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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氛越压抑,她反倒越有一种无声的尊严。 小单说:“两人作案,要定主犯从犯,你丈夫如果是这件案子的主导者,劝你赶紧坦白承认,这对你减刑是有利的。”他以为,夫妻关系不和,这个条件会对张桂芳有诱惑力。 孙天影轻轻摇了摇头。 果然,张桂芳冷笑了一下,显然被这个提议冒犯到了。 温阳阳看出来了,立即找补:“你讲尊严,讲道德,你老公倒不一定。审他的是总局调过来的审讯专家,你对他好,守口如瓶。他就算主观上不想出卖你,但要是经不住考验,承受不住压力,又怎么办呢?我们查过他的底细,这人广州打工的时候就犯过事,和几个工友偷了老板的车卖,人品堪忧。你什么都不说,他到时候却什么都交代了,争取了减刑,对你也不利。有时候没必要地坚守自己所谓的底线,就是愚蠢。” 张桂芳脸色稍微变了变,但又恢复了平静,像是自己早了解了李国文这些事情,但这些和她的决定没有关系。 她仍然不开口。 孙天影仿佛在显微镜下观看细胞切片似的,紧紧盯着张桂芳的脸。 顾恺嘉站在他旁边,看了看他,心想,还很难看到这家伙这么专注。 “她其实更容易攻破一点。”孙天影转头跟顾恺嘉说。 顾恺嘉点点头。看似张桂芳更不配合。但这种有底线的人反倒更容易入手。 她根本瞧不起她丈夫,但也不会背叛他。 重案队仔细阅读了与张桂芳有关的资料,也听取了她的亲戚朋友对她的评价。像是把一个折叠着的人打开,让她变得立体了一般,他们都为这个女人的经历感慨万千。 作为一个母亲,她只有一个软肋,也只有一个武器,那就是李冉。 第一轮审讯在晚上九点结束。四个参与审讯的警察都有点灰心丧气,觉得没什么特别的进展。 孙天影却道:“目前的进展很不错,我已经收集到足够多的信息了。我接下来会参与到第二轮审讯中。” 他心情好得很,大家明显受了感染,但对自己到底取得了什么进展摸不着头脑。 孙天影在旁观审讯时,还对顾恺嘉说,今天应该不用加班到很晚,他订了城中区一家空中花园餐厅,打算开始两个人第一次约会。结果,审讯结束后,所有人都在讨论案情、梳理审讯结果,不知不觉忙到了十一点半,孙天影就打电话让餐厅把食物全部打包送来,还多点了七份,给所有忙到现在的警察吃。 大家饿坏了,赶紧把盒饭瓜分掉,直接蹲在重案队办公室的工位上开始干饭。 “你说贵的东西就是不一样哈,味道确实好。”老谭吃得津津有味。他本来不乐意听从年轻人指挥,但孙天影一个口一个谭老师,压下平时那股精明劲儿,事事都要征询一下他的意见,他立马改观,觉得这年轻人相当不错,“谢谢小孙了。我还说今天没啥成果呢,受之有愧。” “怎么能没成果呢谭老师,你们这一轮基本让我摸透该怎么对付李国文了。” “我一个月工资都抵不上这九份饭啊,”温阳阳一边大嚼一边说,“谢谢孙科长,不过我有点仇富了。” “我也仇富,”孙天影说,“花的是我妈打牌赢的钱,不用心疼,多吃一点,不够我再点。” 他把椅子拉到顾恺嘉旁边,装作谈论案子的样子,和他一起吃饭。 两个人膝盖碰在一起,小腿也紧紧贴着,在繁忙中索取着一点难得的温柔时刻。 “顾队,最近我辛苦死了,审讯完了要怎么补偿我?”孙天影低声道,“我现在满脑子都是些不太体面的事情,我想——” “闭嘴,不想听。”顾恺嘉知道他没憋什么好话,垂下眼睛,继续吃饭,并不理他。 “我们最近这几次做得有点太随便了。”孙天影凑在他耳朵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顾恺嘉停下筷子,脸一下子红透了。 孙天影从来不在办公室说这些没皮没脸的话,但现在这儿闹哄哄的,阳阳老谭小易小单都在高声说话,他的低语被淹没在喧嚣中。 孙天影还要说,顾恺嘉用膝盖撞了他一下:“住嘴,再说让扫黄办把你抓走。” “那你不是也要一起被抓?” 第二轮审讯开始,孙天影换下了刘威。 刘威之前告诉李国文,接替他的是一个审讯专家。 李国文抬头,见进来的是一个年轻帅气的小伙子,还以为他是和审讯专家打配合的人。结果,孙天影坐在了刘威的位置上,并没有其他人要进来,李国文不自觉地松了口气。 孙天影看见李国文的表现,突然厉声道:“李国文,还不赶快交代。犯罪现场有你的脚印,是怎么回事?!” 顾恺嘉和旁边的老魏都吓了一跳。说到脾气暴烈,张局每次都会点名刘威、小易和顾恺嘉,还让他们多学学孙天影那种柔性手段。但孙天影这一下却很像那么回事,把他俩都震慑住了。 李国文吓得差点跳起来,没想到对方一来就给下马威:“什么?警察同志,我怎么可能留下痕迹???我都没到那里去过,我那时候在广州打工。” “这里是什么地方,是你能撒谎的地方吗?”孙天影说,“你要看看你们老板的证词吗?要我拿出你这期间在渝洲留下的痕迹吗?你是不是在贵州高速上的加油站买过一包烟?呀,还想尝试下贵州特产。贵烟国酒香,一百块一包。你不是一直抽山城吗,山城多少钱来着?”他转头问老谭。 老谭是老烟枪了:“两块。” 孙天影不说话了,开始低头翻文件,李国文盯着他,听出了话里的意思,脸色煞白:“我确实、确实回来过一趟,那个,回来看我妈。” 老谭立即追问,因为什么回来看母亲,李国文答是看病。什么病症?具体时间?哪所医院?有没有医院问诊记录?警方马上就去查证,要是查不到——李国文立即哑了。 “李国文,撒谎对你没意义。你在犯案期间出现在了罪案现场——”这时候,敲门声响了,一个戴口罩的刑技交给孙天影一份文件——这也是孙天影的策略,刑技要在听到他说出关键词时,进门把文件递来。 他沉默地看着报告,李国文不停冒着冷汗。 “和现场留下的脚印比对上了,你要看吗?”孙天影站起来,把报告递给他,“你以为现场清理得很干净吗?” 李国文脸色霎时白了,他并不接过文件,只绝望地低声骂着:“妈的,妈的,这个死婆娘。”他随即嚎叫着:“不可能,不是,肯定是有人冤枉我!我怎么可能杀李宏信,我和他无冤无仇!!” “谁提你杀李宏信了?”孙天影突然道。 门口观看审讯的顾恺嘉和老魏、老谭,包括李国文都吃了一惊。 “我说的是王祥,”孙天影道,“你把他关进电机房里干什么?他在电机房里自杀了。你要是认真交代这个情况,可以争取从轻处理。” 李国文停顿片刻,随后,黯淡的眼睛一下子闪烁出光彩,他缓缓抬起头。 顾恺嘉一瞬间明白了孙天影的策略。 电机房门锁的情况显示出,肯定不是王祥自己把自己关进去的。两个涉案者,只有李国文有力气和体格把他拽进去。 这么一说,李国文必然认为,分局并没有怀疑“王祥是杀人犯”这个既定事实,毕竟王祥是已向全社会公开过的犯罪嫌疑人。 李国文百般抵赖,拒不配合,肯定是因为害怕杀人偿命,在他绝望的时候,抛出这个较轻的罪责让他承认,就好比在大海的浪涛中扔给他一块浮木。在这种大难临头后完全放松的感觉下,他很容易承认,自己确实在现场留下过足迹。 而李国文只要承认他出现在现场,后面就都好办了。
第21章 审讯下 第二轮审讯已开始半小时,温阳阳和小单仍面临着同样的难题: 张桂芳根本不开口。 十分钟后,孙天影走了进来,他手上拿着一本杂志,对起身离开的小单点点头,坐在了温阳阳身边。 “张阿姨。”孙天影招呼了一声,语调温柔。 张桂芳抬起头来。 他举起杂志,2011年6期的《视点weekly》,封面印着大标题“教育之殇”,配着一幅漫画:工厂的流水线上,正生产着一模一样、在课桌上读书的人形模子。 “我想讲两个故事给你听。” 张桂芳疲惫的眼里闪出一丝困惑。 “2010年,防卫技术学校的一名学生,化名刘然,在出校不久后自杀,《视点weekly》随后发布一篇报道,放在‘教育之殇’大策划下,但当时没掀起什么水花,”孙天影说,“刘然去世后,虐打他的三个教官杨某、张某和许某随即离职,刘然的母亲,在报道里化名李惠芳,起诉学校,法院判她败诉,判决结果说,教官的行为和刘然的自杀不构成直接的因果关系,加之刘然并没有留下遗书,李惠芳只拿到十万块的赔偿。” “那之后的十年,李惠芳一直自学侦查和法律知识,一面收集李宏信的违法证据,一面联合其他受害者家长,要以‘故意伤害罪和虐待被监护、被看护人罪’追诉这三名教官,12年,杨某在内蒙古赤峰打工,听到李惠芳前来追查的消息后逃走,13年,李惠芳追踪他到河北邢台,联系当地派出所将他抓捕;14年,新疆伊犁,李惠芳追查到许某的踪迹,和另一名家长将许某扭送到派出所。在这期间,李惠芳还组织起全国的受害者父母找李宏信要回公道,但李宏信在2014年逃往美国。” 孙天影停了下来,望着张桂芳。 “我们想亲耳听听李惠芳的故事。” 张桂芳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浑身像过电似的,开始颤抖。 “妈妈会来救我,朱亦清(化名)复述着刘然(化名)在寝室反复念叨过的话。”见张桂芳仍不开口,孙天影开始念《视点weekly》那篇纪实报道的最末一段,“他常常提到自己母亲——这个既爱他,又将他送进这个地狱的人。李惠芳的矛盾,或许正是教育之矛盾的隐喻,这种教育的上游是无休止的竞争和消耗,下游则是将一切所谓的‘不合规范’矫正为‘合乎常理’,最终,这种试图让青年‘人化’的努力却促成了他们进入社会后非人的反噬。刘然不是第一个受害者,但是,矫正教育为什么还在继续?是谁给了它生存的土壤?我们为什么没能让刘然成为最后一个?” “别说了,别说了……” 张桂芳轻轻道,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滴落下来。 孙天影和温阳阳都沉默了一会儿。 “阿姨,我们都明白你付出的努力,也会还来你该有的正义。”孙天影从杂志中抽出两张照片,“你看,这是从你手下逃掉的张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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