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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我也仍准时准点地跟病人们围坐在一起观看《新闻中国》,但渐渐的,我发现所有人对我的态度都不一样了。 人人都说这位年轻英俊的穆医生很有来头,但到底什么来头,谁也不知道。只是越来越多的人感到奇怪,这新来的穆医生怎么老黏着104床? 我曾猜测也许他是我的同行,潜伏进精神病院就为做一个惊天动地的专题新闻。这很像刑鸣手下会干的事,但从院长都对他毕恭毕敬的态度来看,似乎又没这么简单。 还有唐晓棠,这姑娘哪儿哪儿都好,就是太喜欢拽着我聊那位穆医生。无论谁起话头、起什么话头,不出三句,她一定会绕到那个男人的身上。 “观众朋友晚上好,今天是6月13日星期四,农历五月十一,欢迎收看《新闻中国》节目。今天节目的主要内容有……” 这一天她跟我一起坐在大厅的角落看《新闻中国》,她忽然搡我一胳膊,说穆医生也来了,正看着你呢。 我回头望去,就这么迎面撞上了他的目光。他插着衣兜斜倚墙边,叼着一支黑色的烟,好像在跟病人们一起看新闻。时不时有人自他身前经过,客气地喊他一声“穆医生”,他也微笑颔首,但他的目光凝固了一样,其实从头到尾只注视着我。 我被这毫不回避的目光扰得心烦意乱,转过头去对唐晓棠说别被这人的外表骗了,他的企图心就藏在洋葱的鳞叶深处,只有剥到最后一层才会真相毕露。见女孩望着我的表情古怪,我不得不又收起阴暗心理,说,当然也许他真的只是我的一个粉丝。可这个小女孩儿却当场否定了我的猜测。她说她一眼就看破了这个男人藏在眼底的密辛,她说你傻呀,男人看男人绝不是这种眼神,爱人看爱人才是。 “近期,洸州元湴村旧改项目开始提速,根据4月发布的《洸州市深入推进城市更新工作的实施细则》,目前位于新中轴片区的F27地块已经完成工程招标,规划建设825套安置房,发放专项借款1082万元……” 我终于在《新闻中国》的直播中等到了元湴村即将拆迁的消息。而几乎同一时间,我也被唐晓棠告知: “其实我是想跟你说,我昨天听其他医生说了,穆医生已经跟程院长作了告别,他要提前回美国了。”
第十二章 飞越疯人院(上) 元湴村旧改是个大新闻,除了《新闻中国》,别的节目也提及了。 只有两个人的办公室中,穆医生用遥控器将电视的音量调低,见我犹然心不在焉,他跟我说,这是他在这里的最后一天,他马上就要回美国了。 “我是最后一个知道你要走的人吗?”语气是嗔怪的,眼神可能也是,我还没作好告别的准备。 “准确地说,你是第一个,”他面露无辜之色,“第一天见面的时候我就告诉过你。” “你说的是一个月,可到今天为止才23天——”我的话音戛然而止,我不该让他知道我每天都巴巴地望着门外的电子钟。 穆医生定定看我:“怎么,舍不得?” “没有。” “明明就是舍不得。”他站起来,面带笑容地朝我走过来,“快要分别了,最后抱一下吧。” 天晓得我们相处的这一个月里,他以“评估”为由天天要求见我,还总能找到各种稀奇的理由给我拥抱,都不带不重复的。爱之深则为癖,好像这人的癖好就是一遍遍拥我入怀。然而所有不着调的理由中,就这一回最光明正大,也最令人无从拒绝。 “粉丝给偶像的临别拥抱?”我问他。 他直接以动作代替语言,用两条健壮有力的手臂、用一个宽阔温暖的胸膛将我制服。我决定依他一回,毕竟是最后一回。我完全放弃挣扎,倾身、埋脸地投入他的怀中。他胸膛的气味格外好闻,像薄荷混合蜂蜜,再加一点点烟草,跟他的手指一样清凉、甜蜜,一个男孩子身上断不该有这么好闻的气味。 这个拥抱持续发生了数分钟,可能更久,我自他怀中侧过脸来,目光再次瞟向电视。新闻镜头中出现了一片黑黢黢、软塌塌的房屋,由于是航拍的视角,元湴村果如其名一般,像一堆淤积成灾的泥。待镜头切换,几位西装革履的洸州领导正在村中进行考察,我想待他们考察完毕,这些曲曲折折的街巷,这些密密麻麻的棚屋就要启动集中拆除了。 “你说马上要回美国,马上是多久?”我突然问他。 “还要在国内待一点时间,半个月吧。” “那这半个月里,你能不能帮我办件事?” “办什么?”他放开我,垂目看着我。 “帮我去一趟洸州,去新闻里这个叫元湴村的地方取一件东西。” “取什么?” “房门内侧钉着的一根木条。”我仰着脸,用恳切的目光央求他,如果他答应,我就打算告诉他那栋老屋的确切地址,邻居就有钥匙,或许还能在拆除清零前赶上。 然而穆医生却努一努嘴,说,做不到。 “那就算了。”我声音微微打颤,心里失望已极,但嘴上坚决不肯再求第二次。也是,北京和洸州相隔2000公里,我俩相处20多天,还没滋养出能飞跃这2000公里的交情。我费了好大功夫才掩住眼底失望的情绪,或许这失望里,还有一两分对眼前人的不舍?我不知道。 “我还没说完呢,”然而这位穆医生却伸手捏起我的下巴,既正经又不正经地说,“既然是重要东西,你可以自己去取回来。” “我怎么取?”我是槛内人,笼中鸟,飞都飞不出去。 “只要你想,我就能带你离开这儿。”默了一下,他那双干脆、多情的眼睛里慢慢浮现出一丝不常见的血腥气儿,声音也严肃起来,“可我不能白白带你走,我要一点报酬。” “你要什么?”我佯装不懂。 “你知道我要什么。”这个男人终于原形毕露了,低头凑近我的嘴唇,又逗我似的在四唇即将相碰时骤然停止,他微笑着说,“只要你答应,我今晚就带你走。” 我没法当场回答他的问题。这问题太像一个谎,当初庄如海不也是这么说的么? 见我迟疑不定,他又补充说12点,我就在这栋楼楼下的院子里等你,就等5分钟。 我当然对自由动心,可左手无名指和小指那残缺的指根正隐隐作痛,它们一齐告诫我,男人的承诺只有二两轻,我不能再一次自投罗网。 我正犹豫着、盘算着,办公室的门忽地被阵阵敲响,打断了两个男人间的旖旎氛围。唐晓棠径自推门而入,一个清亮的声音:“穆医生,程院给你办了个欢送会,人都齐了,就等你了。” 随着办公室的门被打开,一首熟悉的旋律也忽忽悠悠地飘了进来。这类聚餐欢送会最爱搞些应情应景的背景音乐,同学分离是伤感的《北京东路的日子》,同事分离就是欢快的《再见》。 “知道了。”盯着我的这双眼睛笑意盎然,他起身,欲走,却又突然驻足于我身后,附下身在我的耳边轻声蛊惑:“机会就这一次,敢不敢赌一把?” 穆医生倒退着往门口而去,脚步踩出音乐的节拍,性感的臀胯也循着旋律款款扭动。他面呈戏谑的笑容,轻轻对我唱: 我怕我没有机会,跟你说一声再见,因为也许就再也见不到你; 明天我要离开,熟悉的地方和你,要分离我眼泪就掉下去…… 唐晓棠也邀请我一起去参加欢送会,可我蓦然感到疲倦,便摆摆手,独自回到了我那间囚室一般的病房里。 默坐床边,想静下心神思考,可那歌声却不依不饶。 起身把门关紧,仍听得清清楚楚,以至于最后我不得不捂住耳朵,一直等到这恼人的乐声彻底消停。 歌声停止后不久,门又被轻轻敲开,还是唐晓棠那张眉目姣好的巴掌脸蛋。她端了一块切好的蛋糕给我,说这是欢送会上的蛋糕,我特意给你留了一块。 “穆医生呢?”我接过蛋糕,对唐晓棠道了声谢。 “走了。”唐晓棠在我的病床边坐了坐,“他的车好酷啊,我都认不得那牌子。应该是劳斯莱斯,可劳斯莱斯也有SUV吗?” “库里南吧。”我心想,果然是个轻佻浪荡的纨绔。我见过太多这样的纨绔,一不留神就会把你带坏。 “我会想他,穆医生是个很好的人。”唐晓棠面有怅然之色,问我,“你会想他吗?他都这么看你了,我以为你们的故事结局会不一样。”她好像还是耿耿于他注视我的那种眼神,爱人注视爱人的那一种。 “说了,他只是我的一个粉丝。”我这么安慰对方,这么安慰自己。 唐晓棠离开我的病房前,悄悄向我透露一个消息:“刚刚我听程院跟人说,明天起,你的病房又要采取全封闭式管理了。” 唐晓棠这句话瞬间就把我的一身筋骨都抽走了。我瘫坐在床上,四顾这间囚室——电视又有了电源,浴室又有了镜子,这些都是那位穆医生来后才得以改善的待遇。而全封闭式管理,意味着这些能稍稍与自由沾点边的日子又将一去不返了。 笼里的那只八哥也有灵性,今晚格外惊悸焦躁,一直在笼子里不停地蹦跳,还用鸟喙一遍遍啄击那鸟笼上的铜网。但根本出不去,那细巧的喙都快啄秃了。 我没胃口吃蛋糕,本想拿蛋黄小米安抚这只躁动的小鸟,没想到拿起袋子才发现,喂了这些日子,已经快见底了。我开始怀疑连这鸟粮的份量都是那家伙精心算计过的。如今的我只能用小勺将一口蛋糕投喂在了笼子的铁丝网前,十分哀怜地问八哥:“等他走了,那些人肯定又要欺负你了,到时候你该怎么办呢?” ——我不能答应你,我是否会再回来,不回头不回头的走下去…… ——明天起,你的病房又要采取全封闭式管理了。 ——机会就这一次,敢不敢赌一把? 几种声音一齐炸响在我的脑海里。透过铁门上的玻璃,我又不受控地望向了走廊上高悬的电子钟。触目惊心的黑底红字,秒针正在狂跳,带动了懒惰的分针与时针,你就是隔空伸出手都搂不住它让它别跳。很快,就12点了。 最后的5分钟。我感到我的心脏也随着秒针、分针一起跳动,一下更比一下狂野,一下更比一下激越,快要从腔膛里炸裂出来了。 算了,赌一把吧。在12点05到来的瞬间,我抱起鸟笼准备出门,没想到楼下竟也默契地传来了阵阵汽车的鸣笛声,伴随声声呼喊:“原嘉言!原嘉言!” 他怎么会知道我原来的名字?但我来不及去细琢磨,径自抱着鸟笼往楼下狂奔,由于太慌张,一路趔趄,数次差点跌倒。顾不得了。都顾不得了。我实在被困太久了,今晚一定要破茧。 然而我们所在的院子离大门还有一段路,库里南的鸣笛声已经惊动了精研所的保卫科。我刚刚坐上他的车,就看见值班的医护们还有数个安保人员俱已在大门口枕戈以待了。那扇沉重的通向自由的黑色铁门也已挂上了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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