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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开。” 许昭宁又挪了挪,与他保持半米距离。 裴翊还是头一次见他这么发脾气,搓了搓肩膀,默默道:“有点冷,宁宁。” 片刻后,他从床上爬起来,打算去衣帽间找被子,刚出卧室门,就听见里面反锁的声音。 裴翊:“……” 与此同时,厨房里传来倒水的声音。 裴翊与自己的亲哥哥对视。 “倒时差,睡不着,”裴昼隐上下扫视一眼他的狼狈相,淡淡道,“感情不错?” 裴翊尴尬一笑。 两人还没碰面,裴翊怕许昭宁在他哥心里留下个刁蛮的形象,挽尊道:“他平时不这样,他平时很乖很听话的。” 裴昼隐:“你女朋友,不用跟我解释。” 裴翊住嘴,想起还没跟他哥坦白,他对象谈了个男的。 他偷瞄裴昼隐。 厨房的灯没开,裴昼隐半靠着岛台,手中的白开水被他端出了威士忌的凛冽。 光线半明半暗,他深邃的眉骨落下一道阴影,看不清情绪。 裴翊身为弟弟,从小把他哥当榜样,自然是觉得他哥帅到爆炸。 就是嘴太毒,光他撞见被他哥这张嘴劝退的追求者,都已经能开个班了。 “太晚了,睡吧。” 裴翊回神,应了一声,下意识跟着他哥走。 裴昼隐毫不留情:“自己打地铺。” …… 许昭宁醒来时,公寓里已经没人,只有客厅桌子上裴翊留下来的纸条。 纸条上戳了盲文。 大体意思是裴翊和他哥一起回家了,详细解释了一下为什么要回家,以及厨房里给他留了饭。 空气中渗透进了一点陌生的气息。 许昭宁对于气味很敏感,这种味道不是来自男友身上,而是一种比较陌生的香水味。 应该是裴翊戳盲文时,有人在旁边围观。 早晨公寓里没有开窗通风,所以这气味残留了下来。 晨雾般的清冽感,在薄荷与青柚间游走。 许昭宁对此并不感兴趣。 许昭宁摸着字,开始心软。 走向厨房时,又被路上的毯子绊了一跤。 毯子薄薄一条,不知道裴翊哪翻出来的,昨晚气温骤降,盖这个应该挺冷。 至此,许昭宁彻底消气。 两个人在一起,有些想法不合很正常,想要步伐完全一致,肯定少不了磨合。 想通后,许昭宁好好吃了饭,随后出了门。 今天约他调琴的是一家新顾客。 * “什么?”裴昼隐的声音难得有点起伏。 裴翊低着头,“就是你听见的那样。” 裴昼隐揉了揉太阳穴,觉得有些头疼,“你的意思是说,你谈恋爱谈了个男人,还是个瞎子,然后昨天趁着我要回家,带着他去见了父母?” 并且父母还不满意,这个弟弟还盼着他来做主。 还是在这种临门一脚,即将进家门的时候。 其实裴昼隐平时不怎么管裴翊。 都说长兄如父,裴昼隐这个长兄,对裴翊起到最大的作用,只是一个挂在那里的标杆。 “是什么给了你错觉,让你觉得我会帮你?” 裴翊脸色一变,“哥,怎么你也这样?妈这样也就算了,你为什么上来也说宁宁是瞎子,也不赞成我们谈恋爱?不是你们一开始口口声声说,要把我们家当成普通家庭,不要觉得自己高人一等?而且……” 他拿出昨天的话,“你不是说,我自己谈恋爱,能为自己负责就行了吗?” “可是,”裴昼隐问,“你现在,不是摆明了想和他结婚吗?” 裴翊瞬间哑然。 “你有没有想过结婚对我们这种家庭意味着什么?”裴昼隐不欲在家门口和他辩论,“你觉得,我让你擦亮眼睛,是让你不要被骗?” 他道:“你和他谈恋爱,家里人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且当你玩一只小猫小狗。” 裴翊不敢置信,“哥?” “结婚的事情,”裴昼隐道,“同阶层和同阶层才叫结婚,互相有益叫联姻,你娶一个什么都不是的瞎子。” 他残忍道:“叫扶贫。” “要么你有本事,让家里承认你们,要么想都别想,父母不会承认,我也不会承认。” 裴翊有种重新认识他哥的震惊。 裴昼隐向前两步,“我见完父母,还有事情,别在这里愣着。” 裴翊还呆站在原地。 裴昼隐扫了他一眼,随后像没看到一般,如常走开。 * 空气中有浅浅淡淡的鸢尾香。 许昭宁喜欢这个味道。 今天来调琴的这个家庭,是难得见的好雇主,并没有因为他的眼睛问题轻视他,还给他拿了不少的瓜果。 怕打搅他,并没有特别频繁地跟他搭话。 但在琴调完后,还是忍不住询问他,“小许老师,你当初学这个,应该吃了不少苦吧?” 盲人的生活就是比普通人不方便很多,这是客观事实。 许昭宁平和道:“其实还好,手相当于我的第二双眼睛,这些琴键平时多摸索,熟练了总能摸出来问题,而且,我们盲人还有个优点。” “这我知道,你们听力好嘛,”老太太乐呵呵的,“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上帝给你关了一扇门,又打开一扇窗。” 许昭宁浅笑。 许是平时没多少人听老太太唠叨,好不容易逮到个,便死命抓着他说话。 “小许老师,天色也晚了,你留下来吃个晚饭?我家保姆做饭可好吃,老厨子的手艺,别人想尝还尝不到。” 许昭宁正要拒绝。 老太太家的保姆过来,同她说了几句话。 “哎呦,真是巧,”老太太道,“来了个我的学生,估计也是来蹭饭的,小许老师,麻烦你稍等片刻。” 许昭宁点头,乖乖坐在原地没动。 裴昼隐踏入琴房时,看见的就是许昭宁坐在琴凳上的侧影。 他老师与他并肩,同他说下午的经历,“家里的琴走音了,我叫了人来调,这人可不得了,眼盲耳不盲,琴调的又快又好。” 又是盲人。 从前几年也见不了一个盲人,今天一天听说俩。 裴昼隐的视线在钢琴前停留片刻。 他能看见一只小巧白皙的耳朵,被柔软顺直的黑色碎发微微盖住。 老师身边,裴昼隐收敛了一身的冷硬,回话尊敬。 他又看见琴凳上的人的耳朵动了动。 “正好也是赶得巧,”老太太问,“小许老师,你要是有空,就留下来吧。” 对方慢慢回过头。 没有焦距的眼睛落在空中某一处,神情茫然而无辜。 他的眼睫像振翅的蝴蝶,轻微颤动,像是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老太太的热情。 老人的手落在他的膝盖上,带着老茧的指间传递出滚烫的体温,她拍了拍。 许昭宁被碰到的地方瞬间红了一片,瑟缩一下。 像是一张白纸,被揉弄上了淡粉,满是不适应的局促,结巴了一下,“嗯……好。” 裴昼隐莫名觉得冒犯,收回目光。
第3章 许昭宁到底是婉拒了老太太的邀请,他告诉老人自己家里还有人等着,不方便留下来吃饭。 老太太只好作罢。 期间老太太的学生就站在一旁聆听,没怎么开口。 直到许昭宁被带着向外走,对方站在了他的身旁。 空气中似乎有熟悉的气味一闪而过,室外太空旷,他没能捕捉到。 对方说话时,倒是让他愣了愣。 “我老师早年丁克,中年丧夫,一生未再嫁,”男人解释,“老人独居久了,平时能说话的人不多,只有我们一些学生偶尔来陪陪她,见到有眼缘的难免想多说两句话,你多见谅。” 和裴翊的声音……好像。 但是细听又没那么像,裴翊的语气上扬,永远都是很开朗有活力的样子,而这个声音很沉稳,中气足。 和裴翊的哥哥也挺像,但又没裴翊哥哥那么冷淡。 他说话的声音很温和。 “怎么?”男人见他发愣,询问,“如果我老师还说了些让你不舒服的话,我待她道个歉。” 许昭宁回神,连忙摇头,“没,这个奶奶很好。” 说话间,他没注意,脚下一滑。 男人的手伸出,牢牢攥住他的胳膊。 他的手比老人的掌心还热,没有那么多老茧,一只手就能将他的胳膊圈住。 “小心,昨天下了雨,路还比较滑。” 将许昭宁扶稳后,他绅士地缩回手,“抱歉,冒昧了。” 被攥过的肌肤,很快红了一圈。 裴昼隐的视线落在那片脆弱的地方。 许昭宁很瘦。 不是那种干柴的瘦,而是被雪白丰盈的肉填充起来的匀称,他每一块肉都长到了该长的地方,从他的脸、肩膀、腰,甚至于隐秘的地方,都像是被精雕细琢过。 盲人因为看不见,导致穿错衣服被嘲笑的窘境应该不会发生在他身上。 因为没人能舍得嘲笑他。 他最有可能遭受到的就是视线暴力。 然而他又浑然不觉。 真幸运。 许昭宁红了脸,不好意思道:“谢、谢谢。” “不客气,”裴昼隐将他送到门口,“需要我为你找盲道吗?” 许昭宁对这个地方不熟,男人的礼貌让他放下了防备,“麻烦了。” 男人轻轻越过他,在他左前方半步停下,弯起手臂,手肘轻抬至腰部,手掌朝向内侧。 许昭宁诧异于他的专业。 他遇见过很多好心人,不过很多人热心过了头,有的直接扶着他走,有的去拿他的盲杖。 男人笑了笑,“以前参加一些公益活动学过,知识不怎么复习生疏了不少,流程应该还算标准?” 这是个好人。 许昭宁在心里偷偷给他贴了个标签。 风吹过,带着身边人的气味,许昭宁又一次闻到了熟悉的香,淡淡的青柚薄荷。 他心中有疑惑,却没表现出来。 男人站在原地,目送他越走越远,直到他上了公交车。 * 老人谈完一首曲子,连连赞叹,“那个小许调琴有一手,我感觉比其他人调的都好听。” 裴昼隐笑着道:“在我这种臭商人的耳朵里,没什么差别,还是老师有这个闲情逸致。” “毕竟我不像你这么年轻了,”老人叹了口气,“人老了,就要学会享受生活。” 她从琴凳上起来,瞥了裴昼隐一眼,“又忙了大半年?” “差不多。” “哎,”她叹了口气,“虽然你年轻,但最好还是劳逸结合,要记得休息,人如果一直像一根弦一样绷着,怎么可能不出问题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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