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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怎么都在这?”洪珠诧异地问,仍然抬起胳膊接住了扑过来的李叶儿。 “师父,我们以后都好好练戏,你千万不要走。”杜若拉着洪珠的胳膊。 “我以后再也不掉板忘词啦。”李叶儿补跟着他的话补充着,“也不惹你生气,我什么戏都好好学!” “我谁都不嫁,哪里都不去。”洪珠神色疲倦地笑了,鬓边紧梳着的发丝也从耳后掉落,“你们只管放心好了——戏比天大。都记住,戏比天大。” 道琴也不再说话,抓着洪珠的衣角,使劲地点头。 洪珠再三叮嘱徒弟们早些歇息,项正典还是对杜若几个人悄悄使着眼色,一起溜回了妆室。 要是在京城庆昌班自己的四合院里,还能一起在偏院坐坐。茶楼这里人多眼杂,只有后台的妆室安静一些。 杜若把自己的妆匣重新敞开,装作还在收拾的样子,大家齐齐在桌子边坐下。 “要不是杜若说,我还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项正典开门见山,“这南都城真没点王法了不成?明目张胆地来茶楼里要人!” “我可吓得不轻。”道琴把脑袋搭在桌子上打了个呵欠,“师父突然来找我,二话不说就拉我走。” “那报纸里写得可恶极了。”杜若连连叹气,“只说师父的不好,好像是她负了人家的心一样。” “又没有两情相悦,户口册上也没登记,有什么好叫唤的。”李叶儿也愤愤不平地嘟囔。 “报纸爱写八卦,大众也爱看。所以再把这桩旧事捅出来。”柳方洲也随声附和,“我们在南都待了这么久,自然被注意。” “那也有总督府的指派。”杜若提醒他说,“那篇文章里还写了洪珠师父的父亲,说是从他那里听到。” “我倒是想起来,演《凤仪亭》那天,包厢门口就有石家的家仆和官兵。”项正典捏住拳头,“我只当是有高官富绅来看戏——现在想想,八成也是来打听洪珠师父下落的。” “那更可恶。拿官唬人有什么意思?” “能不能找家报社登个说明?本来就没影的事。” “你等着瞧好啦,今晚闹这一出,明天报纸上又能见了。” 五个人头对着头,你一言我一语地谈论着,连说带骂了有些时候。 “我娘之前讲,戏角被看中纠缠的事,梨园里也从来不少。”李叶儿又说,“只花心贪图模样风光,一定要纳回去作姨太。真正恩爱美满的总是少有。” “真让人气闷。”项正典重重地叹气,“小叶子你可要和李玉师父讲好了——别轻易许了人家!” “以为你们就安逸了?”李叶儿存心吓唬人似的,脸色都严峻了些,“也有阔太太要姘男戏角儿的事呢。” “你说得我心里发毛。”项正典啧了一声,“反正我唱的花脸和武生,脸一勾谁看得清楚我长什么样?得担心这个的,我看是柳方洲和杜若。” “你们是不知道,我之前听说,锦秀戏园里曾经……”李叶儿认真回忆了起来。 没意思。平时柳方洲不怎么留意这些情短爱长的事,这时候却也听进去了几句。 想象不到。柳方洲又想,情爱婚姻这些似乎离他还很远。 他看了眼杜若,杜若圆睁眼睛全神贯注听着,也抬起眼睛看了眼柳方洲。 闹到后半夜,才各自梳洗睡下。杜若前一天本来就睡得少,等柳方洲洗过澡回到卧间,他已经蒙着被单睡熟了。 本来还想聊会天的。柳方洲放慢了步子,摸到自己的床边躺下。 窗台上的蚊香盘里已经被杜若点好了蚊香,白烟丝丝缕缕绕在空中。杜若临睡前还在床帐边挂了艾草,被风吹动的时候芬芳四溢。 窗户虚掩着,凉风习习而有蝉声阵阵,夏夜清凉。柳方洲仰在床上,枕着胳膊想事情。 ……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柳方洲认真思索着。 石总督。直隶总督。他父亲柳向松下狱之前的职位,也是直隶总督。 柳方洲猛然坐了起来,在黑暗里睁大了眼睛。
第43章 远远有胡琴的声音。仍然是柳府三进院落里的古戏台,挂着颜色整齐的帘布。这座私家院落里的戏台虽然不大,也够柳方洲连翻几个跟头。 母亲抱着最小的弟弟站在连廊里,努嘴逗弄架上的鹦鹉。大哥站在台下忧心地张着胳膊,似乎在担心台上正兴冲冲表演着的兰之。 看唷。母亲又笑着指,你二哥是要演“金翅大鹏”呢!和这鹦鹉一般的神气。 远远的久违了的脸。柳方洲看着他们想要说什么,眼前的鹦鹉猛然挣扎起来,架上登时毛羽纷飞,血珠四溅。 “走!快走!” 被扭断喉咙的鹦鹉嘶声学语,尖喙随之被折断。 走,离开这再也回不去的地方,离开这再也见不到的人,不要像鹦鹉一样惨死在笼底! “……师哥,师哥。” 熟悉的温度覆盖到他的脸颊上。是杜若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柳方洲努力地睁开眼睛。 “……” 再睁开眼睛回到了南都胜日茶楼三楼的客房,他一瞬间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 “我在这里呢。”杜若又是轻轻说,握住他放在身侧的手。 窗户下面透出一点晨光,照着坐在床边的杜若瞳眸明亮。 “做了不好的梦。”柳方洲回握住杜若的手,开口时声音沙哑,“把你吵醒了?” “没有吵。”杜若摇头,手指安慰似的摩挲着他的手掌,“醒来的时候听见你呼息声很急,眉头也皱着,睡得不安分。” 柳方洲深深呼了口气,抓着杜若的手坐了起来。 坐起来才发觉自己满背满胸膛都是汗,刘海水淋淋贴在了额头上。 杜若急忙摸了扇子给他扇风。芭蕉叶的扇子,扇风时带起他手腕上的红绳也一摇一晃。 “我梦到我娘了。”柳方洲伸手松了松汗湿了的领口,“还有方成哥,还有方宁……我最小的弟弟。” 天色转明,阴暗暗的斗室也逐渐明亮了起来。杜若的脸也在晨光里逐渐清晰起来。他穿着乳白色的贴身短衫,清楚明亮得仿佛缠了一身晨风。 将他从梦里唤醒的人,恰好也与沉重漆黑的梦境全然相反。 “梦里这些人,他们现在都已经不在世了。”柳方洲拿过杜若手里的扇子,清晰地说。 快走。泣血般的声音还萦绕在他的耳边,惊魂未定。 会是什么暗谶吗。柳方洲觉得自己现在没什么力气去思考太多事,无尽的疲倦与恍惚。 “……抱一下吗?”杜若张开胳膊,问。 柳方洲还没回答,颈窝里一热,杜若小心地抱住了他。 伏暑天气,两个人衣服都穿得很薄,贴近时无限近地感受得到对方身上令人心安的温度。杜若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依恋似的把脸放在了师哥的肩膀上。 “我在这里呢。”松开怀抱时杜若这样说,“没事的。” 柳方洲真的心定了一些,理了理思绪,对杜若讲了自己昨晚的偶然发现。 “像流云姐所说的,父亲当年的事情如果另有隐情——不是我自夸,能够在他之后迅速接任如此重位的人,绝对不能毫无关联。” “师哥打算怎么办?”杜若背对着他换衣服,脱下寝衣时露出了白面窝一样的脊背。 “我想今天白天的训练告个假,找几家报社附近转转,找找有关石家的报道。”柳方洲低下头套上衣服,“恰好我们当下在南都,能打听到的政事多一些。喔,还要去找马伯。” “我和你一起去,两个人找得更快。”杜若今天穿的是一件浅绿的洋布短衫,站在柳方洲面前信心十足地捏住了拳头,“可不是为了逃训。” “好。”柳方洲笑了笑回答,心情放松了一些。 想吃青苹果。他莫名其妙地想。 柳方洲和杜若一前一后下楼,着实被胜日茶楼下乌压压的人群吓了一跳。 “这是做什么的?”柳方洲皱眉问路过的茶房。 茶楼直到中午才会陆续有客人来,大早上就聚集了这么多人,实在是反常得很。 “听说都是各家报纸的人,来寻事扒料。”茶房摇头回答,“指名道姓要见庆昌班的坤旦,人家不肯,就聚在这里等着他们出来!我看这戏是演不成啦。” 柳方洲带着杜若悄悄从偏门转了出去。 “他们在这苦等,真的能等到新闻故事吗?”走出一截路,杜若不解地问。 “等不到他们想看到的,但总能等到能写成瞎话闲话的。”柳方洲回答,“新闻里的人这一天做了什么、说了什么,都有得可写。我猜洪珠师父今天拒绝时说的话,他们也能写出一篇报道来。” “真是没意思。”杜若扁了扁嘴,“一个人的感情而已,竟然值得这样费尽心思地编排。” “只是因为她是女子,而且身处梨园,自主未嫁。”柳方洲也摇头叹息,“真不知到什么时候,戏台下的女戏角儿也能真正自由。” 沿街有报童抱着今天的晨报吆喝叫卖,柳方洲拿出铜板买了一份。路边还有农夫扁担上挑着新鲜的荷叶,柳方洲也买了一支莲蓬,拿给了杜若。 杜若捏着莲蓬,破开莲房剥出新鲜的莲子来吃,手指的颜色比莲子还要雪白。 “师哥你也尝——好吃,一点也不苦。”杜若拿住一颗剥好的莲子递到柳方洲脸前。 柳方洲的眼睛还是没从报纸上移开,微微俯身张嘴咬走了杜若指尖上的莲子。 杜若缩回手,脸颊边泛起了一抹绯色。 “莲花的模样也很好,师哥等等我买几支。”他这么说,“闻起来清新,摆在花瓶里也好看。” “拿报纸包着花茎好了。”柳方洲也停下步子,拆开报纸递给杜若。 “报上有说什么吗?”杜若一边接过报纸,踮脚去看他手里拿着的。 “热闹极了。”柳方洲回答。 大篇大篇的文章报道着昨天石府寻人的事情——也大肆渲染了洪珠领出道琴,宣称自己与石二少爷毫无关系的事。 最后还颇为尖酸地写:“洪氏孤身数载,未曾听闻婚嫁而忽然有子,置钱权富贵不顾,如此清高。” “总觉得……他们知道洪珠师父和道琴根本不是母子俩了。”杜若沉吟片刻说。 “就算能瞒住——石家也能去政厅里对证。洪珠师父的户口清册上没有道琴的名字,过不了多久还是露馅。”柳方洲认真研究着边边角角里每一段文章,“喔,这里有段写了石府发家史。” “因协助告发前总督柳氏弄权案,于六年前接任直隶总督一职。”杜若也定睛去看,辨认着油墨印出来冷冰冰的文字,“在此之前曾经着手商业,从事茶楼戏园流通中转业务……” “我想起来一个人,也许和他有关。”柳方洲放下报纸,脸上没什么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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