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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默默无言并排走着。 顾恺嘉感到一种不上不下的心境。说沉重,好像话说开了半截,稀释了一点痛苦;说释然,却像有什么东西隔在中间,撕开它,又或许只能看到幽昧难明的黑暗。 到底该怎么面对孙天影,顾恺嘉还没想好。 他们走到家门口,门口挂着一袋外卖盒子,孙天影取了下来,顾恺嘉认出那是自己爱吃的那家寿司——他忙得要死的时候基本选择会选择寿司,倒不是因为好吃,而是可以一口一个,而且比汉堡和薯条健康。 他们进了屋子,顾恺嘉坐在沙发上,打开王祥和自己的电脑。 “不要忘情发狠地工作了,吃点东西吧,顾队,”孙天影拆着外卖盒,“休息一下,继续我俩昨天的理论——” 顾恺嘉瞥了他一眼,打着字:“等我忙完。” 孙天影坐在他旁边,插了一根寿司送到顾恺嘉嘴前。 顾恺嘉不张嘴,孙天影的手就支在那里不动,挡在屏幕前。他只好接过寿司吃了,对方顺便把盒子推了过来。 顾恺嘉正联系一个白帽黑客,咨询网络IP的问题——下一步,如果确认了张桂芳李国文的嫌疑,就要揪出幕后指使他们的那个人。 “怎么,想把幕后主使的IP地址查出来吗?”孙天影低头拨弄着自己的餐盒,果然又他又猜中了。 “嗯。” “不太好弄吧。” “但还是要试一下。” 其实,推测案件背后还有一个“幕后主使”,并不是完全是因为王祥的微博记录被删除,也不是因为小易提到的张李二人文化水平语言风格和自白书的问题。 而是,“擦干净藏身处所有痕迹”,并不像出自一个心思缜密的人,而像是一个或自作聪明,或心慌意乱的错误行动。 既然一个人能把现场安排的这么严密,不可能不考虑这一层,除非——是执行者的操作失误。 小易今早汇报的李国文在作案前竟留下微信付款信息,更坚定了顾恺嘉关于“李国文只是执行者”这一想法,幕后主使一定会强调让他在返渝途中使用现金以免留下痕迹,也一定知道完全擦干净某处的痕迹一定会引发警方怀疑。李国文大概是出于粗心大意或过度自信,无视了这些指令,从而留下了招致自己怀疑的关键线索。 所以,顾恺嘉推测: 张李背后还有一个第三人。指点、操纵着这一切的人。 他必须找到这个人。 白帽黑客说自己很有兴趣挑战比较有难度的IP追查,算是回应得比较积极。 顾恺嘉放下心来,关上电脑。“你想说什么?”心里希望孙天影最好跟他说案子。 “继续昨晚的事情,当然。”孙天影说。 顾恺嘉心跳漏了一拍。 “既然你愿意给我机会——” “我说过——要给你机会了吗?”顾恺嘉道。 “没关系啊,昨晚你没想通,我就放你去想一晚上,现在想通了就可以给我机会嘛。” 顾恺嘉没说话。 “我早该跟你说这句话了。”孙天影盯着他。瞳仁在光线昏暗的屋子里显得很黑、很专注。他眼里常常泛着流动的光,眼睛暗下来时,却有种区别于他外在气质的笃定神色。 但下一秒,他摸了摸下巴,“这时候该说让你做我——什么来着?男朋友?对象?老婆?除了你我还没对男的表白过,没有经验。要不顾队你先给我示范一下。” 顾恺嘉站起身,孙天影扯住他的手,把他拉回到沙发上。 “好了,不开玩笑了。”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正经、很温柔: “再给我一次机会,好吗?” “我们重新开始吧,顾恺嘉。” 暴雨声仿佛突然变大了,室内明明很安静,好像只是在这一瞬间充满了震耳欲聋的雨声。 房间光线暗淡,像暴雨中没有受侵袭的小山洞,给人一种奇怪的安全感。 顾恺嘉拳头握得很紧很紧,指尖深深插入手心。 如果能显示心电图,现在他的心跳一定变成了一条直线。 他看了一眼时钟,恨不得马上就上班,他可以起身离开,赶快结束这一切。但还有一个半小时。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漫长、漫长的沉默。 “没有这么难,你直说答不答应就好。” 孙天影坐到了他身边,身体和他靠在一起。他的体温总比自己高一些,初中时候是,现在也是。隔着警服衬衫,热量一点点传递过来。 顾恺嘉下决心逃避到底,拖到世界末日他也会继续拖延。又不知过了多久,孙天影终于有点受不了他的沉默,伸出手,从另一侧捧住顾恺嘉的脸颊,将他的脸掰过来,让顾恺嘉对上自己的眼睛。 “不答应,那就现在拒绝我,我以后再也不烦你了。”语气仍然平静,但分明是在挑衅。 顾恺嘉沉默了一下,硬生生别过脸,打开笔记本,“还有件事忘了——” 孙天影伸手,将笔记本一下子扣上。 顾恺嘉。 你是可以凭理性下判断的人,你知道该回答什么。 绝对不要答应,不然,你就是一头无可救药、不吸取教训的蠢—— 他俩开始接吻,然后,在那张九十年代的老木板床上,上了床。 房间没有空调,又热又湿,像地狱一般,家具藏在阴暗的光线里。薄薄一层窗帘轻轻晃着。哗啦啦的大雨,把天地变为一片粘稠的白色。 木床是姑姑、姑父新婚时买的,床吱呀吱呀响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一般。老式电扇立在板凳上,对着床呼呼地吹,哐哐哐的金属声。 时间很紧张,两个人做得很急,贴得很紧,仿佛要把对方纳入自己的身体里,然后一起,融化掉。在热气、汗水和震颤之中,身体仿佛淋过倾盆大雨,头发也完全湿透了。 换姿势的时候,孙天影的视线总会掠过床头那些密密麻麻的照片。 顾恺嘉的那些长辈们,男人,女人,在黑白、泛黄的照片下,一脸严肃地盯着床上这场激烈的事。这些目光,这张婚床,好像把这件事变成了一个象征,或者,一种必须一生履行的责任。 孙天影感觉被他们盯得脊背发凉。 两个人一起达到顶峰的时候,深深吻在一起。这种契合让他们都产生了一种幻觉:十年前所有的伤痕绕不过去,但都可以从现在开始,一点点弥补。 下午,顾恺嘉卡着点来到办公室。头发湿漉漉的像刚冲了澡,双颊潮红,神色疲惫又涣散。 温阳阳抬头看了看他。 很热,但,他扣子扣上了最后一颗,领子也是立着的。 “顾队,大热天的你在装什么啊。”温阳阳吐槽。 顾恺嘉看了她一眼,脸色立即切换成工作模式:“你下午不是要去教育局,还在这里?” “你当我们每个人都是生产队的驴,”她喝了口咖啡,把文件塞进包里,“资本家都没你能吸血,这么大雨,还让我出外勤——案子完了必须请我们吃饭!” 小易举起手:“我投火锅一票!” 温阳阳说:“我要吃上次那家海鲜自助,必须敲他一笔,主要吃火锅看人点鸳鸯锅就烦躁——” 向珂的工位看不见人,但一只疲惫的手跟着举了起来:“加一。” “二比一了。小延子!”温阳阳喊。 张延一向站在人多的那一边:“那我也海鲜自助吧。” “好啦,撤回孙天影的投票权,我知道他肯定选火锅——” “没事,”孙天影这时刚好从门口走了进来,“顾队请了之后我请,可以再选火锅。让顾队自己坐一桌吃白锅吧,免得看着烦人。”他头发也湿着,脸也泛着红,不过看上去精神焕发,一副做坏事得逞的表情。 温阳阳怀疑地望着他:“你俩中午是约着去健身了吗?”
第19章 审讯前夜 第四天。 倒计时第六天。 向珂汇报了纽约相关的信息。接手李宏信失踪案的是纳苏郡警察局第二分局,和渝州市公安局的合作态度比较消极。他们不相信李宏信能在短短几天内横跨大洋而死,却仍然搜寻不到活人或尸体。 向珂翻着文件:“李宏信死亡,中方就不能再追究他挪用的国家财产,所以判定死亡对他近亲属的财产继承有利。寄假DNA从动机上是成立的。但是,美方送检DNA的程序相当严密,几乎不太可能出错,除非亲属在源头动手脚。此外,DNA样本从纽约寄送至渝州耗时79小时,不能排除样本污染或调包的可能性。” 温阳阳在教育局调取了李冉的全部信息,他09年高考失利后入学防卫技术学校。据李冉的同学说,当时渝州防卫技术学校(城北校区)的宣传口号并不是“矫正问题儿童”,而是“学到真技术,轻松找工作”,还进行虚假宣传,说能把中专文凭转成高等教育文凭。李国文听信了这些宣传,把李冉送进去就读。后来张桂芳查清这是矫正学校,两人商量着,李冉确实沉迷于上网,就将错就错送进来“矫正”一下,出来后再参加高考。在被父母接走之前,李冉被学校教官“治疗”过好几次,精神已然崩溃。而当时李宏信还在电视上大谈特谈防卫技术学校转型职业教育的理念。 “至于李国文,”小易说,“目前在喀什巴楚县参与镇城乡道路扩建,坐飞机的话,一天之内能到达渝州。” 顾恺嘉道:“传唤他。这期间盯紧张桂芳,监控他们的通话记录。” 整天都在忙碌调查,顾恺嘉和孙天影回家时,已接近半夜两点。 刚下电梯,顾恺嘉就看见自家大门前摆着两个箱子。 底下的箱子,露出巨大的避孕套商标。上面的小箱子是人体润滑油,印着穿着清凉的男女抱在一起的广告。 “我选的送货上门,加班太晚就让快递员直接丢这儿了。”孙天影看了一眼手机,“还好没被人拿走。” 楼里几个大爷大妈抢纸盒抢得飞快。住在顾恺嘉对面的王阿姨更是楼层纸盒巡逻的先锋。她肯定看到了。 顾恺嘉有点恼火:“怎么不送到你家门口?你脸皮厚不怕被看见。” 一整箱避孕套,一整箱润滑油,不知道邻居们怎么想。 “这不宣示你脱单了么,挡一挡王姨介绍对象。” 顾恺嘉曾被王姨逮着说过无数次:相亲角帮你看了个好的,要不要见见面?她解决了自己孙女的大事,恨不得把小区所有未婚男青年的大事一起解决了。孙天影经常和顾恺嘉同来同往,王阿姨知道他俩是同事后,非要连孙天影的婚姻问题也一起解决了。孙天影还替顾恺嘉挡话说,阿姨我俩都有看上的人了,估计快成了,刑警的婚姻大事内部解决就好,别耽误人家妹儿,不劳你费心了啊。但挨不住下次王阿姨看见他们,又从相亲角里摇着蒲扇追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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