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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若还是不好意思接她的手绢,心虚似的低头把扇子捡起来。 “我……我在练《小上坟》。”他随口胡诌,“练哭戏呢,哭戏。” 李叶儿匪夷所思一般,伸出一个指头戳了戳自己的额头。 “你拿我当什么糊弄呢?”李叶儿问,“《小上坟》你拿一把泥金扇子?我又不是茶壶盖,翻来覆去就一个心眼。” 杜若自己也觉得这个借口太拙劣,摩挲着扇子只是不说话。 “好啦,我可不管你了。”李叶儿拿手绢啪的抽了杜若的肩膀一下,“你就哭着得啦,哭得你两眼肿着桃儿似的——下午再登台演戏,看你那师哥来哄你不?” 杜若骤然用扇子堵住李叶儿的嘴,更加心虚似的四下里看了看。确定没人留意他们之后,才转身重新看向李叶儿。 “我就知道——少不了柳方洲的干系。”李叶儿把手绢重新系回衣服上,“说吧,怎么回事?” “我——”杜若吞吞吐吐,“我昨天,不,我前天——和我师哥,和柳方洲说了几句话,我自己觉得是脸红心跳的紧,可是……” 杜若如此这般将昨天柳方洲“拾画”时惹出的争端讲了讲。 “我觉得他大抵只是分不清戏里戏外。”杜若紧紧攥着扇子说,“再如何我也不是他的莺莺丽娘,我只是一个——男身分明的杜若。他本就是一个戏痴,把戏里的传奇故事,当成了戏外的真情也是可能的事。” “你难道愿意放下他?”李叶儿轻声问。 “我不愿意——我当然不愿意。”杜若的眼泪眼看又涌到了眼眶边,“我有时想着,倘若真能两情相悦,我要几世才能修来那样的缘分?今早想着排戏,拿过扇子又想到是他送到的,心里又乱又疼什么都顾不得了。” “你可别再哭了,今下午是真要登台呀。”李叶儿伸手顺着杜若的背,“不愿意放就不放,你们的缘分又不能只是这一点儿。” 院子里走动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杜若急忙收住哭声,对李叶儿比着快走的动作。 “我去找道琴。”李叶儿又伸手拍拍他,“你自己拿凉水洗把脸去,可别肿得化不了妆。” “知道了。”杜若恹恹应了一句。 “你自己心里各种滋味,他未必就心思简单。”李叶儿于心不忍,还是开口相劝,“我之前也和你讲过,师父说什么你先不必听……” “小叶子。”杜若又叹了口气。 “嗯?” “莫再说他了。”杜若皱起淡淡的眉毛,“我在想……” “什么?”李叶儿也再在他身边坐下,等他讲完。 我怕你也是演多了戏,真把自己作了一个玲珑说合的红娘,于是也偏偏相信那柳姓书生有情于我。 然而杜若不是杜丽娘崔莺莺,不是谁家待字闺中的小姐,不是能与谁家少年才俊堂堂正正配作一对神仙眷侣的人。 杜若问不出口。 他不能辜负李叶儿关怀的一片好意,她的热切坚定全然是本心,不好再拿自己的苦恋狎情麻烦她。 “你是谁?”杜若问。 “我是谁?”李叶儿扑哧一声笑了,“你也忒痴了——我是李叶儿哪,庆昌班的花旦,洪珠的徒弟,杜若的师妹。” 杜若不知道李叶儿是看穿了他的心底事,还是单纯就着话儿往下扯,可是她一字一句说得分明笃定。 “我看见的也只是杜若。”李叶儿说,“平日里也许说着戏里的话玩笑几句,我看得可清楚呢。” 时喜端着簸箕在旁边呼啦啦搂着落叶,杜若才终于醒过神来。 就算和李叶儿絮絮叨叨谈了这些,杜若还是躲了柳方洲半天。上午他叫了道琴陪他去取绣鞋,下午到了聚芳,原本还是柳杜一间妆室,杜若好说歹说把项正典也拉了过来。 “杜若你无事不登三宝殿的,这又是哪门子官司?”项正典什么都不知道,大摇大摆在镜子前面坐下。 “我倒是想起来,我还和你有一桩官司。”一旁的柳方洲突然开口。 杜若闷头叠着戏服,唯恐和他师哥对上眼睛。 “啊?什么官司?”项正典还是什么都不知道。 “吃螃蟹那晚上,要不是你贪吃张端师父的爆肚——”柳方洲意味深长地顿了顿,“我现在可得少了不少事。” 要不是项正典留下饮酒,杜若也不会和柳方洲单独走回去,更不会路上提起情事,意乱情迷直到当头棒喝。 “你又在这里打哑迷。”项正典啧了一声,“可给我省省吧,除了杜若谁愿意听?” 项正典果然什么都不知道。 “其实也还要多谢你。”杜若听见柳方洲又似是而非嘟囔了一句。 空气一时间尴尬沉默。还好李叶儿神兵天降,喊着杜师兄推开了门。 “小叶子这头梳得太神气。”项正典回头笑着打趣,“发髻梳这样高,活像是要登基!” 她刚刚化好了戏妆,还没换衣服。头发梳成了古装头样式,戴了一个高高的正凤,走路时一颤一晃。 “像王母座前传话的仙姑呢。”柳方洲也调侃着说,“就差手捧拂尘了。” “呀,我就是来传话儿给杜师兄的。” 李叶儿将手抄进身上海棠色衫子的口袋里,小心翼翼地说。 “怎么了?”杜若闻声抬头。 “孔师父要我和你们讲,今下午的戏有贵客加了价,要临时换戏码。”李叶儿回答。 只是换戏,没什么要紧的。可是李叶儿的神色让杜若觉得另有别情。 “换了什么?”杜若愣愣地问。 “换了——《牡丹亭》。”李叶儿担忧地瞧了瞧杜若的神色,又回头看柳方洲的神色,“是,是《游园惊梦》。” 【作者有话说】 关于杜若回忆起来春节开箱戏的情节,详情请看十章~
第61章 杜若平日里总是自己慢腾腾想事情,一不小心就容易愣在原地,呆呆地寻思许久。 然而从李叶儿口中听到“游园惊梦”的一瞬间,他的脑海里嗖嗖嗖地划过了许多念头,机灵利索得不像他自己—— 可不可以只“游园”,不“惊梦”? 绝对不能,如此乱改乱唱,师父会揪着他的耳朵让他在正厅跪上四五个时辰。 要不然换道琴来? ……他还没不分好歹到这个地步,道琴连动作都没顺下来,更别提上台了。 就全当毫无心事,坦坦荡荡走上一遭。还能如何呢?我杜若就演的是杜丽娘,还能有什么过错!虽然心底总还是疙瘩。 “我知道了。”杜若轻轻点了点头,绷起脸继续给自己勾着眼睛,墨笔歪歪扭扭险些涂进了眼角。 “想想换什么戏服,让道琴找盔头师傅跑一趟。”李叶儿提醒,“我还是那身白底红梅花的短衣,带白缎子腰巾,竹叶蝴蝶的团扇。” “我是粉底绣绿牡丹花的帔子。”杜若应声回答,“……折扇我自己带着。” 当然还是柳方洲送他的拿一把。柳方洲本人还坐在他身后,也不知道想到这码事没有。 李叶儿心知肚明,点了点头:“那柳师兄呢?” “本来今天为我排的也是书生的戏,盔头不用换。”柳方洲回答,“戏服是要换的,换那件嫩鹅黄绣绿梅花的。” “颜色是一定得计较的?”李叶儿问,“论理说黄色绿色都能穿。” “我习惯了。”柳方洲这样回答,“还是要和——要和戏里的杜丽娘搭起来。” 他这一句话里有话,李叶儿叉腰叹气,杜若低头不语,只有项正典对着镜子挤眉弄眼地画着油彩,画出一半威风八面的脸谱来,满意地回头戳柳方洲让他看。 “说起来你怎么还素着脸?”项正典抓着油彩笔问,“还不快点打上底色,待会赶不及了。” 喔,化妆。杜若心里一跳,那今天柳方洲的俊扮眉眼,还是得让杜若来为他化妆么? 他小心翼翼地为自己画好唇妆,从镜子里瞄了一眼柳方洲。 两人恰好在镜中对视。 而柳方洲却也自然而然地看着杜若,就像过往每一次上台之前一样,等着杜若向前来为他画眉。 杜若垂下眼睛犹豫片刻,还是拿起眉刷,转过了身。 他答应过这件事,所以抛开所有别的不谈,这支眉刷也还要落在柳方洲的眼睛上面。 柳方洲仍然神色自若,把椅子搬了搬,微微仰起头来。 小叶子也还在这里坐着,也不开嗓也不换装,坐在窗户边往外张望。杜若屏息静气地伸出手,替柳方洲揉开眼圈的油彩,比划了两下之后蘸上墨黑的颜色,准备为他画眉。 明明从前也画过许多次,手指与脸颊的碰触也有过许多次,当肌肤的温度再次确切地被感受到的时候,他还是一瞬间犹豫恍惚。 也许是因为顶着柳方洲的目光,杜若百般地无所适从,手里的眉刷啪掉在了地上。 “我捡,我……” 杜若忙不迭弯腰去捡,抬头的时候嗵的一声,额头撞在了桌角上。 他撞得结结实实,桌子上的胭脂油彩都跟着响了一响。 “哎呦……我没事,没事。”杜若一下疼得忘乎所以,眼角都冒出了泪花来,一边自己嘴里说着没事,眼前发黑脚底发晕地站不起来。 项正典看着他倒是嘿嘿笑出了声,刚想调侃什么,回头看见柳方洲的黑脸又闭了嘴。 “额头都撞红了一片。”柳方洲回头伸手想拉他起来,“不要紧吧?” “没有。”杜若低着头不去理会柳方洲的手,答非所问。 他清楚地听见自己的师哥叹了口气。 “把眉笔给我,我自己画吧。”柳方洲说。 “我不要!”杜若也不知道哪来的小性子,声音突然拔高了几分,遭了委屈似的皱起了眉毛。 项正典惶恐又惶惑地看了看他。 又别扭又难过,头顶还丝丝地痛。杜若眼泪汪汪地原地蹲着,也不知道再该干什么才好。 “我突然想起来,我那把团扇可是忘隔壁那边的盔箱里了?”李叶儿突然问,“项师兄,你和我瞧瞧去。” “你不是让道琴去拿了吗?干什么又叫上我,我头都还没勒——哦哦,我和你瞧瞧去。”项正典的脑筋终于灵光了一次,瞬间点头如啄米,抓起自己放在桌边的勒头带就往外跑。 “他们吵架了?”关门的间隙,还能听见项正典这么压低了声音问。 “嗯……算是吧。”李叶儿搪塞了他两句。 “那怎么能把他俩单独留这里?”项正典突然又亮出来了江湖气派热心肠,“我去给他们评评理——” 项正典的声音戛然而止,随后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虽然看不见,想必李叶儿又伸手捅了一把伙伴的脊梁骨。 “可算了吧!”李叶儿的声音越说越小,“这种事哪有什么理可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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