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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鹤暄将菜单递给方澄:“我没来过这儿,我不知道,你点吧我真的不挑食。” 方澄点点头接过菜单,撩开帘子叫来服务生,流畅地报了一串菜名。 “方澄哥,你常来啊?”周鹤暄看着方澄宛若回到自己家一样又问服务生要了额外的调料,忍不住拖着椅子向着他挪近了一些。 方澄放下帘子,微微摇了摇头:“以前常来,现在半年也来不上一次。” 周鹤暄直觉这个“以前”不会引发什么好的话题,便跳了过去:“你今天比昨天帅。” 一般人被夸帅气多少都会高兴几分,方澄却垂下眼,轻声回了一句谢谢,隔了半晌才重又看了周鹤暄一眼,很快便错开。 “你也很帅。” 语气和当初在密室里一般无二,是毫不走心的社交言辞,倒让周鹤暄因这联想抓住了一条能让两个人都舒服的话题。 “方澄哥,我真的考上白大了,很牛吧?”周鹤暄说着话,难免得意地笑起来,在手机里翻到之前拍下的录取界面的照片递给方澄,方澄倒像是真的很为他高兴,说着是吗恭喜接过了周鹤暄的手机,在周鹤暄的示意下划阅前后看了周鹤暄的高考成绩、分数线和院系介绍,嘴角翘着一个雀跃的弧度。 “方澄哥,你当年考了多少分啊?我是不是比你考得还高?” “不一样,有什么好比的。”方澄把手机还给周鹤暄,唇边的笑意还没来得及落下去,“你和我一个系。” “那以后方澄哥就是我名正言顺的学长了,得罩我啊。”周鹤暄也笑着,挑了挑眉,“想不到吧,我这人看着吊儿郎当的,成绩可是不错。” “是……”方澄应了一句,下文被上菜的人打断,周鹤暄学着方澄的样子举起餐巾挡在桌前,看着服务生揭开牛排的盖子,铁板上噼里啪啦地溅着油,服务生帮忙翻好了蛋淋上酱汁,一一报过菜名说上齐了,而后退了出去。 方澄没有挡好油星,洁白的领口落了个深褐色的点子,他自己没注意到,周鹤暄盯着那一点看了半晌,开口问道:“那……方澄哥你在学校也是之前那样的吗?” 方澄切割牛排的手顿了顿,隔了几秒才嗯了一声。 他认真地分着牛排,头低了下去,刘海遮在眼前随着动作晃荡,将眸中的神色全部遮挡起来,周鹤暄看不清方澄的眼睛,只知道方澄刚刚还翘着的嘴角如今拉得很平。 周鹤暄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话题,随手切了几下牛排,又觉得如果是为了满足自己无聊之下的好奇心的话,不该这样战战兢兢地考虑方澄的感受。 于是周鹤暄又抬起头来:“方澄哥,我有点好奇。” “什么?” “你昨天抽了很多烟吗?” “没有。”方澄否认,想了想补充道:“三根。” 并且其中两根都被周鹤暄抓住了。 周鹤暄点头,又问道:“那喝了很多酒吗?” 方澄看了周鹤暄一眼,不知为何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喝多了怎么和你打得电话?” 昨晚的方澄确实没什么醉意,周鹤暄想着,点头说也是。 “方澄哥,你为什么去酒吧啊?很好玩吗?”周鹤暄状若无意地问着,随手叉起一块牛排,“我还没去过酒吧,你下次能不能带我一起去啊?” 方澄看向周鹤暄,似乎是在犹豫,周鹤暄随意咀嚼两口就将牛排咽下,继续说道:“你昨天去那个酒吧好神秘,外面什么都看不见,心痒死了。” “小小年纪去酒吧干什么。” “我想去,赵腾飞也想去。” “不许去。” “为什么不许去?你自己都去。” 方澄被周鹤暄噎了一句,吞吞吐吐地说了个父母长辈才讲得出来的句式:“好孩子是不去酒吧的。” 这句话逗得周鹤暄大笑起来,也不顾方澄有些窘迫的姿态,打趣道:“方澄哥不是好孩子?” “嗯。”方澄低下头,“我不是。” 周鹤暄不确定是否看见方澄有自嘲一般扯了扯嘴角,只知道自己笑不下去了。 桌上的气氛有些尴尬,周鹤暄埋头将流着心的鸡蛋塞进嘴里吞了,轻声问道:“方澄哥是想让我保密什么呢?是你和平时不一样的打扮,还是你去了酒吧?” 周鹤暄顿了顿,又问道:“你这样多久了?” 方澄好似被周鹤暄问住了,没有回答问题,一块又一块地将切割好的牛排条塞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咀嚼,就在周鹤暄以为方澄不会再回答的时候,方澄突然开了口。 “可以带你去酒吧玩,”方澄放下刀叉,平静地看向周鹤暄,“但是昨天那家不行,那家是GAY吧。” 周鹤暄愣住,他完全没想到方澄竟然会这样直白地把话说出来,多此一举地又问道:“那你……” “我是,”方澄看着周鹤暄,语气冷淡得像在说什么事不关己的话,“还好奇别的吗?我是下面那个,从出生那天起就是。” 周鹤暄觉得自己脖子里被什么硬生生梗住,干巴巴地道:“方澄哥,我不是这个意思……” 方澄张了张嘴,像是还要说什么,最终却只道:“吃饭吧。” 高级牛肉的汁水在唇齿爆裂穿梭,本来适口的味道忽然变得咸涩起来,周鹤暄随手舀起一勺沙拉,低气压的氛围让他万分难受,强打起精神又提起白大的话头。 这是已知的、唯一一个会让方澄高兴的话题。 果然方澄的情绪被渐渐调动起来,他和周鹤暄是同系不同专业,但是很多基础课程还是一样的。 方澄简单地讲了几句,笑道:“高数和线代这种的,你最好还是报个补习班,假期稍微轻松一下就好了,别真的甩手去玩,不然开学一定会挂科。”
第4章 暗恋 只学过数语英物化生的高中毕业生对于专业课一无所知懵懵懂懂,周鹤暄苦了一张脸:“方澄哥,你怎么和我爸妈说得一样啊,我这个假期就舒服了一个礼拜,一直上着补习班呢,周六周日连着两天课。” 方澄嗯了一声:“不会的也可以问问我。” 周鹤暄嘿嘿一笑:“我今天本来要补课去的,是逃课来和你吃饭。” 刚才一番闲聊大概让方澄的戒备心卸下不少,眼下说话也轻松起来,想也没想地回道:“怎么,想让我帮你把课补回来?” “我真的不爱学习——”周鹤暄长叹一声,正要推脱,抬起眼恍然看见方澄笑吟吟地看着他,后话立时被堵在喉咙里。 方澄的卧蚕很厚,平时挡着看不出来,不笑的时候也看不出来,一笑起来真像两条蚕宝宝一般,拱得眼睛只剩下一条缝,透出黑汪汪的水色来。 于是周鹤暄话到临头转了个角度:“数学英语有老师呢,方澄哥你刚才说的专业课我听都没听过,能不能给我讲讲这些?” 方澄想了想,应了下来:“行,你真的想学我就问问,社团里有几个你们专业大二的学弟,应该能借到教材。” 周鹤暄忙不迭地答应,又问:“什么社团啊?” “ACG社团,我是桌游部的。” “你爱玩桌游?” “也就玩玩三国杀狼人杀什么的,社团活动也算学分,这个最清净。”方澄说着,见周鹤暄的神色有些古怪,“怎么了?” 周鹤暄只是摇头,说回家后和父母商量一下时间,俨然在认真计划补课的事情。 明明就是个大麻烦,方澄竟也没介意,好像还有点乐在其中的样子。 后半段饭桌上的气氛明显好了很多,周鹤暄吃得心满意足,方澄还礼仪周到地在结账的时候为周鹤暄的父母打包了一份特色菜。 周鹤暄在门口和方澄说再见,看着方澄戴上了口罩,站在路边拦下一辆出租车,很快便随着一脚油门消失在了夜色里。 周鹤暄抿起唇,握紧了手中的打包袋。 或许方澄自己都没发现,在下半场的谈话中,他回答问题的速度非常快,完全不是之前那个不擅长社交、说话吞吞吐吐的样子。 方澄其实一点也不木讷。 方澄在出租车上收到了周鹤暄的消息。 “方澄哥我到家了”。 还没来得及回复,周鹤暄就发来了第二条:“洗个澡再和我爸妈商量补课的事”。 方澄回了个“嗯”,第三条信息又震了起来:“你到家了吗?” 方澄深吸了一口气,回道:“在楼下了”。 含谷区在整个白市的正南,四环开外,方澄却住在最贴近白市正中心的嘉白区与炎昌区交界,东北方向,就算打车且一路畅通也要将近一个小时。 周鹤暄身上有不太贴合他这个年纪与性别的细心,方澄怀疑如果自己说还要半个小时才能到家,又会被周鹤暄拖着问东问西,为了避免麻烦的交谈,干脆撒了谎。 其实他还是很想多和周鹤暄说些话的,可是不是想说这些,也不是想说补课的事情。但无论如何,能和暗恋的对象有实质性的进展,这种诱惑实在力度太大,方澄忍不住。 出租车里播放着粗俗不堪的脏话喊麦,方澄转头看向窗外。 没错的,他暗恋周鹤暄,暗恋很久了。 久到方澄还在高三的那一年,东窗事发,家庭剧变,又临近高考,舅妈实在不放心他一个人,强把方澄接了过去,办理了走读。 高三课程很紧,回到舅舅家的时候,无论是晚上还是周末,方澄也只会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学习。那间是赵腾飞小时候的婴儿房,逼仄到只能容纳一张床和一个书桌,习题册和课本都要堆放在地上;饭是舅妈忧心忡忡地送进来,偶尔舅妈有事不能做饭,就算千叮万嘱让方澄自己买点吃,方澄也宁愿在屋子里饿着。 除了上厕所,没有一步踏出过房间。 那个时候的方澄还抱有期望:爸妈曾经答应他,考上了白大就全家一起去瑞典旅游,所以是不是其实一切还有缓和的余地。 就好像小时候做错了事,只要表现得好,总能得到弥补。 小房间有个窗户正对着小区里的篮球场,赵腾飞每周都要和朋友们一起去打球,完全不像中考迫在眉睫的样子。 方澄在学累了的时候,也会透过窗看着那些吱哇乱叫的初中生们出神,后来不知怎地,视线便只会落到一个人的身上了。 这个发现让方澄吓出了一身冷汗。 喜欢同性已经是他身上背负的不可磨灭的隐晦骂名,他实在承受不住再多一点别的不为所容的罪过。 方澄用卷子将窗户糊了七八层,那个男生扣篮时落下又飞起的发梢依旧穿透阻隔,直往方澄眼前心里乱跳,他只能再用一张张卷子往脑子里往心上去糊,就这么把自己以全校第一的成绩糊进了白大。 考完试的那天,方澄逃也似的搬离了舅舅家,生怕和那个篮球场上的小男孩拉近一丝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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