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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边是一个很大的梳妆台。他看着梳妆台上的化妆品牌子,试了试自己意识是否清醒,能不能认出英文。他确认自己看不懂任何牌子后,又看向对面的黑色玻璃柜门:柜里整整齐齐得放着一墙的高跟鞋。 顾恺嘉正在床上四处打量。突然,门打开了,他吓了一跳。一个穿着西装、眉眼端正的中年男人随意地走了进来。看见自己,男人也吓了一跳。 顾恺嘉拉上被子,遮住赤裸的肩膀。 “你干什么?”孙天影的声音跟了过来,“我同学睡在这里,麻烦孙总不要乱闯民宅——你不是下乡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孙天影,你狗嘴里说不出两句好听的话?三个多月我都没有陪你和你妈,”门被掩上了,“过来看看儿子也不行吗?” “好感动呀,伟大的父爱,感恩爹地!不过还是实际一点,把钱打过来。李晓莉打麻将输了三万多——”他的声音变小了,“还有,孙云舒换了新手机,我也要换最新的——” 他父亲似乎还在骂他。 随后,他俩走远,声音听不见了。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那男人似乎走了。 顾恺嘉睡了又醒,醒了又睡,浑身开始发热,烧得迷迷糊糊,看见有人进来,他浑身害怕地抽了一下,嘴里无意识地嘟哝着:“走开,走开……” “好了,坏人已经不在了,现在你旁边只有一个思想品德端正的人。”孙天影递来一个杯子,自己则握着一罐冰可乐,“喝点感冒冲剂吧。” “孙天影?”顾恺嘉迷迷糊糊坐起来,接过杯子,咕噜噜地喝药,喝完药,突然清醒了一般:“对了,姑姑,电、电话!” 孙天影掏出手机扔在床上,顾恺嘉立即拨了电话,告诉姑姑自己在同学家住了一夜,并在姑姑开骂之前将电话掐断了。 还回手机,顾恺嘉打算起床,腿脚却挪不动似的。 孙天影静静地凝视着他,又喝了一口可乐。“你和姑妈一起生活吗。” “嗯。”顾恺嘉又试着翻身起来。 孙天影把被子扯起来,给他摁倒在床上,拍了拍他的脸。“好了,病人还是好好躺着吧。” 孙天影的手和他想的不一样,带着刚拿过的冰可乐的凉意。打篮球的手,手心竟然是柔软的。 “只跟着姑妈一起?” “嗯。” “你爸妈呢?” “不在渝州。”顾恺嘉眼皮很重,闭上眼睛,那双凉凉的手放在自己额头上:“好多了,再睡会儿吧。”温柔得不像是从他嘴里说出的。 顾恺嘉又睡着了。然后,不停做梦,不停惊醒,甚至不知道到底是做梦还是清醒。噩梦中,自己的身体好像变软腐烂,被几十双黑暗中的手随意蹂躏按压,却像烂泥一样无法成型。又梦见林梁宇哭着跟他说:“我再也是一个‘人’了。”;姑姑尖锐的骂声:“你在想什么?你喜欢的是什么人?是你这个年龄该想的事情吗?你太让我失望了。”妈妈在家收拾东西,自己哭着让她不要走,但她说:“你要好好学习,改变命运,妈妈老了会回来的,妈妈以后就靠你了。” 然后不知道怎么,孙天影出现了,他温柔地说着什么,好像在讲一个平静却令人绝望的故事,“你在说什么?”顾恺嘉在梦中问,“我没听清。”对方却停下了,紧紧握住他的手,然后,一瞬间,一股强烈的坠落感,仿佛两个人一起从非常高的高处掉了下去,他吓得一弹,满头大汗地惊醒了。 正午,阳光很好。 难道是睡了个短暂的午觉吗?顾恺嘉看了一眼电子钟,竟然是周日的正午——已经到了第二天。 他从床上坐了起来。可是,手被孙天影紧紧捏住的触感非常清晰,他看了一眼右手,并没有被握住的红痕。 他发了会儿呆。前两天的所有事情,才在脑海里连贯起来。 这个人……孙天影……他淡淡地喜欢了好几个月的人,之前,才放任了张宇强对林梁宇的霸凌,可,因为这场奇怪的拯救,自己竟然没法对他有任何恨意。他从头到尾想了下孙天影不合逻辑的行为——这个人,仿佛做什么都是为了“好玩”,他没有任何道德观念、善意或恶意,干事都是兴致所至,想看看“会发生什么”而已。 可是,自己还是克制不住。自己真的很喜欢他。到现在,他好像终于才明白过来。 他看见孙天影在床边扔了一件白色长袖,一件夹克和满是口袋的朋克风裤子,慢吞吞坐起来,一件一件地穿在身上,有一点长,但也还好。他对着穿衣镜看了一眼,没想到这套风格在自己身上并不难看。 走下楼梯,一个穿围裙的阿姨正在冰箱里拿东西,看见他,笑道:“同学过来玩哈。” “嗯。你好点没?”孙天影正坐在客厅地毯上玩PS3,“多做一份饭哦,王姨。” “不用了。”顾恺嘉看着孙天影,憋了半天:“谢谢你。我回去吃。” 对方瞥了他一眼:“不用谢。——拜拜。”转头继续打游戏了。 “对了,”顾恺嘉停下脚步,“你怎么刚好来那里?” “有人给我打电话。”孙天影没有回头,“说张宇强在那儿堵你。我怕你被打残废了,就过来看看。” 顾恺嘉顿了顿,然后,深深叹了口气。 他走出门外,看见香樟树叶子在阳光下晃动,风很轻柔,四周像被水洗过一样。他在门槛上站了一会儿。还是很恍惚。 门“吱呀”一声打开,顾恺嘉回过头,孙天影的手揣在兜里,慢慢走出门口。 他们凝视着对方一阵,然后,靠近了一点,再一点。最后,两个人仿佛在梦中一样,轻轻碰了下嘴唇,然后分开。 他们看着对方的表情,都很平静,好像,所有的事情都是理所当然。 嘴唇又贴在了一起,轻柔的、绵长的吻。 “交过很多女朋友……这应该是真的。”顾恺嘉这样想到。对方太会接吻了,自己几乎全然在被动地接受。而对方,从一点点试探,到深入——他震颤片刻,头脑像绽放出烟花,又非常害怕地想抽身,可对方仿佛不容许他退却一般,搂住了他的腰。 后来,顾恺嘉忘了自己是怎么离开的。 他坐在公车上往回走,秋天,空气难得清澈,阳光很好,宽阔的长江,波涛闪耀着,他心里很幸福,但是奇怪地,又非常想流眼泪。
第10章 见家长 十一月,重案中队接到一桩杀妻骗保案。 十二月,分局获得了一笔资金,张局开始筹建预审科。 说是科室,其实算是个集训队,被选中的警员并不脱队,只在预审科接受系统培训,具体工作时仍各自归队,但张局觉得事关人才培养,特别有热情。 孙天影原本在总局负责预审,又很讨张局喜欢,自然光荣地获得了这个任务。于是,每日,大家都看他叉着手,在各个审讯室外踱步、观察。 他气定神闲,脸色微妙,等到审讯人员中途出来歇息,偷瞥他的脸色,也看不出个所以然。 对于有些死倔的犯罪分子,他还会直接进门耍些小花招,比如,跟有同伙的嫌疑人用离间计,偷偷闯进去和审讯人员耳语几句,吓得嫌疑人以为同伙交代了新情况,很快认罪;面对一些穷凶极恶的,就开始心理战,换掉一个气场不强的审讯员,自己坐在一旁,叉着手,目不转睛地盯着对方,这场气势的攻坚结束的时候,犯罪嫌疑人的心理防线也就破了。还有一种更微妙,谈心谈得天南海北,却也并不会冷不防地提出问题,以免因为耍小聪明而失去对方信任,但却用一个外围但关键的问题,让认罪变成水到渠成,自然而然。 看似并不复杂的花招,但用得行云流水也需要技术含量。见识了他的各种手段,被观察的刑警们全都压力倍增。但就算每个人都挺直了背卖力表现,孙天影的标准仍然很难捉摸。他最终给出的人员名单,让老魏和张局大惑不解,据说后来,孙天影说服了这俩,预审科的重点培训名单一人未改。 名单公布当天,大家全都震惊了:选了两个口条不好的,两个性格温吞的,还有一个不近人情的奇葩。 大家都认为孙天影在搞抽象,连局长和老魏都被说服得变抽象了。 “欸,队长,你说孙天影是不是在发神经。”温阳阳吸溜着麻辣小面,开启了每天的八卦时间,“简直来是带领局子的抽象团建,为什么刘威那种人也能选进去?” “哦,我刚好也正想问你呢队长。”小易唆着羊肉粉。 顾恺嘉翻着昨天孙天影交来的嫌疑人口供,喝了一口咖啡:“单看个人能力是会让人觉得莫名其妙,但口条不是选人的关键,要是把预审的两人看作一个团队,测试两两搭配的效果。反诈队的小单看似自闭其实很有共情力,另外两个逻辑性很强,刘威大概是因为不太共情人——有时也很管用。” “啊真是这样吗?单看外表真看不出来诶,顾队和学长都好厉害!”小延子发自内心地拍了个马屁。 “是吗,那到时候我一定要去看看笑——”看着顾恺嘉盯着他,小易立即改口,“效果。” 但是,组建预审科这事,让两个人的工作仿佛从此刻走到分叉,调查,被各种突如其来的任务切割得七零八碎。 顾恺嘉从早到晚一直加班梳理证据,周末也不能休息。孙天影天天培训“抽象人才”,又要审讯杀妻案的犯罪嫌疑人。 李宏信-王祥案的涉案人员和线索,又被悬在了那儿。 但,虽然下班时间不一样,孙天影干完自己的事,仍会回到重案队过来,帮他们继续理清案线索,等顾恺嘉忙完,两人再一同回家。 “在车上眯一会儿吧,我来开。”孙天影总是说。 顾恺嘉太困了,总在车子微微的摇晃中沉沉睡去。 有一天深夜,在车上,他被一股冰冷的水气唤醒。睁开眼,车正在往北通过长江边的重明立交桥,黑夜中,桥下方的彩灯一点点在车窗外跳跃,在快速的转弯中连成一片光海。 顾恺嘉最喜欢这座立交桥,因为喜欢桥下的彩灯。他降下窗,让带着湿润江水味的风灌进车内,刘海也被高高地吹了起来。 “你怎么倒着跑。” “醒啦,”孙天影朝旁边瞥了眼,“看你睡得香,那么早到家会把你吵醒,就过来兜兜风。” 他们在空旷的、闪烁彩灯的立交桥上绕圈子,在疲惫之中,都有点淡淡地开心。 不过,虽然业务分开了,顾恺嘉一点都没感受到两人的生活分开,甚至还被绑得更紧了。孙天影的每一个提议,都那么自然而然,背后,却像是个巨大的网在收紧: 比如,他把PS5装到了顾恺嘉的电视上,还买了必须两个人才能玩的游戏卡。 比如,他偶尔晚上和狐朋狗友出去玩,都会跟自己微信打声招呼:人数,地点,几时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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