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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澍当年病得突然,走得匆忙,在病床上一躺就是数年,半年前才真正清醒过来。 而今醒来,物是人非。 当年他百般阻拦,是自以为年长几岁,思虑更成熟、也更周全。可当他的时间被生生剜去七八年,再醒来撞见尚观洲眼神的那一瞬,陈澍就全都明白了。 那双眼睛里,从来就没有所谓“更重要”的东西——只有人才是唯一重要的。 事物总能找到替代品,但人不能。 尚观洲怀念着那人,守着眼底那点儿未烬的人气,就这么得过且过地活着。 所以走到今天这一步,陈澍是真觉得,他们有些遗憾。 陈澍将一张哑光黑卡纸为底的邀请函扔在尚观洲桌上:“不多坑你,我要这个展上最贵的那件作品。” 尚观洲用食指将邀请函轻轻拨到眼前:“雕塑?” 陈澍没接话。尚观洲也没翻开,只淡声道:“我跟助理说,他会拍下来。” “观洲,”陈澍盯着他,“你应该自己去。” 尚观洲没抬眼,只是极轻地摇了下头。 如今他和夏燃见面,不是意外就是因为夏天。到目前为止还算平和,他并没有想要打破这份平和的心。 他现在,不强求什么。 陈澍对他的反应并不意外。若尚观洲真有心,夏燃也不至于一走这么多年。两人之所以能老死不相往来这么长时间,无非是一个人心走远了,而另一个人的心……早就死了。 “前天我去了趟医院,复查。”陈澍似是换了个话题聊。 “结果怎么样?”尚观洲终于从文件中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挺好的。”陈澍扯了扯嘴角,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可我听说,有人的身体这几年倒是不太乐观……” 他们之间从来没什么秘密,手下的人也不会对任何一方有所隐瞒。陈澍早知道尚观洲当年疯得厉害,却也没料到他能把自己折腾到那种地步。 “传话的人夸张了。”尚观洲声音很淡,仿佛说的根本不是自己的事,“一直按时吃药,就没什么大问题。” 陈澍不吃他这套:“夏燃不知道吧?你为他做的那些事。”语气是肯定的。 他们太熟悉了,这话一出尚观洲就明白陈澍这是在威胁他,只是尚观洲不明白:“你躺了七年,鬼门关绕了一圈,醒过来怎么就转了性子爱管闲事了?” 当然了,陈澍暗自叹了口气,死过一回才明白,人原来这么脆弱,说没就没,嘎嘣一下的事。 “也没有吧,”陈澍双手撑在桌面上,瘦削下来的身形让原本锐利的气质温和了不少,“只不过现在……确实爱收藏点儿好东西。” 他笑着,又问了一遍:“去不去?” 尚观洲到最后也没松口。陈澍心想,真是长大了,不好拿捏了。 好好说不行,那就只能来硬的。 展览当天,司机被这位公司挂名的闲散陈总“连哄带骗”,准时把两人载到了场馆门口。 尚观洲在晚上绝对安静的环境很难入眠,常常是在去公司的路上补那十几分钟的觉,就这短短一刻钟,让陈澍钻了空子。 “请吧。” 刚睁眼,就是陈澍那张笑眯眯的脸。 尚观洲抬手按了按眉心,“拍件东西不过一分钟的事,我跟他……大概率连照面都不会打。” 那谁知道呢,陈澍但笑不语。缘分这东西,深一脚浅一脚,向来不可说。 作为全场焦点,安心从开幕起就像个吉祥物似的守在入口处迎来送往。他不擅长说漂亮话,但好在长相足够出众,况且艺术圈里性格古怪些反而更让人觉得理所当然。 往常笑着和人寒暄十来次,安心就得躲进展厅里喘口气。可今天他却不知疲倦,甚至时不时朝入口处张望,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期待。 安心一年前分化成了omega的,因为分化得晚,加上母亲是Beta,他的信息素很淡,几乎不会对旁人产生影响,其他Alpha的信息素也难得干扰到他。 但安艺禾始终放心不下。家里两个孩子都抵触去医院,她这次来南市第一件事就是押着安心去复查。 结果倒是不错。医生说腺体虽然发育迟缓,但各项指标都在正常范围。 安心坐在诊室那张熟悉的椅子上,却有些不自在。同样的消毒水气味,同样的问诊流程,可对面坐着的已经不是记忆中那位医生了。 他心不在焉地听着医嘱,偶尔嗯一声当作回应。 大概世间巧合总爱挑人最无防备时悄然降临。安心辗转那么多国家,想找的人一直杳无音信,却没料到隔了多年,又在熟悉的医院见到了。 医生办公室朝南的窗户正敞着,窗台一盆月季开得热烈。而那道身影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出现在花影摇曳处—— 个人展临近时,安心团队里一位助手突然请假,虽说正是最缺人的时候,可谁家没个急事,大家也就没多言。 后来实在忙不过来,安心在家吃饭时随口提了句。夏燃也替他发愁,却突然想起,自己那边不正好有个带薪休假一个多月的助理闲着吗? 于是刘思瑜就这么在展前三天被赶鸭子上架地借调过来。 其实也不需要她做什么专业活儿,无非是和过去一样做些联络协调的杂事。安心还答应额外付她一份和现团队助手同等的报酬,刘思瑜便也开开心心来了。 只不过,谁都没料到,这场展览到底还是出了岔子。 “安心。”刘思渝站在离门口一米远的地方,压低声音叫安心,看那表情一言难尽。 安心向正在交谈的宾客致歉,快步走到她身边:“怎么了,思渝姐?” “西侧休息室……有个自称是你舅舅的男人,他……”刘思渝欲言又止,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那男人说的话实在太过荒唐。 听到“舅舅”二字,安心的脸色骤然沉了下来。他对刘思渝说:“我知道了,这事先别告诉我哥。” “……”刘思渝僵在原地,眼神乱飞 “你已经说了?”安心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却分明带着情绪。不是冲她,但仍让人感到压力。 “……我刚给燃哥发了消息。” 夏燃是刘思渝的正经老板,又是安心的哥哥,出了事刘思渝肯定第一时间、汇报他,这是理所当然的。 “没事,”安心深吸一口气,“那你现在再联系我哥,去找到他,不管用什么方法,别让他去西侧休息室。绑起来也行,打晕也行,随你怎么办!” 说完,安心转身就往侧厅跑,见刘思渝还愣着,忍不住提高声音催促:“快啊——” “哦……好!”刘思渝慌忙转身,打算从正门绕去后院储物室找帮手。可这一连串变故来得太突然,她脚下发软,一个踉跄差点摔个狗啃泥。 “小心。”有人从侧边拉了她一把。 “谢谢!”刘思渝站稳后抬头,突然“诶”了一声,“是您?” 她目光看向稍后方的那位,“上次还没跟您说声谢谢,多谢您替我们燃哥解围。” 要是相熟的人,刘思渝这会儿怕是早骂出“收拾贱人”了,但面对这两位气质不凡的陌生人,她到底留了分寸。 陈澍听她这么说,顿时来了兴致:“原来你俩早就联系过了?那我今天这趟岂不是多此一举?” 尚观洲没接话,只淡淡瞥了他一眼。陈澍转而问刘思渝:“你是夏燃的人?他现在在哪儿?” “陈澍,”尚观洲出声警告,“不想要雕塑,是想找死了?” 陈澍却浑不在意地笑出声来。 只不过这笑下一秒就凝固在空气中。 展厅内突然传来一声巨响,像是重物被狠狠砸碎,紧接着又是接连几道相似的刺耳的破裂声,一声比一声骇人。 “怎么回事?”陈澍一把拉住又要跑开的刘思渝。 刘思渝这会儿也顾不得对方是谁了,脱口喊道:“快放开!我再找不着燃哥,他一会儿真能把整个展厅都给掀了!” 这话一出,尚观洲便不可能再袖手旁观。 更别说,断断续续的辱骂声又从里头传来: “杀人犯……”、“你们全家都是活该”、“那样的女人能生出什么好东西……” 周围已经有很多媒体闻风而动,开始向那边聚集。 尚观洲与陈澍交换了一个眼神。陈澍立刻会意:“你去找他。我虽然很久没活动筋骨,但处理这种场面还绰绰有余。” 尚观洲点点头转身就走,步伐又快又急。刘思渝拼命想跟上,却很快被甩在后面。逆着慌乱的人流穿行,举步维艰。 缘分这东西,从来就是人潮汹涌中的逆行与追逐。可无论人潮如何汹涌,顺行或逆行,你永远能抓住我的目光。 尚观洲一眼就看到了夏燃。 当他走到对方面前时,夏燃怔了一瞬。两人都有点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说什么。 “你……”夏燃刚开口,尚观洲就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强硬地将人往外带。 “你干什么!” 这种时候讲道理显然是徒劳。尚观洲只沉声道:“先跟我走。” 夏燃自然不肯就范,用力挣扎着。单手制不住他,尚观洲只得又腾出一只手捂上了他的眼睛。 “操!放开我——” 力量的悬殊显而易见,更何况夏燃此刻视线被完全遮蔽。 “乖一点。”在又被踹了一脚后,尚观洲无奈地叹了口气。 直到将人拉进一条无人的走廊,尚观洲猛地推开一扇像是杂物间的门,一把将夏燃推进去,随即反手锁上了门。 尚观洲用整个身子抵住门,声音低而沉:“别出去。” 不知是不是方才尚观洲捂他眼睛时用力过猛,夏燃的眼眶泛着红,狠狠瞪着尚观洲:“滚开!” “夏燃,你信我,不会出事的。”尚观洲的目光牢牢锁着他。 “我再说一遍——滚、开!”夏燃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他要的就是你没有理智地冲出去,”短短几步路,尚观洲已经将局势猜得八九不离十,“艺术圈本就小众,安心的名气还没大到人尽皆知。一两天……不,我向你保证,这件事绝不会对你弟弟造成任何影响。你别……” “尚观洲,你是真不明白吗?”夏燃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疲惫的尖锐,“那是我弟弟!在这种时候,谁他妈还会去权衡利弊?他是我弟弟!就算我今天走出去会被唾沫星子淹死,从此再也拍不了戏,甚至走在大街上都有人指着鼻子骂,我也必须出去!因为我不可能让他一个人面对那些肮脏的污蔑和攻击。” “是,我知道……我明白,”尚观洲听出了夏燃话语 里根深蒂固的指责,那并不针对当下,而是源于更久远的裂痕。 但这一次,尚观洲听懂了,“我不是要你不管他。我这次也不会只顾着你。你再信我一次,陈澍就在外面,他有能力把事态压下去。但你一旦出现,局面就彻底失控了!那人就是冲着你来的,没有必要去正中他下怀,好吗?你就信我这最后一次,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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