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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鸟?” “云雀。” “为什么是云雀?” 栢玉见司徒璟似乎今晚真的心情很好,也格外有耐心,娓娓道:“那年夏天,我在海滩救了一个落水的人,那个人是个纹身师,他在南港市待了一阵子。临走时,我想请她把妈妈的照片帮我纹上去。” “纹身师说人像细节太多,纹的面积会变大,如果以后后悔,洗纹身会比较麻烦。而且纹身都会褪色,人像就算补色也不太好看,建议我换成其他的。” 司徒璟说:“会不会是他技术差,根本纹不了?” 栢玉摇头,“我不知道,那时候我思来想去,让他帮我纹了云雀。这是我妈妈最喜欢的鸟,因为她说云雀的鸣叫声婉转嘹亮,最好听。我很想念她。” 浴室里安静下来,栢玉感觉司徒璟在摩挲自己的纹身,指腹很热。 栢玉转头看他一眼,“我觉得神奇的是,每个人由生到死,可以忘记任何人,但是永远不会忘记母亲。不仅是因为你继承了母亲50%的DNA,还有内在的牵引,她是带你来到这个世界的人。” 外面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在玻璃上留下一道道交错纵横的水纹。 栢玉继续往身上浇水,冲洗吻痕覆盖的位置。 忽然间,他听到男人声音低沉地说:“十二岁那年留下的。” “什么?”栢玉不知道司徒璟说的是什么,转头望着他。 司徒璟眼底透出一丝细微异色,抓住栢玉的手往腰上的伤疤上按了一下。 栢玉反着手触摸到了伤疤小小的斜向突起,想起他陪司徒璟度过的第一个易感期,曾经问过他,这个伤疤是怎么来的。 那时,司徒璟没有说。 现在为什么又开口了呢? 栢玉没有多想,只觉得也许这个时候,司徒璟想要有一个人倾听他。 “是那场车祸留下的吗?” “你听说过?” “听到过只言片语。” 司徒璟停顿了下来,似乎一度陷入沉思,他不自然地用湿手把头发往后撩,忽然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提起这个。 他从没向心理医生之外的人,详细说过这件事。 也许是氛围烘托到这里,也许是栢玉的经历勾起了他对往事的回忆,最终,他觉得对栢玉说出来,也不会有什么影响。 “我的母亲是一位高阶女性omega,信息素天颐荷,一直是举止得体,优雅高贵的女人。她最喜欢穿香槟色的长裙,坐在琴房弹琴,我的钢琴是她一手教出来的。” 栢玉耐心地点头回应,“嗯。” 司徒璟深深吐了一口气,继续说:“在我十二岁那年,国际钢琴比赛在维亚纳举办,赛后一天是当地的风车节,我和母亲说好会预留一天的时间,去游览一下当地风车节再回来。但是赛后,宋怀谦来找我,哭着对我放了狠话,说总有一天会打败我。” “我没有了游览风车节的心情,让母亲帮我安排连夜回国的飞机,我要马上回去练琴。当时私人航线需要至少24小时申请,我们只能乘坐民航班机回国,让司机开车来接我们。” 栢玉点点头,“然后呢?” 司徒璟垂下眼帘,“那是一辆宾利,我正坐在母亲对面看着琴谱,突然听到了刺耳的刹车声,一辆油罐车和我们撞上了。” 车身剧烈震荡侧翻,当震荡停歇后,司徒璟一阵耳鸣,感觉到腰部很痛,双脚也没有知觉了,一股温热的液体从自己的脸上流到脖颈里。 司徒璟从混沌中回过神来,看到母亲挡在自己面前,一根合金钢架从她的胸口穿膛而过,差一点刺穿他的心口,还有一根从母亲的后腰贯穿刺进了他的腹部。 前排的司机已经被油罐车碾得不成人形,当场死了。 “我的脸上被喷满她的血,她胸口的伤一直在往外冒血,就像坏了的水龙头,不停地流到我的脖颈里,浸湿了衣服。我试图给她止血,但是伤口已经划穿了动脉,止不住了。我想要把车座撑开,救她出去,可是我根本动不了,没办法发力。” “油罐车泄露的燃油正在蔓延,马上就要流到我们的车底了。那个时刻,是我人生中最黑暗的时候。她让我别怕,马上就有人来救我。但是说完这句话,她就死在了我面前。” 栢玉问:“后来有人来救你了吗?” 司徒璟语调微冷,“是的,救援队把合金钢架割断,把我从车底救了出来。” “但是,我的母亲在从车底抬出来的时候,全身多处受伤已经血肉模糊,胸前破了很大一个口子,衣不蔽体。我的母亲一直是举止得体,优雅高贵的女人,就这样狼狈的,被一大群闻风涌来的狗仔用闪光灯对着拍,以最不堪的,血腥残破的样子呈现在所有人面前。” “我被放置在担架上,想要起来去让那些狗仔别拍了,但是医生又把我按下去,说我的伤很重,需要紧急手术,否则有生命危险。可是,谁来救我的母亲?” 栢玉的眼角红了,“那你的父亲呢?” 司徒璟发出一声冷笑,“在那个时候,他还不是现在这般唯唯诺诺的样子,我和母亲出事的时候,他根本不知道。你猜猜他在干什么?” “在……干什么?” “伺候初恋情人坐月子。” 司徒简一直是个不称职的父亲,也不是一个长情的人。 他在结婚之前谈过一次恋爱,但是遭到双方父母反对,最终没成。分手一个月后,转身就和司徒璟的母亲结婚了。 婚后第七年,一次偶然间,他和初恋情人重逢,对方也已经结婚了,两人又藕断丝连起来。 车祸发生前,母亲曾经联系司徒简,能不能亲自来接他们。 司徒简谎称工作忙,让她安排司机来接。 司徒璟做完手术,住进ICU,直到脱离危险都没有见过父亲的面,一直是姑姑和弟弟来看他的。 那天,司徒璟转出ICU的时候,听到姑姑在楼梯转角斥责父亲,“放着自己老婆孩子死活不管,谁让你去照顾别人的老婆?人家生的又不是你的孩子,你是不是疯了!” 司徒璟一直站在角落看着父亲,他没有寻到父亲脸上有类似愧疚的表情,麻木而恍惚,“她说想吃我做的葡式蛋挞。” 他的母亲从不喜欢吃蛋挞,因此他也知道,司徒简说的是那个初恋情人。 他看着姑姑扇了司徒简两巴掌,慢慢走回了病房。 司徒璟很早就显露了超出同龄人的聪明,而且报复心极重。 在他清醒的第一时间,就让姑姑一定要把车祸的新闻压下来,不要让母亲的照片流出去。 一夜之间,司徒家母子车祸的新闻就消失不见了,甚至连搜索都搜索不到。 紧接着,他就开始调查那场车祸的原因,到底是人为还是意外。 他怀疑过父亲的初恋情人,父亲,还有司徒家的商业竞争对手,但是那辆撞毁的宾利里没有检查出任何问题,也没有找到那些嫌疑人做手脚的痕迹。 最后,他不得不怀疑到自己头上,如果那天他不执意要提前回国,车祸是否就不会发生? 母亲葬礼结束后,弟弟曾经问司徒璟,为什么他连一滴眼泪都没流,冷漠得就像一个机器人。 但实际上,在车祸发生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司徒璟都陷在那段如万丈深渊的黑暗记忆中——母亲的血流淌在他身上的温热感觉,他躺在担架上看到母亲残破的身体被闪光灯照亮,医院里司徒简那句无耻的话。 司徒璟也想忘记这些记忆,把这些画面从脑海中抹去。他不再弹奏钢琴,把琴房拆了,家里所有关于母亲的东西都一一销毁,只把母亲最美好的样子留在心底。 不幸的是,司徒璟对母亲昔日的模样逐渐模糊,车祸的记忆却偏偏清晰又完整,就像一场无法摆脱的噩梦,时不时冒出来提醒他——也许自己才是杀死母亲的凶手。 然而,他不能停下来。 即使每天醒来都想去死,痛苦得就像内心在淌血,也不能表露分毫。 他不能让司徒家的家业倒了,也不能让外面虎视眈眈的人给蚕食掉。 因此,当司徒璟认识栢玉,两人一起坐在昆虫博物馆外的草坪上,听着栢玉讲述自己的母亲时,他忽然有了一种惺惺相惜的感觉,仿佛从栢玉的话语里得到内心片刻的安宁。 即使两人的身份、财富存在着云泥之别,做事的原则、性格大相径庭。 栢玉耸动着肩膀,司徒璟托起他的下巴,又看到他在哭,眼泪汪汪的。 “你在为自己,还是为我哭?” 栢玉哽咽了一声,“你。” 不知为何,司徒璟看到栢玉为自己哭的样子,感觉心里酥酥麻麻的,“过于谄媚了。” 栢玉转过身去,双手环住司徒璟肩膀,紧紧抱住他。 有时,栢玉觉得司徒璟很坏,可是此刻,又觉得他可怜。 也许长期的神经紧绷、焦虑和无法疏解的痛苦记忆,才是让司徒璟患上信息素异常综合症的深层原因吧。 “不要那样想。”栢玉轻轻拍着他的背,尝试安慰他。 司徒璟蹙着眉,“你在哄小孩吗?” 栢玉感觉司徒璟隐隐想要把自己推开,急忙说:“还记得我说过的话吗?两个人在拥抱的时候心跳会趋于一致,这样感受彼此的体温、心跳可以带来的安宁和支持感。” 司徒璟认为这样做很幼稚可笑,但却留出些许耐心,回抱住了栢玉的腰。 两人紧紧相拥,闭眼静默了一会,听着心跳声。 扑通……扑通……扑通…… 两人的心跳以同样的速度在搏动。 栢玉在司徒璟的耳畔温声低语:“像不像两对翅膀在频率一致地扇动。” 司徒璟听到了。 虽然这很可笑,但是他竟然有点沉浸在这种感觉里。 司徒璟把头埋在栢玉的脖颈窝,抱着抱着身体有了一丝异样。今晚已经来了很多次,他本没有打算在浴室做什么,但栢玉主动紧搂着他,只会加重这种反应。 栢玉察觉的时候,已经晚了。 司徒璟不轻不重地把人按到浴缸边,覆了上去。 “唔!”栢玉刚一出声,双唇就被堵住了。 浴缸里的水漾到了地上,喘息声在浴室里回荡。 …… “我有一件事想问。” “什么事?” “订婚宴上的那架白色钢琴是谁放的?” “林晓冉。”司徒璟停顿了一下,轻佻地问,“你觉得我对她过分吗?” 栢玉摇头,“整个司徒家都知道你母亲的事,林晓冉不可能不知道钢琴是你的忌讳。即使这样,她还要把钢琴放在那么明显的位置,那就是故意刺激你。” “真聪明,这么复杂的事情都能想明白,以后知道面对她该怎么做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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