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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抬起头的时候,恰与柳方洲的目光相碰——这也是戏里的安排。 然而柳方洲眼中的波澜却不像是表演。他看过来的眼神在一瞬间的讶然之后,全然温柔下去,笑意盈盈地带着赞许和……爱慕。 哪怕两个人都是熟练的戏角,杜若也有刹那的恍然。 “不敢。”柳方洲继续着吕布的念白,“小将有礼。” 按照戏里的安排,吕布在拉起袖子行礼时仍然眼波流转,看向貂蝉。而貂蝉会在含羞回头之后会意一笑,两人再各自背过身去。将动作敷演出来虽然简单,真正演出眉目含情的互动却并非易事。 柳方洲与杜若在戏台上,仍然缺了千锤万炼的经验。然而误打误撞的是,真情竟然能补足在戏中人物上,而真情永远比假意更引人入胜。 “唯愿将军,勿使我有白头之叹。”杜若一字一句念,看定台前的柳方洲。 “既蒙小姐见允,俺焉能负盟?”柳方洲倾倒金杯、甩开水袖的动作一如既往的潇洒,“吕布之心,情愿对天一表。” 接下来是一段西皮原板。吕布在酒宴前单膝摆开架势,一边发誓,眼角仍然留意着身边的美人,慢慢扯住貂蝉的水袖,暧昧缠绵至极。 “誓愿白首——不负盟。”两个人双双跪拜,唱。 这时王玉青饰演的王允再从台侧转出来,将柔情蜜意的一对鸳侣当中分开。因为他的猛然出现,吕布貂蝉抬头之间多了一个气急败坏的老头儿,演出来自然是滑稽有趣。 接下来只剩的是王允与吕布的对手戏。杜若略微放松一些,也有闲心偷看两眼黑压压的观众。二楼包厢的栏杆处竟然还站着几个官兵,想来是师父所说的,有不少政要高官来临。 一出演罢,又是将杜若和柳方洲推出来谢场。 “你跟紧我就行,不用多说什么。”匆匆换戏服之间,柳方洲还有闲空嘱咐杜若一句。 这一场的胜日茶楼,实在是盛况空前。眼前绅士淑女琳琅满目,人声喧哗又人头攒动,柳方洲和杜若频频鞠躬致谢,耳边尽是夸赞声。 “多少年难得的好文武小生!”这是夸柳方洲,“既斯文又潇洒,妥当极了。” “唱念都好,实在是演得四大美女。”这是夸杜若。 “群英荟萃,来日方长啊!”这是夸赞庆昌班。 柳方洲一心想着要脱出身之后,叫住马伯好好聊聊,然而被鲜花掌声簇拥得走不动路,送净了戏客已经是后半夜。妆都来不及卸,急忙回到后台找人的时候,只收到了马伯托茶房留下的口信。 “那老车夫讲他明天再来。说他多的是闲空,你们本来就忙。” “反正咱们还要在南都再待两周,有的是叙旧的时候。”杜若踮着脚,帮柳方洲拆下盔头。 “嗯。”柳方洲疲倦地捏了捏眉心,“明天还要给流云姐发一封电报去,托她帮忙打听打听……方平的下落。” “沪城多得是外国租界,消息也应该灵通一些。”杜若把拆下来的翎子座放进衣箱里,说。 柳方洲今天台上的表现,可以用完美无缺来形容。只有杜若格外知道,他在登台之前经历了什么。 在心底最难过黯然的时候,还要打出一切如常的神色来表演。 把化妆用的物件都收拾干净,杜若回过头又看了柳方洲一眼,他仍然坐在化妆台边,手里握着卸妆用过的帕子,闭着眼睛似乎在想事情,眉头仍然皱着。 “师哥。” 杜若鬼使神差地唤了一声,走近到他身边。 “怎么了?”柳方洲急忙睁开眼睛。 “你今天辛苦了。”杜若抬起手,帮他揉了揉额角被勒出来的红痕。 并不必遮掩。杜若自己想去靠近,想要让面前的人去依靠自己,想尽自己的可能去安慰他,于是便这么做了。 柳方洲坐定不动,伸手环住杜若的腰,珍之重之地将脸埋进师弟的衣服里。 “还好有你在。”柳方洲这样说。 他从来都没有发觉自己这样喜欢拥抱,师弟肌肤上的温度和香气竟然如此让人觉得安心。直到门外的脚步越来越近,柳方洲才松开胳膊。 “柳师兄,杜师兄。”道琴在门口敲了敲,“师父喊你们去一楼大厅呢。” “都快到午夜时候了。”杜若奇怪地给他打开门,“师父没说是什么事?” 道琴困得呵欠连天,东倒西歪地摇头。 “应该是为你们庆功吧。”他揉了揉眼睛,“从祥云酒楼叫了两大个食盒。几个师父都在,让你们把衣箱收拾齐备之后快点过去。” 戏园正在南都的繁华地段,夜里仍然有不少歌厅舞楼演出正酣,只是后台人潮散退之后有些空空落落,这也是看客全然不知的事。 “知道了。”杜若伸手拍了拍道琴的头顶,“道琴你早睡觉吧。” “我才不睡。”道琴努力地把眼睛睁圆了,“我也要吃点心。” “这个时候吃了点心,明天有你撑的。”杜若无奈地笑。 “总是熬夜不睡,道琴可要长不高了。”柳方洲慢悠悠跟在两个乾旦后面下楼梯。 “才不会。”道琴振振有词,“柳师兄你和项师兄不都是从我这么大就熬夜场,一样个子高。” “项师兄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可不止这个身量。”柳方洲比了比道琴的头顶,说。 “杜师兄你看!”道琴见自己说不过柳方洲,扯了杜若就告状。 “吵嚷嚷的是怎么啦?”张端师父正站在楼梯口等着他们,“再等不到你们过来,夜宵都凉了。” “来了!”道琴答应得最欢。 【作者有话说】 《小宴》的台词主要根据王艳、叶少兰和朱强三位老师的版本,但是时间匆忙没有考据到目前京剧版本的最早来源,后面也许会根据昆曲版修改一下唱词~但是主要情节安排是没有疑问的
第37章 大厅里点着汽灯,亮如白昼。 “按道理应该让你们早些歇息才行。”王玉青看起来心情很是不错,刚演完一堂戏却容光焕发,看不出疲惫,“庆昌班第一代学徒顺利结了头牌演出,是该庆祝庆祝。” “怕是你自己惦记上酒了。”洪珠扬眉笑道。敢这么同王玉青说话的人,庆昌班除了她没有第二个。 “毕竟玉青的活计可不比我和张端,烟酒都沾不得。”李玉把食盒里的点心一盘盘搬出来,说。 “我当年就是为了这一口,才没继续跟着玉青唱的。”张端扭开一瓶酒,摇头晃脑地叹了口气。 “你是只会敲鼓。”王玉青说。 “尝尝吧。”洪珠在杜若面前放下一只酒杯,“果酒,不伤嗓子。” 杜若仔细看了看八仙桌上满满当当摆着的点心,除了几例馄饨和汤团,大多是消遣吃的糕饼之类。就算是演出到深夜,多数人饥肠辘辘,梨园行里还是把胃口管得结实。 “谢谢师父。”杜若接过酒杯,又从桌子上拿了一块奶皮饼。 “你可不能喝这个。”张端嘘了一声,把李叶儿手里的酒瓶拿走,“你和道琴都喝点甜水儿得啦。” 说着往她怀里揣了一瓶“正广和”橘子汽水。 “正典呢?”王玉青四面点了点人,问。 “在这!”孔颂今推着项正典从门口进来了,“我让他在大门等等打酒回来的伙计,人从偏门回来了他也不知道,就在那干等!这孩子真是老实得过分。” “来吧,大家先干一杯。”洪珠率先举起自己的酒盏,“庆昌班越来越好。” “越来越好!”道琴捧着汽水叮叮当当地碰杯。 “越来越好。”柳方洲看了眼杜若,笑着把自己的酒杯在他的杯子边碰了碰。 “越来越好——忙了半个月,两场大戏可算是结束了。”王玉青也和张端李玉碰了碰杯,“正典先讲讲?感觉怎样?” “啊?”被猝不及防点到名字的项正典嘴里还咬着半块芙蓉糕,“我觉得挺好!本来还有点紧张来着哪,上台之后只顾着唱了,什么都忘了。” “就这样的心思最好。”王玉青点了点头。 “我还是喜欢打斗多点儿的武戏。”项正典又拿了两块点心,“热闹。” “项师兄可还是要和我排《通天犀》的。”柳方洲云淡风轻地跟了一句。 “往后仍然要勤加练习,不能懈怠。”王玉青亲自给三个挂过头牌的徒弟斟了酒,说。 王玉青大概也知道,有班主在的时候学徒们总是不自在,很快端着酒杯和其他几位师父移步到了大厅里面的套间。 项正典又逞起了大师兄的威风,把自己私藏着的那套牌摸了出来,吆五喝六地带着师弟们打牌,洪珠给他们留的一壶酒也一杯杯往外倒。 杜若跟着喝了几杯,除了满嘴酒香之外没觉出来没别的。一回头,柳方洲闷闷地坐着,脸红到了头皮。 “哈哈哈,柳方洲你又输了。”项正典把手里的牌扔到桌子上,“你再喝——你那杯又喝上了?” 别人输了牌都是抿一口酒,柳方洲仰头就喝空了一杯,难怪他醉。 面对一片乐景,他心里还是伤感。 “别再让我师哥喝了。”杜若赶紧扶住柳方洲的胳膊,“我看他脸都热熟了。” “热吗?”柳方洲嘟哝了一句,把额头在杜若额头上碰了碰。 “你们看吧?真的醉了。”杜若轻轻推开他的脸,底气不足地对同伴们说。 李叶儿不说话,笑眯眯地看着,直看得杜若对她皱起鼻子作了好几次鬼脸。 “哟,杜若剩的牌更多。”项正典又是哈哈大笑,“你俩也别叽歪了,快喝!” “我替你喝。”杜若看着柳方洲又把酒杯端了起来,赶紧伸手拦住。 “我自己来。”柳方洲轻轻摇了摇头,顺理成章地握住了他的手。 “得啦得啦,你俩喝个交杯酒得了——可别腻我了。”项正典把手指间的牌转了一圈,“方洲也少喝点。我想想,你俩拿什么换换这杯子酒。” 比起李叶儿,项正典说过柳杜太亲密的话儿更多。不过他自己还是无知无觉,不知道是不是该谢谢项正典大大咧咧的性子。 “我想想……我不想啦。”项正典拍了拍巴掌,“小叶子上一局牌赢了,小叶子来说吧。” 让李叶儿说也行,她总不能和项师兄一样什么话都往外倒。杜若想。 柳方洲喝醉了之后话更少,握住杜若的手不放,挨个捏着他的手指玩。 “热。”杜若把手抽出来。 “热吗?”柳方洲又问,又把额头往杜若额头上碰。 “师哥你刚才问过一遍了。”杜若又把他的脸推开。 “我知道啦。”李叶儿突然兴奋地抬起头,“柳师兄、杜师兄,你俩拿句心窝子话儿成不成?不管我问什么,可都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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