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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不重金的不重要,”他挺豪迈地一挥手,“看你年纪轻轻的这么遭罪,我也不忍心。” “你有手机吗?”我问他。 庄如海居然摇头,说用不上。 哪个现代人竟用不上手机?我不及跟他掰扯这个道理,又赶紧问他:“那你能不能替我跑一趟,去华能集团,去找他们的董事长,告诉他我被人困在了这里。” 庄如海频频点头。 我怕他冒冒失失去找虞仲夜,可能连华能的大门都进不了。于是我又问他讨来纸笔,决定亲自讲清楚我这大半年来的遭遇。 刚想落笔求救,又想着机会难得,干脆写封情书。我还来不及告诉虞仲夜,我是怎样从十岁起就对他的善意念念不忘,又是怎样从十四岁起,每天都巴巴盼着月季飘香,盼着喜鹊报喜,只为能再见他一面……可我才在纸上写了个“虞老师”就浑身颤抖,难受得无以为继。想到刑鸣在虞仲夜面前向来口无遮拦,什么“老狐狸”“老畜生”“老流氓”,他可以有恃无恐地撒野,我却连喊一声“虞老师”都得小心翼翼。 落笔的信纸几次被不争气的泪水打湿,我只能揉了再写,反反复复。 “省着点用,这是我从医生办公室里顺出来的纸。”庄如海像大鹅一样抻长了黢黑的颈子,瞅着我的信纸问,“这人究竟谁呀?” 估摸他也觉得我挺奇怪,捆绑不哭,电击不哭,连被其他护工泼一脸馊掉的饭菜都不哭,可偏偏只在纸上写个名字就哭成这样。 “他是我的爱人,”我心虚地低着头,用指尖轻轻拭掉又一滴洇在纸上的泪,“只是他从不爱我。” 此后我就天天盼着虞仲夜能救我出去,可我的求救信如石沉大海,一天天过去,一点消息也没有。 我好几次在精神病院里看见庄如海,都碍着身边还有其他医护,没法向他打听情况。好容易等到四下无人,我赶紧小心地靠过去,轻声问他:“信送到了吗?” 他冲我点一点头:“送到了。” “真的是亲手交到虞仲夜手里的吗?”我心里一阵绝望,心道,难道他真的一点也不顾念我的死活吗? 可庄如海却说:“我交给岗亭里的门卫了,那老哥说会替我把信转交给他们董事长。” 我被这话噎得够呛,险些一口活气儿喘不回来。庄如海似也意识到自己犯了错,当场补救似的对我说:“这样吧,我想办法放你出去吧。今晚过了十二点,我就打开精防所的后门,你可以从那儿逃出去。” 事已至此,求诸人不如求诸己。我心绪不宁地等到十二点,打开房门,小心地从这间“囚室”里摸出去,竟反常地没有被守卫发现。 来到疯人院的后门,我刚把厚重的铁门“吱嘎”推开,一条半人多高的大狗就冲了出来——我惊惧地后退,一脚没踩实,人就仰倒下去,彻底暴露在了这条恶狗的爪牙下。 我认出它是庄如海收养在后院的一条流浪狗,可能是高加索犬和田园犬的混血品种,乌黑油亮,凶悍无比。我伸手拼命阻挡着这条大狗撕碎我的咽喉,而它竟也毫不客气,一口就咬断了我左手的两根手指。 鲜血瞬间从我的断指间汩汩流出,我疼得蜷缩起来,不住地哀嚎、翻滚。我看见我的小指与无名指衔在这条恶狗的盆口里,像两段皎洁的葱白,不待我想明白整个阴谋的前因后果,又被两个及时冒头的白大褂绑了回去。 断指儿不知被大狗遗弃在了哪里,再也接不回去了。残缺的左手裹得像只粽子,我因越狱未遂被绑在了病床上,只能一宿干瞪着眼睛,打量着白晃晃的四壁。天色将明时分,庄如海再次摸进了我的囚室,揭示了我百思不解的那个答案。他俯下身来向我靠近,把我那些浸着眼泪的求救信摔在我的脸上,低吼着问:“你还记得庄旭东吗?” 他压根没有去送信。我忍着残肢的疼痛瞪着他,在记忆里拼命搜寻这个名字,一无所获。 “还真是贵人多忘事啊,那我提醒你一下,你曾做过一期诬陷乡村教师贪污善款的新闻节目,我弟弟庄旭东也是那期节目的受害者。” 原来庄旭东正是那所东篱小学的会计兼后勤。那期节目播出之后,某日外出,庄旭东撞见了一个老邻居。两家为一起土地承包纠纷积怨已久,那老邻居一见庄旭东就大骂他是“贪污犯”,口角之争很快演变成了拳脚相向,推搡之下,庄旭东一脑袋磕在了田埂边的一块石头上,不幸撞破了一颗未及察觉的动脉瘤,就死了。 亲弟弟的离世让庄如海跟他的父母饱受痛苦,很快就恨上了我这个始作俑者——尽管这样的迁怒并无道理,但鉴于我的所作所为,任何迁怒也都情有可原。庄如海说他刚知道我关在这儿的时候,本想趁夜色,悄悄用一只枕头送我上路,可当听见我向他求救后,忽然又心生一个隐秘的冲动。他用小沈阳的口吻说着死是这世上最容易的事,眼一闭,不睁,一辈子就这么过去了。但对付像你这种不可一世、不识人间疾苦的上等人,就该让你满怀希望又落空,然后天天遭受折辱,想死都死不了。 说着,他便将一只枯长油垢的手伸进我的被子,试图抚摸我的下体——男人间的性行为有时无关爱与欲望,就是一种征服,一种羞辱。我当然不肯顺从,他又压下身来强吻我的嘴唇,试图将一根又滑又腻的舌头伸入我的嘴巴。我挣脱出那只伤手,抵死反抗,成功咬破了他的嘴唇,却也不幸咬中了自己的舌头。几名医护人员听见动静,冲进了我的病房。待他们协力把我们分开,我已满嘴鲜血,像个茹毛饮血的怪物。 庄如海抬手擦擦嘴巴,旋即倒打一耙:“104床想咬舌自尽!差点没拦住他!” 那些医护人员竟毫不犹豫地就相信了他的话,再次将我五花大绑在床,将一支不知什么成分的针剂注射进了我的身体。 我最后伸手在虚空中抓握了一把,三根手指,什么也没抓牢,就这么不省人事了。 万幸的是,待我断指之后,这群医护许是觉得做得过了,渐渐松开了对我的捆绑。真该谢谢他们。那些麻绳、布条常常捆得我满手满脚都是血道子,而那些血道子冬天奇疼,夏天奇痒,实在叫人不舒服。 难得放风的时间,我还被允许跟其他病友们一起在大厅里看电视,看每日晚七点、雷打不动的《新闻中国》。 但凡中国人一定都看过《新闻中国》,也一定都认得老爷子这张清癯儒雅的面孔。包括这里的精神病人们。 镜头里的徐灿正一身正装、眉眼飞扬地播着今日的重要新闻:“时值中华民族传统节日春节即将到来之际,卸任后的骆亦浦首次接受媒体专访,谈及他最新出版的一本教育书籍,并向在场的工作人员及荧幕前的观众们致以新春的祝福……” 望着骆亦浦那与民为乐的慈蔼模样,我突然抑制不住地发笑。哈哈哈,哈哈哈,我埋头向下,肩膀一耸一耸的。 身旁一个疯得没那么厉害的大叔瞅瞅我,又瞅瞅我,终究还是没忍住问:“你是笑还是哭?” “是笑……是笑……”我摆摆手,还是笑得止不住,“你……你知道我外公是谁吗?” “谁?”他似乎被我这癫狂样子引发了兴趣。 “他。”我抬起已经结了血痂的残手,朝电视屏幕里的骆亦浦指过去。 “你说什么?”他用不可置信的目光看着我。 我说这个秘密我只告诉你一个人,我凑近他,神神秘秘地重复一遍,“我其实是骆亦浦的外孙。” “104床居然说他是骆Z【请到作者微博@ 金十四钗 支持正版】L的外孙!”这人惊得嘴巴大张,人往后仰,结果“唿”一声翻倒在地,像只四脚朝天的蛤蟆。这句话令在场的病人们都快活极了。他们围着我拍手转圈,大笑大闹,“疯了,你疯了!这里全是疯子,而你是最疯的那一个!” 后来,一位年过五旬的扫地阿姨提醒了我,不要再说自己是谁谁谁的外孙了,假的不要说,真的就更不能说了。她见我终日只能与馊饭为伍,十分好心地将两只刚出屉的包子放在我的面前。她说,摧折一朵平日里够不到的鲜花儿让这里所有疯或不疯的人都感到十分愉悦。人性天然如此。 尽管被苛待久了的五脏庙都在劝我接受这份好意,但我迟疑片刻,还是愤怒地将包子捏烂,甩手扔了出去。 她一定对我有什么图谋。我阴暗地想。 经历了庄如海这一遭,我已经谁也不敢再相信了。 关于104床是前Z【请到作者微博@ 金十四钗 支持正版】L外孙的调侃还在继续。 每当我出现,总有病人冲我嬉皮笑脸地嚷:“104床,能不能让你外公给我封个官儿当当?不要多大,市长就行。” “我比他要求低,我县长就行。” “我村长就行……” 接着就有人流里流气地对我唱:初相见眉目如画, 撩人心怀似娇娘。不曾想除掉伪装,天赐我,花美郎……① 越唱越猥琐了,我霍然而起,转身就走。 马上就有个男护士紧张起来,冲我喊:“104床,你上哪儿?” “撒尿,要跟着来吗?”我吸取教训,尽量把话往粗俗里讲。那男护士看我片刻,嫌弃地扭过头,挥一挥手。 跟所有厕所一样,洗手池的上方通常有面镜子。我本想像狗血电视剧常演的那样挥拳打碎这面镜子,然后用玻璃碎片划破手腕,好脱离这不见尽头的苦海——可长期的欺凌和折磨早已让我力气尽失,任我反复捶击,镜子始终纹丝不破。我无奈地摇头、苦笑,难怪没人跟着我,他们一定早知道,以我现在的状态连自杀都做不到。 罢了,死不了就不死了吧。 我困极,倦极,稍稍一抬眼皮,冷不防跟一个鸡胸驼背、惨白阴鸷的年轻人四目相视,被狠狠吓了一激灵。我差点没认出他来。如果你们曾在东亚台或明珠台那些大大小小的晚会上见过他“灿若玫瑰”的样子,一准儿也认不出来。 一定是镜子太脏。我努力凑近它,用条纹病号服那脱了线的袖口使劲儿擦拭上头一块斑白的污迹,擦了半天才发现,原来不是浮灰,就是我的头发已经白了。 我今年二十八岁,不比十八岁莽撞青涩,不比三十八岁市侩油滑,这本该是一个男人最好的年纪,可我却只能在精神病院里徒生白发。 试图把自己收拾出一个能看的样子,我再次照了照镜子,忽然又觉得镜中人十分可怜。他只是一个渴望被所爱之人注目的年轻人,如今却被得不到的爱摧残成这样。 他罪有应得。 他罪不至此。 【作者有话】 ①摘自互联网歌曲,但不知是谁写的歌词。
第八章 救命恩人 我已心如死灰,了无生趣,唯一还活着的念想就是我妈,我们相依相伴多年,谁少了谁都不可能习惯。可有时我也不明白,都一年过去了,她怎么就真信了我在国外读书,怎么就没想过来找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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