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要论活泼, 胡同最里面姓曹那家的独生闺女排第一, 没人敢排第二。 这不, 小丫头片子把她那会武术的哥哥也拉来了,仗着有她小哥在,其他孩子都不敢朝供桌伸手。还得毕恭毕敬喊一声知知姐姐才行。 闫肃一脸不情愿的挤在小孩堆里, 觉得作为五年级, 跟一群三年级小孩抢糖吃有点丢人。 他数落道:“你都蛀牙了,曹姨说十岁之前不让你吃糖。” 曹知知显然是没有在听, 突然跳起来指着给纸人纸马领路的人:“看!秦叔真威风!” 不远处的秦叔赤膊穿了件汗衫, 走在队伍最前面,唢呐高高扬起, 嘹亮霸道的音色轻轻松松盖过了身后的腰鼓队。 一段悠长的丧调吹完, 他打了个手势,那些披麻戴孝的白衣开始哭。 仿佛一位行走在阴阳两界的将军, 为逝者的灵魂添足了排场, 为其引入轮回路。 曹知知懵懵懂懂眨眼,看了一会儿, 踮起脚凑到闫肃耳边,小声道:“哥,他们假哭。” 闫肃忙堵了曹知知的嘴:“嘘,不要乱说话。” 他常听父亲跟师兄们讲一些志怪趣闻,父亲说过,人逝世后魂还会留在灵前,下葬时一路跟着,直到入土为安。 所以送葬时谁说什么,都是能听到的。 谨言,慎行。 小姑娘情绪总是来得敏感,她拽下闫肃的手,突然有点难过:“哥,我们以后再也不能去神仙爷爷家玩小狮子了。” 闫肃叹了口气,小手放到曹知知头顶:“能去,孟爷爷不是说了吗,他走了就把狮子传给阿斌哥。” “阿斌哥不好玩,就知道去你家踢馆。”曹知知吐了吐舌头。 他们口中的孟爷爷,便是今日要下葬的人。 喜丧,老人活了快一百岁,身体没病没灾,是寿终正寝。 平时烟袋桥的街坊爱称他一句老神仙,老神仙为人乐善好施,家传的舞狮手艺,临走前已经全数教给了他大儿子阿斌。他算是心愿已了,走得安详,没受苦。 所以街坊们也没作假装出有多悲伤的模样,都说老神仙此去是要去天上做真神仙。 该走得下葬流程走一走,哭灵的子孙们按照指示哭完,孟爷爷在人间的这一段劫算是历完了。 接下来就是去天上享清福的事,比起他老人家走得潇洒,后辈们在人间且还有的熬。 所以闫肃小大人似的跟曹知知说:“孟爷爷走得开心,你也别哭了,他最烦小孩哭。” 不多时,安葬礼毕,秦叔的唢呐声收了个怆然的尾音。 阿斌哥按照司仪的主持去供桌拿糖人,曹知知身后那几个三年级的小孩蠢蠢欲动。 她立即从悲伤切回了战斗状态,扯了扯闫肃衣袖:“哥,准备好冲!” 闫肃是真的拿这个妹妹没办法,心里再不情愿,腿上也一点都没含糊,直接拔腿就朝供桌跑了过去。 “我去,凌波微步!” 曹知知身后那几个没见过市面的小孩喊道。 眼睛都看直了。 曹知知嘚嘚瑟瑟跟上闫肃:“哥哥哥,我的我的!” 鉴于是第一个跑过去的,糖人自然是落到了闫肃手里,闫肃人小礼节却一点没落下,恭恭敬敬对供桌拜了三拜。 “谢谢阿斌哥,孟爷爷保佑。” 闫肃拜完,转身把糖人给了曹知知,又看了眼后面跑过来的小孩:“别自己吃,给大家分一下,不然以后谁还跟你玩。” “哦。”曹知知不太情愿的低头,把糖人掰碎分了下去。 每个小孩儿都吃了一嘴,甜丝丝的打道回府。 闫肃也准备带着曹知知回家做作业。 那边秦叔收好唢呐,有人留他吃席,按理说唢呐是要留下吃的。但他为人比较怪,从不留席,只吩咐手下的腰鼓班去吃,礼数凑合凑合得了。 秦叔颇潇洒的拍了拍别在腰间的唢呐,确定没落下什么东西,头也不回的去推自行车。 “叮铃铃——” “叮铃铃——” 自行车铃在俩小孩身后一阵响,闫肃和曹知知齐回头,对上秦叔的笑脸。 秦叔下巴一抬,示意道:“上来。” 凤凰牌的二八大杠,被秦叔擦得锃亮,从来不让落灰,可见其宝贝程度。 平时压根不带人,也就是邻居,才偶尔在路上遇见了,会捎上闫肃和曹知知这俩孩子。闫肃跨骑上后座,曹知知被秦叔拦腰抱到前杠上,侧着坐。 “谢秦叔。”闫肃在后座说。 秦叔嘴一撇:“可别学你爸那一套,腔调听着难受。坐好,走了——” 烟袋桥小巷多而窄,阡陌交错,琳琅满目。 秦叔晃悠悠骑进热闹的街市,曹知知负责看路打车铃,一大人俩小孩穿梭在世外桃源般的烟袋桥。 季节正值春晓,一路繁花打眼,暖风吹得惬意。 路上有嘣爆米花的,秦叔支着脚蹬等着,直到“砰”得一声巨响,爆米花炉子冒出蘑菇云似的白烟,秦叔摸出一块钱称了两斤挂在车把上。 小丫头边吃边唱起不知道跟谁乱学的歌:“太阳当空照,花儿对我笑,小鸟说早早早,你为什么背上炸药包。” “我要炸学校,学校不知道,一拉线我就跑,老师全都完蛋辽~~~” 她不仅自己唱,还要拉上闫肃:“哥,来合唱!” 闫肃嫌聒噪,堵上了耳朵:“不要。” 曹知知变本加厉,改念顺口溜:“闫肃的头,像皮球,一脚踢到百货大楼......” 车铃响了一路,顺口溜念了一路,爆米花吃了一路,终于到了胡同里。 曹知知不用秦叔抱,自己跳下去,人都没站稳就忙着招猫逗狗。 闫肃跳下车,本能的想说谢,一想秦叔不让说了,便很艰难地闭了嘴。 秦叔把车把上的爆米花袋子拽下来塞给闫肃,什么也没说,推着自行车进了自家门。 闫肃目送秦叔进门,一转身,曹知知那皮猴已经试图要往梧桐树上爬了! “知知,下来!”闫肃喊了一声。 曹知知眼巴巴松开了那缀满紫色喇叭的大树:“哥,我想吃梧桐花。” 闫肃没办法,只好跑回武馆去叫大师兄。 正好撞见大师兄刚练完功课,气喘吁吁跑过来:“小肃,师娘叫你回去练字。” “哦,好。”闫肃点点头,把爬树的差事转交给了大师兄。 闫家的武馆是胡同里最热闹的一家,一整天敲敲打打,不断有欢声笑语传出。 闫肃穿过演武场,见师兄们分成了两拨,一拨围在梅花桩那边打牌,一拨指挥着晶晶和灿灿耍旗玩。 看这放肆的阵仗,就知道今天父亲不在家,师兄们平日里不怕温婉的师娘,只要师父出门钓鱼,肯定会在师娘眼皮底下偷懒。 闫肃跟师兄们打过招呼,径直去了堂屋,他妈妈已经研好了墨在等他。 姥姥那边是书香世家,他妈妈颇懂文墨诗书,闫肃打记事起就被分成了两半用,一半跟着父亲学武,一半跟着母亲习文,不能表露出对谁更偏爱。 他不想让爸妈因为他生嫌隙。 “小肃,今天不练字了,来画画。”妈妈递给他毛笔,柔软的手握在他手背上。 妈妈的长发顺着肩膀垂下来,闫肃能闻到妈妈身上好闻的熏香。 “想到什么就画什么。”妈妈笑着说,然后站到了一旁。 闫肃提笔思索了一会儿,画了一条小金鱼。 “嗯?为什么要画鱼。” 妈妈说着,又拿起另一只笔,蘸了橙黄色的颜料,替他补了颜色。 “好看。”闫肃对妈妈总是不吝夸赞。 随后他又回答妈妈的问题:“因为金鱼好看,还可以自由自在游进大海。” 妈妈笑而不语。 摸了摸他的头。 屋内和睦温情,屋外欣欣向荣,时间好像走得很慢,窗外的狸花猫伏在花盆里打盹。 闫家武馆在烟袋桥名声很好,冬日除雪,夏日栽凉,邻里乡亲都受过父亲照拂。所以时不时会有胡同里的街坊来武馆买药,或者谁家又送来了刚出锅的糕点。 妈妈风雅,父亲正直,师门和睦,邻里又最喜爱他。 男孩的性格从小就被这样的日子养得温润,十岁的闫肃已经早慧的意识到,自己拥有着安适的童年。 当然,如果曹知知能不那么聒噪就更好了。 傍晚就在和煦的春风中悄然而至,如往常平凡的每一天,烟霞为天空添上晚装,等待月亮升起。 但似乎又不太平凡,武馆的宁静被曹知知跌跌撞撞打破。 “哥,我看见阿斌哥带着几个人往这边来了!难道又要踢馆?”曹知知边跑进跨院边喊。 闫肃听到窗外的师兄们讨论:“阿斌现在不是应该在守孝吗。这个武痴,都说了他们北狮练得身法不叫武功,跟咱们的拳脚功夫根本就不是一回事,怎么还不死心。” “他当咱们有轻功呢?比枪不虚,但比跳高桩,那还真是比不过。” “诶师父!你回来啦!” 闫肃听到父亲回来了,忙放下笔,看了正在看书的妈妈一眼。 妈妈从书里抬头,说:“去吧。” 闫肃心下欢喜地跑出堂屋,快跑到门口时倏然收敛了脚步,端的是一幅波澜不惊的小大人模样。 他叫了一声:“爸,你回来啦,今天钓了几......诶?” 只见闫父今日没背渔具,而是牵了一个没见过的小孩回来。 那小孩怯生生的,皮肤黝黑,身上的衣服还打了补丁。 闫父对一众人道:“他叫小刀,今年六岁,以后就是你们师弟了。” 闫肃反应了一会儿。 到底还是孩子,掩不住眼睛里的喜悦:“好。” 他这个武馆里最小的小师弟,也终于要晋升为别人师哥了! 正说着,那厢阿斌已经带人到了门口,却没往里进。俗成的规矩,披着孝不好闯别人家门,怕给主人家招晦气。 闫父扭头问阿斌:“有事?” 阿斌这孩子是胡同里出了名的武痴,他爹的北狮功夫被他学的青出于蓝,看过的人都赞不绝口。 但有一点毛病就是爱斗,最爱往闫家跑,非要跟闫家的大师兄比个高下。 这次也不例外,他说:“我找新阳。” 闫肃的大师兄往前走了几步,脸上露出不堪其扰的神情。 阿斌迫不及待招了招手:“新阳,我刚才给我爹上香的时候突然琢磨出一招,这次定能破你的罩。哦对了,闫叔,方才我在胡同口见这个小孩家里人说让他到咱们这里学手艺,学什么都行,要是您这里不缺弟子,借给我几天呗?我们那儿还缺个摘青的小狮子。” 大师兄已经对这位阿斌兄弟的语不惊人死不休习惯了,忙瞄了闫父一眼。 感情这是上门抢苗子的,这可不行。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201 首页 上一页 197 198 199 200 20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