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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需要你解释,为什么梁刚的裤子上有轮椅润滑油。而且,汇报一下每日的行踪,因为你是在学校里拥有充分自由活动时间的人。”顾恺嘉道。 林梁宇听罢,想了想,笑了下:“你还是凭借物证接近真相了呢。” 顾恺嘉没回答。 他们面对面,都微微把头垂下来。 终于,林梁宇抬起头: “算了,我输了,那我,就把所有的事情告诉你吧。 顾恺嘉,从头到尾的故事。 早就该全部告诉你了。” 正如我的邮件中所说,我确实是因为看见你俩在一起而跳楼的,顾恺嘉。 其实,在主动结识你之前,我就有些开始处处做比较。谢老师老在我们班夸你,我也经常见到你一个人,挺直着背,仿佛看不起所有人似的,孤单地上下学,还经常一个人泡在图书馆里。 我心想,这个人有什么了不起的,一副拽样。是的,你一开始蛮招我烦的。 我是关注了你好一阵子,才决心和你交朋友的。 之后,就是那些你也知道的事了。 我主动和张宇强混在一起。 在这之前,我连恋爱都没谈过,不懂爱情是什么,只知道自己喜欢男生。然后,就立即遇到张宇强对我的,侵犯——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谢谢你。我差点吐出来。 那时,我自甘堕落,觉得根本不存在爱这种东西。但,有一天,我恰好在城中公园,碰见了你们的约会。然后,我好奇地跟着你们,走到大象滑梯旁。 我的情绪崩溃了。 好比,一个人生活在臭水沟中,他以为,世界本该如此,结果,他一抬头,发现居然还存在一个乐园。亚当和夏娃在他们的乐园里。 一个什么都不明白,呆滞又害羞;一个什么都很明白,引导着另一个,但明显强忍着欲望。青涩地爱抚、亲吻,又不敢尝近在眼前的那只苹果。 见证这一切,我仿佛生了重病,拖着脚步、摇摇晃晃地回去了。 第二天,天晴了,蓝天白云。我来到了自家楼顶。 清晨,空气很清新,远处高楼吹过来的风,带着清晨独特的香气,远处的天空,一点浅橘,一点绯红,太阳即将升起。 小黑点似的人,上班的上班、买菜的买菜,晨练的晨练,忙忙碌碌,他们不用思考自己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只是漂浮在生活的水流之上,顺着水不自觉地流。 我迈出了第一步。下坠的时候,我的思维是空白的。其实,刚迈出那一刻,我已经后悔了。极度恐惧和惊悚揪住了我的心脏,心跳很快,眼泪和风刺得我无法睁开眼睛。三秒后,楼下的雨棚救了我。我落在软软的雨棚上,清晰地听到有人在尖叫,然后,又向下滑落,又落在另一个雨棚上。然后,楼下的黄葛树勾住了我的衣服,每一根树枝,都在拦住我,托举着,一点点,让我缓缓落向地面花坛的草坪。我手臂骨折,脸被擦伤。背部很痛,很痛,奇迹般地以最轻的伤存活下来。 我后来查到,跳楼而死的人,巨大的冲击力会让他的肝脏、心血管全部爆裂,骨头尽数粉碎,扎进肌肉之中。 我想,为什么上天要给我第二次的生命呢? 我本想之后做点什么,用第二次生命做点好事,来弥补我曾经的卑微、失败、嫉妒、平庸和自甘堕落。 但现实给我第二次重击。 父母把我送到了防卫技术学校。 他们也不算毫无人性,他们只是想在我上高中之前,快些纠正我的同性恋倾向。 我查了一下这所学校的情况,有些害怕军事化训练,但心想,这样也能摆脱张宇强对我的纠缠。我给父母提的条件是,我要一把轮椅,假装是残疾人,避开那些体能训练,他们答应了,多交了一些学费,让学校把我安排在一个单人间里。 我幸运地逃过了入学时的暴打。 我的房间隔壁是厕所,偶尔能听见男生聊天,当时,我知道,学校有个话题人物,不服从学校的任何规则。 我足不出户,只是见证着这里所有的暴力和传言。 一个合格的旁观者。 日复一日,我接受着药汤和电击疗法。然后一个人呆在那间小屋里,不和任何人接触。洗澡也和其他人避开。 有一次,一个教官,是的,梁刚,突然在我洗澡时闯进来,说我这样洗澡会不会很麻烦,需不需要他来帮忙。 我想逃出去,但他用手强制猥亵了我。 当时,我哭了,他还把我的绷带拆开,说:“你明明挺好看的,脸也没有毁容,怎么还拿绷带绑着呢?” 那天晚上,我受不了了。 梁刚把我恶心得要死,然后我想,我一辈子遇到的都是些什么人,我又想起张宇强,想起父母。 最后,我想起从未伤害我,却让我嫉妒不已的你。 唯一对我好的人,却被我推开了。 我还是觉得还不如那次死掉就好。 我下床,坐在轮椅上,看着月光,一直流泪。 这时,有个黑影从窗子那儿晃了晃。 我吓了一跳,抬起头。 月光下,他的影子是黑的,我看不清他的脸,但大概听见我的啜泣,他轻轻敲了敲我的玻璃。 我犹豫了一下,轮廓看上去是个少年,应该没有危险。 我想站起身,突然想起必须装作不能走路,就把轮椅滚过去,给他开窗。 一瞬间,这人的脸侧了侧,月光把他半边脸照亮,汗水把头发贴在脸上,英俊的脸,上扬的眼尾。 他露出一个笑容:“嗨!” 我吃了一惊。 ——孙天影! 他也在学校里?! 我吓坏了,第一反应想捂住脸,但幸好,我想起脸上缠着绷带。 我想立即把他赶走,但他已经身手矫健地翻了进来,双脚轻盈地落地,然后,毫不客气地绕着屋内走了一圈,说:“你怎么还有单间啊?” 说完,他从裤兜里掏出几小包东西,朝我抛过来。 塑料袋刚好落在我的腿上。 辣条。虾条。薯片。 在防卫技术学校,零食贵得像是黄金,是用来“进贡”的。 越强的人,有越多的零食。 他一下子甩来三包。 参观完房间,他停在我跟前,蹲了下来,右手搭在我的轮椅扶手上,抬起头,凝视着我。 我有点怕,眼睛在绷带里眨了眨。但他明显没认出我是谁。 他体温很高,能感觉到T恤下面身体的热量:“你哭什么?谁欺负你?哪个教官?” 我不敢张嘴,怕他认出我的声音。虽然,我自作多情,他肯定记不住我。 我指了指喉咙。 “哦,你不会说话?”孙天影朝四周看了看,“你都这样了你爸妈还把你送进来,太不是人了——哪个教官欺负你,你可以画下来给我看,我最近正准备一个个收拾他们。欺负你的,我放在头一个收拾。” 我摇摇头,然后,指了指窗外,轻轻在空气中画了个问号,意思是: 你要干什么? “我啊。”孙天影笑了。 他笑起来非常英俊。 我透过你的眼睛重新看他,好像知道你为何喜欢他。 即便当时,我恨他恨得要死。 他说:“我去校长办公室给一个人打电话,但忘了他的号码。” 我听了,突然想到半夜,窗户前老是有个黑影飞过去。 原来是他。 我犹豫着,轻轻在腿上画了个爱心,然后打一个问号。 这意思是:给恋人打? 他居然看懂了,点点头,不自觉微笑了一下,这是恋爱中的人才有的表情:“是的。” 是你。 那阵子,我也每天也在想你。 我在想,如果我没有走错路,我们仍然会是朋友。 我好后悔。 “你有没有女朋友?”他问。 我听了之后,想起张宇强。 眼泪落下来,绷带湿了,黏在我的脸上。 他看见我哭,皱了下眉,别过脸,好像不适应别人动不动就哭:“分手了吗?向前看,世上人还多得很。” 他立即跟我讲了个什么笑话,我忘记了,但非常好笑,我又笑出了眼泪。 他眼睛朝上一抬,看我的反应,看见我笑,他也微笑了一下。 那一刻,我又突然明白,你为什么爱上他。 我又夹在了你们中间——但你们不知道。 见我不哭了,他很干脆地起身,打算走了,然后,想起什么,背过身,对我做了一个打电话的动作:“有事叫我”。 后来,他每一次经过校长办公室,都会和我打招呼,我要是没什么心情,就不会做任何手势。这时,他就把窗户推开一个小缝,给我扔一包零食,然后蹿上去。 我要是做一个打电话的动作,他就比一个“等我”的手势,等到试着给你打完电话,就从窗户翻进来。 那段时间,我们俩聊了很多。 居然是他,成了我另一个“露水”朋友,你敢信吗? 我给他写字,他对我说话。 他好像对我的情绪化不太适应。我经常崩溃大哭。他不安慰,也不问为什么,坐在一旁等我哭完。 我写:“生命从我身上碾压过去。” 他说:“每个人都在被碾压。” 但更多时候,就是聊很平常的事情,有关兴趣爱好,以后的梦想,未来的规划。我喜欢文学,想当作家,我安慰自己的唯一方法就是把我的痛苦当作素材,不然,很难直接去面对它们。他说,他想当游戏策划,以后打算去国外读这个专业,他还说,自己初中成绩忽上忽下的,就想去英国读高中,本来已经申请好了学校,但因为想和你在一起,就跟父母说,如果考上渝洲中学就留在渝洲。 他考上了,然后因为一些破事儿,被送进了这里。 我知道是因为联名信。 当时,我想报复他,并没有跟父母指出,霸凌我的,并不是他。 我很心虚,但幸好绷带遮住了我的表情。 他继续讲他的未来规划,他把你放进了他的每个未来里。 之前,我经常引导他聊一聊你。他总是笑一下,说“谈点别的吧”。 这一次,我坚持不懈地问你。他终于答应了。 他在纸上画出了你的样子。 一个椭圆。这是你的头。眉毛向内撇,看起来很凶,很不高兴,好像下一秒就要打人。眼镜后面的眼睛有点呆。其实你经常这么个表情,这还算抓住了神髓。头发是一堆瀑布似的线条,手脚跟火柴棍似的。你看见肯定生气的。 孙天影看上去对自己的作品很满意。 我就着这张纸,写:介绍一下? 他笑了笑:“他看着保守,实际上蛮疯的。想法很奇怪。小心眼,阴着坏,做事又是另一副样子。很有意思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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