吗?” 光照不全天花板,只有他们头顶一小片地方映着昏暗的光。 叶浔莫名感觉像极了他和江序舟。 他无力地想,自己可能永远都驱赶不走爱人身体里的绝望—— 他的爱人爱他,却不爱自己了。 “是的,小浔。”江序舟应道,在感觉自己的声音不够有力后,他深吸口气,用了点力气又说了一遍。 叶浔一下没控制住,泪眼汪汪地看向江序舟,终于有勇气问出自己的疑问:“……那你为什么说这句话?” “我们还能不能回到以前?” “……能不能……” 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有东西碎掉了。 碎得有些彻底。 江序舟感觉自己需要花点时间拼起来了。 “我们会回到从前的。”他手抽不出来,只能任凭叶浔摸着,“说这句话是因为我看见窗户外面的景色。” “我太久没出去了。” 也是,他出了ICU又进了ICU,前几天才再次出来,确实是很久没有见过外面的风景,也没有吹过秋风,听过热闹的人群。 叶浔泪水仍在一颗颗掉,好几滴掉到江序舟的手背,又滑落下来。 “是刚才做了什么不好的梦吗?”江序舟柔声询问,“可以告诉我吗?” 叶浔说不出口,这该怎么说出来? 说自己做梦,梦见爱人不在了,甚至连骨灰都没有,他抱着一袋纸钱都不知道去哪里烧,只好兜兜转转找个十字路口烧完,又在回去的路上碰见律师拿着遗产公证以及一封信,守在家门口,等他回来。 梦里的场景犹如电影,一点点细节都会无限放大。 他记得烧纸钱的时候,火苗撩得很高,灰白的烟灰朝自己飘来,他换了个方向,烟灰也换了个方向。 旁边走过个模糊的影子告诉他,这是逝者在和你做最后的告别。 他还记得走回临海府时,院子里的树叶晃动,秋千随风悠悠荡起。 至于那封信,叶浔在梦里没来得打开,想来无非都是让自己忘了这段刻苦铭心的恋爱。 梦太苦了,叶浔实在是坚持不下去,他不打算告诉爱人,而是摇摇头:“……没,没有做什么梦。” “梦和现实都是相反的。” “等你好了,我们就下去走走。” 他抽了张纸巾,坐的离江序舟更近一点。 “我帮你擦吧。”江序舟抬起手,轻轻拿过纸巾。 这正和叶浔的意思,他没有拒绝,反而主动凑过去,另一只手却没松开半点:“疼吗?” “我说手背。” 江序舟把用完的纸巾团成一团,叶浔接过去丢了。 “不疼,之前住院也会这样。” “过段时间就消了。” “以前?什么时候?”叶浔的心脏抽了一下,余下一阵酸涩。 江序舟摇摇头。 他住院的次数很多,这些年拍过的CT,使用过的病历本,打入身体的液体都可以积攒成一座高高的小山,若是件件说出来,恐怕到后年都未必能够说完。 叶浔也不再过问,而是趁护士查房的时候多问了一嘴,得知手背肿是浅表性静脉炎,过段时间就能好后,才略微放下心来,坐回病床边,用温热的手掌覆着,希望肿块能借这点温度快点消下去,别再让他的爱人受罪了。 “哥……你能不能再答应我一件事?” 他知道江序舟受不了这个称呼,所以故意这样叫道。 果然,江序舟抿着唇,笑容深了几分:“什么事?” “以后能不能像爱我一样爱自己。”叶浔握起江序舟的手,嘴唇抵了上去,眼睛一寸不移地盯着爱人的眼睛,“或者,把放在我身上的爱,分一半放在自己身上。” “我同样需要你。” 这句话在几个月前的傍晚,江序舟曾对叶浔说过—— “我需要你,小浔。” 而现在,叶浔又将这句话说给了江序舟。 他们都相互需要对方。 江序舟点了点头。 肯定的回应让叶浔心安了几分。 他就这样再一次相信了自己的爱人。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江序舟,不知觉地微微加重了那个吻。
第88章 第二天早晨,江序舟醒来,视线在周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自己绑着透明塑料膜的手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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