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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燃最近彻底闲下来了。 医院的检查报告白纸黑字写得清楚,他身体没什么大碍,但片场那一摔动静实在太大,连捕风捉影的娱乐新闻都说了好几天。 陆熙二话不说给他批了假,勒令他在家好好休养。 结果这假才休到第二天,门铃就催命似的响了起来。夏燃趿拉着拖鞋去开门,只见安艺禾拎着个行李箱,风风火火地杵在门口。 “你怎么来了?”夏燃揉了揉乱糟糟的头发。 安艺禾出狱已经过去好几年,她在林城开了家花店,日子过得逍遥自在,也不强求孩子们陪在身边。 但是,这不代表她会放任不管。 “我怎么来了,”安艺禾把行李箱往地上一墩,“我儿子都进医院了,我还不来看看?” 她这话说得咬牙切齿。也难怪,夏燃这毛病确实不是一回两回了。 生活习惯太差。 “安艺禾我再提醒一次,”夏燃侧身让她进门,“你就比我大十岁,别天天这么爱当人妈。” 话是这么说,夏燃还是顺手从鞋柜里拎了双女士拖鞋扔在地上。 安艺禾这一来,就不可能轻易走,少说也得住上个把月。她倒是不住在夏燃这儿,安心成年后自己买了房,就在同个小区,离得很近。 安艺禾和安心住一块儿,但每天来盯着夏燃吃饭睡觉,简直比上班打卡还准时。 这天早上不到九点,夏燃就被揪了起来,蔫头耷脑地坐在餐桌前扒拉早饭。 安艺禾磕着瓜子,眼睛盯着电视里正播的偶像剧。 “哎,”她突然开口,“听说你前些天去参加了个订婚宴?新郎新娘怎么样,般配吗?” 夏燃瞥了眼墙上那台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的超薄液晶电视。这玩意儿一年到头都开不了两回,窄边框的设计让他愣是想了半天该怎么关机。 “人模狗样吧。”他随口应道。 “哪个?” “俩人都是。” 夏燃正要起身关电视,却见安艺禾突然坐直了身子。不知剧情演到了什么桥段,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嘴角还挂着若有若无的笑。 夏燃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才发现电视里播的是他多年前拍的一部剧。 屏幕上,年轻的自己正从镜头远处走过来,带着那个年纪特有的少年气。 “胡说八道,”安艺禾头也不回地怼道,“我看是你对婚姻有偏见。” 夏燃懒得接话,爱说什么说什么吧。人就乐意当妈,管不着。 他溜达进厨房,打开冰箱,里面除了水就剩几罐汽水。 夏燃叹了口气,随手捞了一罐出来,单手扣住拉环,拇指用力,“咔哒”一声轻响,罐口立刻窜出一缕白雾。 “你把我的酒扔了?”他朝客厅喊了一嗓子,回应他的只有电视机里的对白声。 夏燃啧了一声,安心这个臭小子,学会搬救兵了是吧。 他晃到客厅,边走边仰头灌了口汽水。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总算带来点畅快。 安艺禾正嗑瓜子嗑得欢实,咔嚓咔嚓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见他过来,她又忍不住问他:“真不打算正经谈个朋友结婚?” 夏燃扯了下嘴角,“不然呢?结婚跟你似的,最后弄成这样。” “臭小子!”安艺禾瞪他一眼,一把瓜子壳砸过来。 她最烦夏燃这点,为了打消别人念头,什么话都往外说。 不过这也是因为夏燃知道,他们早不在意这些了。自从三个人重新团聚,那些过往的伤痛反而成了可以调侃的往事。现在的日子过好了,过去的阴影就再也困不住他们。 这些年,安心的病彻底好了,还阴差阳错成了小有名气的艺术家。就连安艺禾这个服过刑的人,也在林城的小镇上找到了新生活。她交了一帮老姐妹,开了间虽然赚不了几个钱但很惬意的小花店。 “就算不结婚,谈个恋爱总行吧?”安艺禾还不死心。 夏燃晃了晃汽水罐,“安女士,您是不看娱乐新闻吧?我那点破事都快被编成连续剧了,月抛五个,脚踏三条船,就这还不够精彩?还让我谈呢。” “切,那些东西一个真的都没有!连听你提都没提过的,算你哪门子交的朋友!”安艺禾说的中气十足,手里的瓜子都不磕了。 夏燃乐了,“怎么,我现在干什么还得跟您报备?” 他故意压低声音,神秘兮兮的,“说不定我早跟人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全了,就是懒得说呢?” 夏燃嘴里就没句真话,安艺禾安静了一会,再开口时语气平淡了许多:“怎么没说过,七年前你隔着探视玻璃,半小时里提了同一个人十来次。我当时还不高兴呢,怎么不多说说安心,怎么不多说说你自己,净说些外人。” 夏燃挑眉,“我说过?你年纪大记错了吧。” “狗说的!”安艺禾立刻怼回去。 夏燃回了个皮笑肉不笑的假笑。 安艺禾叹了口气,“我管你承不承认,反正在我看来,那人当时对你一定很重要吧?你连他吃饭用了十几张纸巾都要数清楚,你平时哪有这么细心?” 她顿了顿,突然语出惊人:“不过你……那个朋友这么了?后来这些年也没听你说起过,还老不承认,他是不是……” 安艺禾性子大大咧咧,脑回路更是短得清奇,“他是不是死了啊?” “啊呸!”夏燃思绪一下子被拉回,人差点跳起来,“安艺禾你够了啊!人家活得好好的呢,你少在这咒人!” “你看!”安艺禾立刻抓住他把柄,“还骗我说没提过!再说我怎么就诅咒了!你什么都不说,我可不就只能这么猜嘛。要不人活着,就你这性子能不去要个结果?当年那么喜欢,现在装什么深沉?这是你能干出来的事?”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往上顶,正吵得不可开交,幸好夏燃的手机铃声突然响起来,打断了这场争执。 屏幕上显示着一个陌生号码。夏燃按下接听键,习惯性地问了声好。 “您好,请问是夏燃先生吗?” 夏燃:“我是,您哪位?” “我们是芦岵镇派出所的。夏之女士前天凌晨三点在家中病逝,她在镇上独居多年,我们是查阅了户籍资料才发现她还有个儿子,也就是您,请问您方便来办理后事吗?” 夏燃不知道自己最后是怎么回应的,也不记得是怎么挂的电话。 他站在原地,手机还贴在耳边,那句“夏之女士”在脑海里不断回响。 夏之? 他有多久没听过这个名字了? 夏燃努力回忆,到底,到底是多久?还有……那个女人是长什么样子来着? 可惜,全是模糊的,像还没画完的水粉画,被人扔在了水里,还不知道是个什么样子就只剩下一块又一块的色块。 不过也能捕捉到一些片段。 第一次去游乐场的兴奋,巧克力在舌尖融化的甜腻,那顶暖和的毛绒帽子,还有……那个女人唯一一次像个真正的母亲那样,温柔地抚摸他的头发,轻声唤他…… 那是个很远的地方,也偏僻,但夏燃就定了当天往返的机票。 两个多小时的飞行,又转乘几小时的出租车,终于抵达那个小镇。 人早就没了,派出所里放在桌上的不过是个黑布包着的盒子。 夏燃和民警道了谢,把别人垫付的钱都还完,拿着盒子就打算走。 但没走成,有个三十来岁的女民警叫住他,“你想不想去你母亲生前住的地方看一眼?” 夏燃皱了皱眉,说:“不了”。 民警以为夏燃怕屋子里味儿重,和他解释:“其实你母亲很爱干净,我们去的时候也就是有些闷,没什么脏东西,这几天通风已经好很多了。” 但夏燃还是说:“谢谢,就不去看了,下午的飞机怕赶不上。” 一屋子民警对视了几眼,没接着劝,最终还是那位女警上前,递给夏燃个干净整齐的本子:“这好像是她的日记,你要不……一起带走吧。” 夏燃其实不想拿,可是更想尽快离开这个地方。于是他又说了声“谢谢”,接过日记本塞进了背包。 拿走了就不可能不好奇,这个女人抛弃了他,却又给了他生命。虽然夏燃时常觉得,对他们双方而言,这个孩子的降生或许都是个错误。 但总归,夏燃还是活到了现在。 日记不是每天都记,大概从三年前开始,每隔四五天写一次。 第一页内容就是女人发现自己得了癌症,病不是晚期,但位置不行,治不了。 夏燃以为,这日记不会跟自己有什么关系。女人走的时候他估计也就三岁,算上肚子里那十个月,两人相处的时间够不上四年。 二十多年过去了,还能惦记点啥? 但女人好像记得很仔细,从夏燃第一句叫的是妈妈,到他第一次是怎么摇晃着站起来,还有夏燃喜欢下雨天趴在窗台闭着眼睛,有时候还会傻乎乎地伸出小手接雨水…… 每一篇日记开头都在写其他事,都不是夏燃,但写着写着,又总会写回夏燃。 上面提到的事,夏燃一件都不记得,但看着女人详细的记录,他又觉得好像能想起来一些。 那为什么不回来? 夏燃见过周永顺打安艺禾的模样,他那会每天都害怕安艺禾被打死,所以他理解夏之为什么跑,不跑真的会死啊…… 那后来呢,真的没想过回来看一眼吗? 日记了写了一遍又一遍的宝宝,可夏燃记不得女人叫过自己宝宝。 为什么啊? 你是只爱三岁前的我吗? 夏燃没想明白,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想干嘛。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居然站在了当年离开的地方。 高档别墅区的安保很严,他才站了半分钟,就有保安过来询问:“先生您有什么事吗?找人?” 夏燃想摆手,但心里太乱了,脱口问了句:“88号现在是谁在住?” 保安警惕地看了他一眼,不知道想到什么,老实回他:“是尚先生,您……” 没走啊。 保安又仔细地打量了夏燃几眼,突然恍然大悟般“哦”了一声,“原来是您啊,夏燃先生是吧?” 夏燃以为是认出了他的演员身份,他这会儿就带着个口罩。 结果保安笑了笑,给他解释:“真是不好意思,您跟照片上比,变了点样子,我一下子没认出来。” “什……什么照片?”夏燃抬眼,眼底泛着一点不明显的红。 “是一张您在咖啡店的照片,看着离现在有些年头了。”保安解释完贴心地问夏燃:“您是要回88号吗?我给您安排车送您?” “不用!”夏燃突然拔高声音,阻止眼前的人。 保安愣了一下,夏燃说:“我是说……我想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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