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只悄悄恋自己的师哥这一个,无论如何都痴心不改。如果无计相从,他宁愿孤零零独过一生。杜若心里早就打定了主意。 “其实……”洪珠沉吟半晌才开口,又听见前门声响,是王玉青和张端回来了。 “听说你们几个都在这儿,我也来凑个热闹。”张端把手里提着的箱子在桌子上放下,“洪珠你来看这件新作的杏子色对帔,漂不漂亮?” 洪珠依言起身,接过他从箱子里拿出来的戏服。 “是漂亮。”洪珠说,“《凤还巢》《西厢记》都能用——还是先收起来,桌上还摆着点心呢,小心蹭上油。” “知道。”张端得意地把戏服收进箱子里,“路上买了小菜,你可得再喝几个。” “你又买了爆肚?”洪珠哎呀一声用手绢捂住鼻子,皱眉问。 “我们哥几个爱吃。”张端乐呵呵地把买回来的下酒菜摆到桌上,“还有炒肝和卤煮——螃蟹我没吃好着,还不让我喝一杯了?” “就知道是惦记我的黄酒。” “来来你们也吃,正典爱吃这道卤煮不是?小葱加的多多的,最合你口味。” 张端和项正典算是半路父子的交情,脾气和胃口都相像,也是有趣。 “忘了把二进院门打开,还能在后院逛逛消遣。”王玉青摘下头顶的帽子递给洪珠。 “少支使我,你自己的帽子自己放。”洪珠皱起鼻子,“刚才不小心打了个杯子,和你说一声。” “知道了。”王玉青无奈应声。 “我挂衣帽架上去,师父。”柳方洲很有眼色地接过王玉青的帽子,“——衣帽架在这边正厅?” “是。” 柳方洲脚步飞快地闪进正厅,又出来帮几个师父斟酒。 “刚才看师父正厅里挂着挺多剧照,都是师父从前参演过的?”柳方洲问话出口时,言语里还有些躲闪。 “都是。同行聚会应酬,有什么都放,也记不清了。”王玉青举着酒杯想了一想,说,“方洲是看哪幅眼熟?” “没有,就是看着真多。”柳方洲看他表现得的确云淡风轻,也不再追问。 “千场万场的戏才唱出来现在的光景,方洲以后必然也是。” “你又是一坐下就说教——不许再说了。” 柳方洲和杜若各有心事,都不想再多饮多吃,张端又盛情挽留着项正典,于是柳杜两个先告辞离席,往泰兴胡同走回去。 来的路上还是雾笼月的天气,归时天色晴朗,半弯月亮斜在中天,照着两个人长长的影子印在沙地上。 柳方洲和杜若一前一后地走着,谁也没想起什么话题,只有路边草丛里的虫声一线一线扯远了。 “我刚才听见了你对洪珠师父说的话。”柳方洲开口突然打破了沉默,说。 杜若不晓得他说的是哪一句,含含糊糊应了一声。 “我之前说过,有什么让你心里记挂的事,你也和我讲。”柳方洲继续说,“有什么事是你能和洪珠师父讲过,却不能告诉我的?” 他现在确信,洪珠一定是训斥过杜若关于儿女私情的事。而杜若本来就优柔寡断,更加犹豫也是情有可原。 杜若走不出那一步,那就他柳方洲来走。 “师哥不也有事,没有讲给我?”杜若却这么说。 “什么?” “项、项师兄刚才说过的,你……” 你有了意中人。 月光照着柳方洲的脸深浅一片,杜若默默转过身去,不想再看他。 柳方洲在他身后含着笑一样,叹了口气。 “我刚才听见你对洪珠师父说,楼上花枝照独眠。”他伸手握住杜若的胳膊,杜若猝不及防,被拉进了柳方洲怀里,“有我在,哪能让你孤寂独眠?” 杜若被他圈在怀里,被迫仰头看住柳方洲的脸。俊眉朗目仍然是自己朝夕相处的师哥,此刻却熟悉又陌生。 太亲密的动作让杜若整个人都靠在了柳方洲的身上,两具年轻的躯体紧紧相依,他感受得到自己和对方的心脏都又热又烫,怦怦响着要展露出来那隐秘的、急切的心意。 “杜若,我——”柳方洲轻轻把额头靠在杜若的额头上,“在南都的时候,我一直以为自己做了一个荒诞的梦。慢慢我好像想通了,那好像也不是梦。是我自己心里想那么做。” “……什么?”杜若颤抖着声音问。 柳方洲垂下眼睛,又一次低头靠近。 “我不晓得。”他收紧了怀抱,“我到现在还是不敢去想,也许……” 嘴唇相贴时杜若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柳方洲似乎比上次更加熟稔,捧住杜若的脸热切地俯身,小心地加深着这个吻。 万般思绪在脑海里交错碰撞,一瞬间什么都不再抓住,清风朗月似乎也归于虚无,只有面前这一个人是他的一切。 似乎过了很久,柳方洲才松开杜若。他的手掌仍然颤抖着、视如珍宝一般捧住杜若的脸颊,眼神依依不舍又灼灼如火。 “不是梦。”柳方洲说。
第59章 这明明是夜半时分,凉风舒爽地飞过身畔,而月色清凉如水,照着院墙边纠缠在一起的身影。 可是杜若只觉得浑身有火在烧。 自己的一颗心也仿佛被腾空而起的欲火烧了个一干二净,火焰舔舐着胸腔噼啪作响,使他自己也止不住地颤抖,像是要被烧碎烧裂了的瓷器。 “所以,你那时也没有推开我。”柳方洲扣住杜若的肩膀,急切地想要得到回复,“杜若,你的心,可以告诉我吗?” “我……”杜若垂下头,“师哥,我从来没想过推开你。” 柳方洲这才觉得三魂七魄回到了躯壳,轻轻松了口气。 他的心意也许与自己一样。这个想法让柳方洲更加急切,想要从杜若那里得到更多,不只是简单的否认。 于是柳方洲还想要说什么,身后凌空一道亮光,是一辆轿车开了过去。 两人这时候如梦方醒,想起来此时还站在胡同边,羞得不敢抬头再看彼此,都觉得别扭又不知道再如何说起,只能一同快步回到了庆昌班院子里。 院子里此时也还热闹着,年龄小一些的生徒们下了晚训在玩闹,更加不是说话的好去处。 柳方洲心里暗暗气堵,想着过几日要早些时候搬出去单住,免去许多人多眼杂的麻烦。 道琴也在院子里玩耍,举着一根长长的竹竿站在屋檐底下,敲得地砖啪啪直响。 “道琴做什么呢?”杜若问。 庆昌班院子里也没什么光亮,只有靠近大厅的地方点了一盏煤气灯,杜若的脸又一次沉在了黑暗里,使得柳方洲看不清他此时的神色。 “项师兄今下午帮我做了个粘竿,我逮季鸟儿呢。”道琴回头兴奋地回答,“杜师兄你看那边靠墙挂着的竹编笼子,我一晚上可抓了不少。” “捉虫子要到树底下去找,你怎么站在屋边?”柳方洲问。 “刚才时喜不小心放出来一只。”道琴一边说着话,一边把手里的粘竿挑了挑,“飞到窗户上面了——看。” 他说着把脏兮兮的手伸到杜若身边,再拿开的时候手底下多了只乌黑油亮的蝉,张着被黏住的翅膀停在了杜若的小臂上。 杜若属实没有想到这一招,结结实实被吓了一跳,惊呼一声往后撤了一步,又撞进了柳方洲怀里。 “不过抓这么多,现在也吃不得了。”道琴恶作剧得逞笑得开心,又咂了咂嘴说,“立秋之后的季鸟儿都瘦得很,硬得咬不动。” “这蝉也响不了几天的动静。”柳方洲顺势搂住杜若的肩膀,仍然和道琴闲聊着,“虽然说是寒蝉凄切,也只活夏天那几个时节,真到了秋天只剩了残响。” “我阿玛从前教我们斗虫,往鸣虫翅膀上滴一点桐油,叫得更响。”道琴伸手把停在杜若胳膊上的蝉虫抓走,“我觉得拴根线让它飞起来更有意思,扑棱棱的,像——像直升飞机似的。” “这又是哪里看来的?”柳方洲头一回从道琴嘴里听着西洋词,莫名觉得好笑。 “这几日街上都说呢,北边边境上来了许多带着炸弹的直升飞机,轰隆隆铺天盖地的黑烟,能把田垄院子都炸平。” 后来柳方洲再回忆起那个惶惶然的秋夜,总觉得即将发生的一切都在此刻有所发端和征兆。 当年少无知的幼子稚童都能当做稀奇的事一般,随口讲起国土沦落的事,或许此地政界已经麻木无为到了极点。 只是他那时沉湎于杜若贴近他时滚烫的脸颊和眼睛。 杜若安静沉默着却心声沸腾,被道琴奇怪地询问起异样的神色时,也只是躲在了柳方洲的肩膀后面。 第二天一早,道琴的知了笼子就惹出来了麻烦。 晚上还和柳方洲说着寒蝉不鸣的事,然而清晨时一整个笼子里的蝉齐声作响,本来蝉鸣就尖锐聒噪震得人头疼,密密麻麻七八只集在一起更是刺耳。开训的小锣嗡的一敲,墙根传来嗡嗡嗡更多的响声,连绵不绝。 本来列队准备练嗓的生徒们登时笑成一团,清早起来好不容易整顿好的精神,也稀里哗啦散了。 来监督徒弟们晨训的张端火冒三丈,捏着鼻子把藏在队伍末尾打瞌睡的道琴揪了起来,让他对着墙吊嗓子,一定要把蝉声盖过去才算亮。又被抓到了犯困打盹,早饭也被免了。 “道琴,你昨晚还说秋蝉吃不得呢,这不也让你吃着了。”柳方洲站在院墙边压腿,把长腿搭在窗台上俯身下去,一边轻松地对道琴说。 “——什么?”道琴偷眼觑着张端走远了,才敢转头问柳方洲。 “我说,让你吃着苦头了。”柳方洲说着自己笑了起来,“这可吃饱了罢?” “就知道柳师兄没什么好话。”道琴苦着脸转回去,继续对着墙咪咪啊啊地吊嗓子。 “什么没好话,听我说。”柳方洲招了招手。 道琴将信将疑地凑过去。 “前日夜戏回来买的枣花酥,还有半盒在我那东厢房窗户边,桌子上放着。”柳方洲对他说,“你的早饭不是成了西北风?快去拿了吃吧。” “柳师兄你今早真奇怪。”道琴摸了摸肚子,还是信了他。 “快去吧。”柳方洲拍了拍道琴的脑袋瓜,又偷眼觑着旁边的杜若,自己回头继续练功了。 柳方洲这一早的表现属实异样。平日里他的玩笑话最多也是省下给杜若说,今天一早却格外话多,左顾右盼地停不下来。 这会儿功夫劈空把项正典练着的短枪夺在手里,那会儿功夫给时喜讲一讲《打棍出箱》这出戏是什么故事,又跑到旦角练功院子门口问李叶儿,知不知道《虹霓关》最早是谁编成的京戏。 “这倒是奇怪了,柳方洲你是吃了道琴逮的季鸟儿不成?”项正典狠狠搓了一把柳方洲的后脑勺,“一睁眼嘴就没停下,这么聒噪!”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74 首页 上一页 37 38 39 40 41 4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