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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恺嘉生起一些不好的预感,去他家敲门,没有回应,留下纸条,纸条会在第二天会消失,不知是物业清理走了,还是被林梁宇或者他的父母捡去。后来,顾恺嘉没办法,就在路过他家小区时,望一会儿林梁宇家的阳台。淡蓝色的窗帘一直紧紧贴在窗户内侧,有一天,窗子开了,顾恺嘉松了口气,但一瞬间又升起一种被抛弃的感觉。 他像是一个脏兮兮玩具,被曾经陪伴了很久的人扔在过去,这时,孙天影把他捡了起来,拍了拍灰。 暗巷那事过去两周后的周五,顾恺嘉提着洗过的衣服,坐了一个半小时公交到了十三中。到的时候,天已经麻麻黑,十三中的体育场亮着灯,一些留校的学生在空旷的操场踢着足球。 孙天影背靠着栏杆,一直朝上抛篮球,又接在手里。顾恺嘉走近,他像感知到似的转过身来。 隔着绿树掩映的铁栏杆,顾恺嘉把洗干净的衣服递给他,他再一次说了“谢谢”,转身就要走。 “欸,就这样走了?等一下。陪我在学校里逛逛吧。”孙天影将脸贴在栏杆中间喊着,“去打篮球——从这儿翻过来,我接着你。” “我要在九点前回家。”他怕面对那个吻的后续,他怕孙天影把它“收回”去,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像现在这样,跟个同学似的邀请自己打篮球。但也焦虑很久,仿佛将衣服还给他,就等于把所有的联系就这样归还给他。到最后,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要还是不要,便拖了整整一周,才敢和他约着见面。 “行吧,那我出来。” 顾恺嘉还来不及反应,孙天影攀住栏杆,朝上一踩、一翻,一下子跳了下来。 “送你去公交站。”孙天影拍拍裤子上蹭着的灰。 十三中在新开发的北区,非常荒凉,四周还是未开发的、长着杂草的小山丘,草丛里有蛐蛐的鸣叫。昏黄的路灯灯光照在荒凉的大道上,两个人在大路边慢慢走着。 “中考完有什么打算?” “不知道。预习高中的课程吧。” 孙天影笑出了声。 “有什么好笑的。” “考完收拾收拾东西,第二天跟我出去玩,去吗?” 顾恺嘉愣了一下,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出去玩,什么‘什么’?” “为什么?什么地方?要去多久?”顾恺嘉钝钝地问。他觉得困惑。 “不为什么,没想好。外地吧。”孙天影心不在焉地赶着飞过来的一团蚊子,“到时候看,看到顺眼的地方就去。好玩就多待几天。” 孙天影一定是心血来潮,想一出是一出。 “你还什么都没想好。”顾恺嘉的意思是:这要怎么让人答应? “哦,那就说好了啊。” “谁说好了”的反对声被压下去了,孙天影说话跟连珠炮似的:“考完第二天我要睡懒觉,那就下午两点吧。我在火车南站等你——不用带钱,我拿了一张我爸的卡,丢一张他应该不会发现的。” 中考完的第二天,顾恺嘉真的去了。 他觉得自己疯了。 他不知道去外地旅游要带多少钱,就揣上了自己从小到大攒下的五百块。知道姑姑绝不会答应,他就趁她不在,收拾好行李,临走时,他深深吸了口气,压住紧张的心跳,匆匆留下一张纸条。 背着书包,逃跑似的出来。走出筒子楼后,大口喘着气,好像第一次开启人生冒险一样,害怕又振奋。 而且,还是和那个人一起。 下午两点,顾恺嘉在火车站见到了孙天影,对方戴了一顶棒球帽,背着个大书包,穿着白T恤和松垮垮的黑色短裤。 看见顾恺嘉走来,孙天影微微一笑,没有特别惊讶。时隔一个月,他甚至都没在前一天打电话跟自己确认。好像对他会过来并不意外。 售票厅里每条队伍都排的很长很长,黑压压的全是大人,电子屏上的红色数字标记着余票数额。但顾恺嘉感觉没有没排多久的队。孙天影一直在逗他。他却很恍惚,脸红红的,好像在梦中。 前面还差三个人的时候。孙天影问:“欸,我们还没想到哪儿去呢。往那边看!选一个出来——” 顺着孙天影手指的方向,顾恺嘉看着一个个眼花缭乱的城市名在黑色的荧幕版上滚动。 他犹豫着,前面还剩两个人,已经快到他俩了。 “好吧,”孙天影说,“快问快答:北方还是南方。” 顾恺嘉想了想。“南方。” “想看什么?海,山,森林?” 顾恺嘉又想了想:“海。”他在电视上听见一个意大利美声歌唱家唱Timetosaygoodbye,电视台给这首歌配了地中海落日时的风景。从那以后,他就很喜欢夕阳中的海。 “阿姨,我和朋友想去旅游,往南,还有哪些沿海的地方有票?”孙天影换上一副对长辈的专有乖孩子腔调,售票阿姨臭臭的脸色缓和了,她说,可以先去广州,再去三亚,30个小时的火车,最好买卧铺,之后,还要坐8个小时的轮渡。 “好的,买两张,谢谢阿姨。” 软卧车厢中,他们和一对中年夫妻住在一起。孙天影跟阿姨聊得火热,他猜阿姨是语文老师,叔叔是工程师,居然猜得大差不差。他赞美阿姨很有品味,穿着比同龄人有气质,夫妇很开心,叔叔给他们推荐旅游线路,又感叹现在小孩子胆子真大,爸妈也心大,叮嘱他们千万别被骗了。孙天影说,放心叔叔,自己接触的人多不会被骗,所以才敢带着朋友来。他的语气自有一种从容,倒也不像中学生夸海口。顾恺嘉真不知道他话语里透露出那些经验是从哪里来的。照理说,被保护得很好的小孩,不必在这个年龄就有这么成熟的社交面具。提到“同学”时,阿姨这才开始细细打量顾恺嘉,说“一看就是好学生的长相”,很乖,很秀气,“这个小朋友肯定第一次出来玩吧。”顾恺嘉害羞地微笑着,点了点头。没多久,他们的包里就塞满了夫妇给的零食。 四点过,吃完泡面,夫妻俩去隔壁跟人打牌,他俩面对面坐着。 “小朋友第一次出来玩啊?”孙天影单手拖着下巴,望着他,用哄小孩的口气道:“要不要给姑姑打个电话报平安?” “不是。不要。”顾恺嘉心想:少看不起人,自己十一岁都独自坐火车了,而且也不是乖得事事都要请教家长。 孙天影看他有点怄气,觉得很有意思,拍了拍自己这边。“坐我这边来吧,这里看得到前面的风景。” 渝州有很多低矮连绵的山脉,一片片的丘陵从他们眼前掠过,绿色的稻田和波光粼粼的池面一直往后退,单调却不让人厌倦的盎然。每隔一会儿,火车就要进入山洞,车里顿时变暗,这时,在玻璃窗上能看到两个人的倒影。在倒影里,顾恺嘉又不自觉地开始凝视孙天影的脸,就像到现在,还在确认这件事的真实性。他慢慢移动视线,去寻找对方的眼睛,却发现,对方也在望着自己。在窗的倒影中,两个人的目光交汇到了一起。 车驶出了山洞,青山绿水一瞬间跃进车窗,还好,顾恺嘉想,没让对方看到自己眼神慌忙收回的那一刹那。 下一秒,孙天影捏住他的手,顾恺嘉没有抽回去,心跳得很厉害。对方慢慢转过身来时,顾恺嘉一动不动,将低垂的眼睛缓缓闭上。 这时,对方突然松开了手。 “阿姨,赢钱了吗?” 住他们对面的阿姨笑眯眯地过来了,鬼精地竖起一根手指。“打了两小时,赢了一百多,嘻嘻嘻!我来拿下水杯。” “趁着手气好,赶紧多打几把。”孙天影把水杯递过去。 他们俩没有再说话,一直看着风景,直到叔叔阿姨回来,和孙天影继续聊天。 夜晚十一点,灯终于熄了。叔叔的呼噜声响了起来,顾恺嘉把头从上铺伸出去,偷看孙天影。对方脸对着墙壁,蜷缩着身子,已经睡着了。他这人,白天精力旺盛、话语过密,睡觉时,嘴角带着笑容,有点像在梦中继续开谁的玩笑。是又在逗弄自己吗? 顾恺嘉手枕在下巴背上,看了他很久,不由自主地微笑着。直到手臂被压得酸痛,他才翻身,仰躺在床上。 铁轨旁路灯的光射到天花板上,慢慢地旋过去。又一条,再次旋转出去。 幸福。顾恺嘉第一次真正感受到了这个词的意义,还有,自由。他睡不着,但全身心浸泡在快乐之中,他好像第一次明白快乐是什么。 三十个小时的火车坐完,他们又赶了五小时的汽车,最终被放到一个荒凉的地方,孙天影一路问路,找到了坐轮渡的地点。和渝州的轮渡不一样,这里上船后看不到岸,船一启航,仿佛身处波浪组成的沙漠,而甲板是一片绿洲。太阳晒得皮肤要卷起来,咸味和腥味又浓又重。但他们还是站在甲板上看海。 到达三亚已经晚上十点了,又路上坐了一小时的车到了沿海的一家宾馆。司机要收他们三百块,但虽然孙天影花父亲的钱大手大脚,每顿都要去看起来就很贵的餐厅吃饭。让人一看就是离家出走的中学生偷拿父母的钱出来消费。但他一开口却有让人觉得不好欺负的能力。绝对不吃一点亏,既会好好说话,也能显得不好惹。最后搞得司机也怕他了,就按市价收了款。 最终,他选了一家豪华的大酒店,这正是暑假,很多商务会谈,房间满了,只有一张豪华标间,顾恺嘉看着墙上的价位表,心想自己再也还不起了。 孙天影正在签字,余光并没有看他,但感觉到他在想什么似的。“我说了,你不要管钱,这也不是我的钱。” 顾恺嘉不说话,还在住宿费上叠加一路花钱的数额,越算越心惊。 听他没回应,孙天影回过头来,将笔晃了晃:“这样想:孙立新这个黑心资本家赚别人的血汗钱,我们把他的钱多用一点,就是为民解气。” “你爸爸好像还当选过市明星企业家,还在做慈善。”顾恺嘉想到渝州电视台采访过孙立新的汽车厂。说什么对渝州的GDP增长贡献力量,这怎么也不是黑心资本家吧。 “当然,”孙天影笑了笑。“电视上还是要像个人的。” 孙天影对待每一件事,都没有特别认真的感觉,但说这话时,对父亲那种厌恶却是认真的。但不到一秒,他立即开始笑着问顾恺嘉明天要不要去游泳,或者也可以去滑翔。顾恺嘉说,不会游泳,也不想滑翔,在沙滩上走走就好,当然如果他想玩,自己可以玩。说完,顾恺嘉担心对方觉得自己无聊。但孙天影只是轻轻地答应:“好,就在沙滩上走走吧。” 第二天早上醒来,已经早上十点了。三十个小时的火车和飞机的疲惫一瞬间荡然无存。他们什么都没带,只能把外套搭在头上躲避阳光,大海很辽阔,尽管非常晒,但沙滩上竟然全都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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