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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记得第一次见他的眼眶发红,是他们打架的那天晚上,从医院回来,江既皑坐在走廊的窗台上抽烟,对他说橡林街的夜生活开始了。 他当时的心跳声如擂鼓,到现在还在回荡。 “你怎么了?”他有些迷惑,有些慌,“你怎么一副要哭的样子?” 他好关心他,连他怎么知道自己有夜盲都顾不上问了。 江既皑说:“你哥说的,就是那次打架,下车的时候他拜托我,说如果晚上你要出门,让我多留意你。” 所以他不愿意自己去酒吧,会在喝了二十四春之后冷着脸等着他,那天半夜他突发奇想出门看雨,他不仅跟下来,还问他为什么不开灯。 那去抓萤火虫那天晚上呢?他心里在想什么? “那你不怕我抓萤火虫走丢吗?”他问。 江既皑摇摇头,还在笑:“不怕,你是勇士。” 当然怕。那天傍晚收到秋月白的消息他就出门了,超市老板说甜甜闹着要抓萤火虫,他查了一下,网上说萤火虫生活在有水的地方,他就去河边找。找了半天,终于在路的尽头找到了秋月白。 他们在里面等了多久,他就在外面站了多久。 秋月白一路上都抓着甜甜的手摸索着走,甜甜以为他瞎了,一路上都在哭,江既皑就跟在后面走。 到家的时候,他听见秋月白在超市里拜托甜甜照顾萤火虫,他说这是江哥哥的生日礼物,等生日那天问她要。他不忍再看他,就走了。 秋月白永远不会知道这件事,眼泪依旧止不住往下流:“你是不是觉得我矫情,我也觉得我好烦呐,怎么就哭了呢?” 江既皑咽下一口酸得发涩的空气:“不会,不烦,我觉得你好,觉得你最好。” 不行了,他也要哭了,他得走开,再看秋月白一眼他就会掉眼泪。 可他没动,舍不得少看他这一眼。 “你别哭了,你再哭,我也哭了。”他说,“别哭了吧?” 秋月白把手里的玻璃瓶拿给他看,那瓶子上还用彩笔画了两个小人:“这个是你,这个是我,我们两个手拉手,做一辈子的好朋友。” 玻璃瓶里铺了厚厚一层橡树叶,透过瓶身能看见有几只黑棕色的小虫了无生气地死在上面。 江既皑接过瓶子:“谢谢,这是我第一次见萤火虫。” 其实不是,那天晚上隔着影影绰绰的树影,他看见了。 秋月白愣了一下,又想到会发光的萤火虫死了,江既皑的生日礼物死了,他终于“啊呜”一声哭了出来:“死了——死了——萤火虫死了——” 江既皑无奈,好像自己越说话秋月白越要哭给他听。 他干脆闭嘴,把他抱进怀里,不停地抚摸他的后背。 过了一会儿,秋月白不哭了,躲在他的怀里笑。 “笑什么?”他拉开一点距离,问。 秋月白抬起头亲了亲他:“你真好,你是宇宙大爆炸最完美的粒子组合。” 【作者有话说】 第一,我们不评价爱的本质,但就我当下的想法,爱的基调应该是心疼。 第二,哭不是女生的权利,男生觉得委屈难过随时可以哭。 第三,写文好难,但是好爽。
第六十三章 清醒梦(第三十三天) 江既皑又被叫过去审讯了一次,方行律好像非常配合,送他出来的警察说移交看守所之后很快检察院就会提审了,别的江既皑也没细问。 他很想不在意,可是当晚就梦到方行律,梦里他们还是小孩子。 他哥牵着他站在筒子楼下面等方行律,怀里端着江值做好的午饭。方行律很久才下来,穿着一件不合身的粉色破棉袄,口袋烂得摇摇欲坠,肿着半边脸,袖口上一片血。 她见到他哥手里的饭,二话不说就给他哥跪下了,他去拉她,说不用跪着吃,她不肯,他哥就说让她跪吧,不跪着吃她吃不下去。 哦,梦里想起来了,方行律小时候她那爹都是让她跪着吃饭的。 记得一开始也有好日子,他哥江随青没生病,江值还上班,他也无忧无虑的。觉得方行律怎么这么惨,方行律她爸怎么这么坏,打了方行律和她那疯子妈不够,还打他哥,还想打他妈。他就买了个弹弓,到处找小石头砸他自行车,一开始咋不准,有一次气恼了随时从地上捡了一片玻璃砸,一下子就把车胎崩烂了,从那以后他又到处找玻璃片。 梦里零零散散的,他又梦见方行律的死爹。五大三粗的,浑身是血,一颗眼珠子掉出来,每根肋骨都被抽出像剑一样插在肚子上,脸皮也没了,鬼一样。 就是鬼,人死了不是鬼是什么? 鬼把江既皑钉在筒子楼斑驳的楼体上,让他陪葬,江既皑说又不是我杀的你,凭什么给你陪葬。 鬼说怎么不是你,就是你杀的我。 江既皑从口袋里拿出弹弓和玻璃片打他另一只眼,鬼竟然躲开了,撕心裂肺地吼叫,说要不是你教她,她怎么可能敢杀我。 江既皑在梦里挣扎,说我没让她杀你。 鬼说,你就是个丧门星,你哥和你妈都被你拖累死了,现在把那小贱种也教坏了,把我弄死,那你怎么还不死,你怎么配活着。 鬼从肚子上抽出一根肋骨,一把插进江既皑的太阳穴。 小小的江既皑,被钉死在筒子楼裸露的墙面上。 下一秒,他睁开眼睛,猛地粗喘几声,缓缓坐起来。秋月白被他惊醒,迷蒙地问是不是做噩梦了。 江既皑又拉着他躺下。 他可算想起来了。 确实是他教的。方行律无意间发现他用弹弓弹车胎,也想学,说等她学会了就把她爸的眼睛崩烂。他一开始不愿意教,方行律就求了他哥,他哥过来跟他说,他不得不教。教了她一整年,弹得比他还准。 警察说死者生前眼部受伤刚动了手术,躺在床上静养,否则方行律动不了他。 江既皑的眼睛没有焦距地盯着四周的黑,直到眼睛里的水分蒸发才眨动了一下眼睛。 什么叫他把他哥和他妈拖累死的?他哥是病死的,他妈是自杀,跟他有什么关系? 又想起来了。他这段时间日子过得太好,他都快忘了他想去死的初衷了。 他哥其实不算是病死的。长大了,自尊心也跟着一起疯长,受不了了,在一次失禁后,他哥摸走了他很久没玩的弹弓上的玻璃片,割腕了。还留下一封信,说不能拖累小皑,早死一天,小皑就早好一天。后面救回来了,但是身体彻底不行了,整天躺在医院靠呼吸机。 江随青一死,江值的毛病就显露出来。那他妈才是真的抑郁症,实际上说抑郁症江既皑都觉得不恰当,就跟被夺舍似的。江值白天不肯出门,也不跟他说话,晚上睡不着就用头撞墙。说来也奇怪,她也选择割腕,但是割腕的工具比他哥高级一点,她用水果刀,所以又快又麻利,连抢救的机会都没有。 江值是否有意选择和他哥同一天忌日,江既皑不知道,他只知道等他忙完,脑子里细细理过一遍,才发现源头是自己。 他哥为了不拖累他选择自杀,他妈因为失去了一个儿子病情恶化。 对啊,他不只是因为没了妈妈和哥哥才想死的,他是因为这个才想死的啊! 怎么能忘呢? 都想起来了。 还是日子太舒服了,要不然方行律那死鬼爹在梦里提醒他,他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吧。 身边是秋月白平稳安逸的呼吸声,窗外灯光柔和,人声时不时传来,烟火气多浓厚。 太美好了,美好的一切让他感官清晰,头脑前所未有的明了,喉管涌上恶心来。 他爱的人明明怕热可舍不得九块钱打车,为了给他抓萤火虫不顾夜盲风险,弄一身伤回来也不喊疼,却因为他想要的百合花瓣掉了一片,萤火虫死了就哭得稀里哗啦。 看来他还真他妈的,是个灾星。 没错,没错。不生他,他妈就遇不见被遗弃的江随青,说不定都不会跟江舜离婚,幸不幸福另说,最起码有钱。 对,对。没有他,他哥就没有玻璃片自杀,就能多活两年,他妈可能就不想死了。方行律也学不会弹弓,她那狗爹也死不了,这辈子或许难熬一点,但绝对进不了监狱。 就连秋月白—— 他转头看向秋月白。 秋月白就算跟他妈吵架,也不至于沦落到橡林街,就不会睡在没有空调的屋子里,挤公交车,陪他用廉价的洗发水。 他不是宇宙中最完美的粒子。 他是那场大爆炸多余的碎片。 【作者有话说】 心情不好,小刀一下。
第六十四章 妈(第三十四天) 早饭一般都是宋啸买回来,他倒不怕早起,早睡早起是个好习惯,他虽然不一定早睡,但早起是他爸训练出来的习惯,从前跟着元春景上班也不曾迟到过。 今天也一样,他睡到自然醒不过六点半,洗漱一番去买早饭。昨天晚上他就想好了,一人一个手抓饼,双蛋加培根。 出门,下楼,手里转着钥匙圈,嘴里哼着张信哲,多么美妙的一天呐! 路过柜台,看见边上站着一个少女,他下意识地打招呼:“早啊~” 走过去两步才觉得不对劲,他们这楼里好像没有这款的少女。又退回来,看清楚对方墨镜下面的脸之后,他差点咬到舌头。 “阿姨!你怎么又来了!” 李槿也很惊讶:“什么叫‘又来了’?” 宋啸讨好上前:“我说错了说错了,您这次来是?” 李槿假意咳了两声:“就,晨练,过来看看。” 宋啸冲她挤眉弄眼:“想般般了吧?” “不要胡言乱语。”李槿伸出一根手指放在嘴边,“啸啸,带阿姨上楼喊般般起床,阿姨请你们吃早茶。” 宋啸的眼睛“刷”一下子就亮了:“好嘞!” 手抓饼是什么?不知道,比得上港式早茶吗? “阿姨,您是不知道,您不来我都准备买手抓饼了,五块钱一个,生菜免费放,您吃过没?”宋啸一边带着李槿一边往楼上走,“您小心点,这楼梯有点陡。” 李槿四处看了看,觉得这地方还行,没有秋月湖说得那么破烂,有点像她小时候住的地方。 “啸啸,般般有没有给你添麻烦啊?”李槿笑着说,脚下的高跟鞋跟避开了台阶上的一个小洞,“也不知道他听不听话。” 宋啸为好兄弟鸣不平:“我们俩半斤八两。阿姨,不知道你跟我爸咋想的,怎么能这么狠心,你说般般从小到大哪吃过这种苦?他可惨啦,屋里连空调都没有呢。” 他觉得多说说秋月白的痛苦,说不定他妈一心软就给释放了,他也能跟着鸡犬升天。 说着说着就走到了二楼,宋啸刚准备敲门,李槿就看到他突然惊恐万分地背过身去顶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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