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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前所长年纪大了,身体实在支撑不住,而他荣誉、资历都足够,便被理所当然地赶鸭子上架,强行推了上来。 “所长,现在怎么办?”楚璇觉得有些头疼,用力揉了揉太阳穴。 杨远光定了定神,到底是年龄和资历摆在那里,他很快做出判断:“先不要打草惊蛇,我会和调查组私下联系。” 楚璇和吴枫对视一眼,点头应是。 - 纪检监察处的问询室里,灯光有些晃眼,录音机发出沉闷的电流嗡鸣。 季微辞安静地坐着,隔着一张桌子的对面摆着两张空椅子,迟迟无人来坐下。这一现状已经持续了很久,但他始终平静地坐着,没有表现出任何一点焦躁或是不安。 轻微的“咔哒”一声,问询室的门被推开。 陈威带着一名身着制服的年轻记录员走进来,两人坐在了季微辞对面。 “季博士,下午好。” 陈威如鹰一般的目光投射在季微辞身上,他的长相和气质是浑然天成的威严,似乎任何谎言欺瞒都会在他这双眼睛下无所遁形。 季微辞的瞳色是很纯净的黑色,自带平静无波的冷意,专注看人时却是清亮的,给人一种透彻的坦率感。 “下午好。”他淡淡回复道。 旁边的记录员摊开一个厚厚的笔记本,尽职尽责地开始书写。 “今天PMI发函询问诺迈生科的技术来源,刚才收到回复。”陈威除了刚才那一句模式化的问候外没有任何寒暄,直接了当地开口。 他抽出一张纸,放到桌面上,往前轻轻一推,“这是他们的回件。” 问询室晃眼的白炽灯让季微辞的散光加重了些,他用有些苍白的手指拿起薄薄的白纸,垂眼阅读。 他略过前面长长的一段官腔,直接看核心部分。 “经过我司的初步排查,目前正在使用的模型是我司内部研发团队基于开源结构框架与公开文献独立建构而成。相关核心算法设计及参数配置,均依据已有国际研究基础进行二次开发,符合行业规范。我司未与贵所存在任何形式的合作或数据交互行为,亦未获取贵所任何保密性资料……” 看完这份文件,季微辞面临最严重的指控也波澜不惊的面容终于展露出明显的情绪。眉心拢起,目光冰冷,唇角拉平,一个典型厌恶的表情。 记录员久久没有听到回应,抬起头,正好看到了季微辞的神情,微微一愣,竟呆住了。 不得不说,这张漂亮到厌世的脸真的很适合做这样的表情,仿佛面前的不是什么冠冕堂皇的声明,而是是一堆臭不可闻的垃圾。 季微辞不习惯喜怒形于色,那深切的厌恶只停留了一小会儿,然而目光依然是冰冷的。他冷声道:“剽窃不配称作科研。” 看得出来,对方回应的内容触犯了他的底线。 从昨天到今天,这是陈威在季微辞脸上看到最大的情绪波动,莫名的,一时间他竟觉得有些稀奇,也没忍住多看了两眼。 与此同时,这样真实的反应也打消了一些他的怀疑——如果是演出来的,那对方的演技未免也有些太好。 “我们已经查询了你三个月内在研究所的全部行动记录,包括访问日志、终端操作、授权设备——”他毫无预兆地开口,又突然顿住,眼睛牢牢锁住面前的人,不放过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 季微辞还未收住方才的冰冷目光,此时冷冷地回视,平添几分凌厉。 即便是经验丰富、阅人无数的陈威,也没有捕捉到任何类似于慌乱或是心虚的情绪。 “……确实没有发现明显的违规操作。”陈威停顿许久,才终于补全这句话。 说完,他话锋一转,接着道:“不过对于季博士这样的人才来说,‘不留痕迹’并不是什么困难的事吧。” 季微辞平静道:“这个世界上没有真正的无痕。” “主控系统的数据拷贝记录是怎么回事?”陈威转化话题,语速很快。 季微辞摇摇头:“我不知道。” 他确实不知道主控系统什么时候留下过脚本拷贝记录。 主控系统中能够直接拷贝的都是非常表面的数据,实际并没有什么作用,有能力毫无痕迹地突破多重权限拿到核心算法的人,难道会留下一个毫无意义的拷贝记录吗? 季微辞不会因为自己是被查问的状态就对调查组有所隐瞒,他对此有疑惑,便说了出来。 事实上,这也是调查组在查证过程中觉得很奇怪的一件事。他们猜测这或许是一个障眼法,目的是为了掩盖真正的获取路径。 “你们可以试着查一下实验室系统的管理员账号。”季微辞突然道。 这是他昨晚就想到的,唯一可能存在的纰漏。 管理员账号是一个非常容易被忽视的东西,大家通常会默认它与系统共存,是完全可信任的,从而忽略了它也有被人利用的可能性。 比如系统维护的那几天,管理员账号会上线运行,如果有人通过某种手段阻止了管理员账号的自动下线呢? 面对管理员账号,再高权限的加密数据都将敞开大门,任由攫取。 陈威一愣,皱起眉:“你的意思是……”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话。 紧接着门被直接推开,一位调查员面色紧张地探头进来,微喘着气道:“陈组长,有人找你。” 陈威眉头皱得更紧,他是非常注重规则的人,无论有多重要的事,多大牌的人,也没有问询被打断的道理。 正想发作,却见那位传话的调查员一脸惶恐,疯狂使着眼色。 见此情景,他也只好压下心中的不快,看了季微辞一眼,才起身走出问询室。 记录员左看看,右看看,一时间也不知道要不要走,为难地犹豫再三,还是站起来朝季微辞鞠了一躬,匆匆跟出去。 随着门锁落下的声音消散在密闭空间里,只剩下季微辞一个人的问询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录音设备还在兢兢业业地工作,发出迟暮的哼鸣声。 季微辞盯着空白的墙面出神。 加入PMI以来,他做过的项目有很多。 有的只是选题,停留在理论阶段,但具备相当的研究意义;有的从开题到开发,历经千辛万苦终于落地,切切实实改变了一部分人的生活方式。 他始终相信,科研不是摆在展示架上的奖杯,而是为了帮助人们更深刻地认识、理解世界,它不应该被人窃为私利,更不应该沦为名利场上的筹码或是工具。 季微辞闭了闭眼,将情绪压入理智的河床。 他可以接受失败,可以接受被质疑,可以接受数十年如一日的孤独探索,但唯独不能接受欺骗和窃取;他不怕被指控,也不怕被误会,但绝不会原谅任何一双让真理蒙尘的手。 纷乱思绪中,问询室的门再次被推开,陈威走进来,脸色有些古怪。 “季博士,你可以离开了。”他说。
第43章 依赖 “季博士,你可以离开了。” 陈威的声音硬邦邦的,却格外清晰,没有任何含糊其辞的话语。 季微辞看过来,怔愣着,他一时间还坐在原位,没有动作。 “我的意思是,你可以回家了。”陈威重复道。 季微辞这才回神,站起身,漂亮的眉目显而易见地展露出疑惑,却很有分寸地没有直接问出口。 他独自往外走,经过陈威身边时能明显感觉到对方的视线深深地停留在自己身上。 然而当他走出问询室,却在走廊上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陈老?”季微辞惊讶。 陈老被人搀扶着,站在走廊上。他的精神头比上次见面时差了不少,仿佛苍老了许多,脊背也有些佝偻,但皱纹密布的脸上是一如既往的慈和笑容。 看见季微辞出来,陈老迈步想向他走来,却十分吃力似的,身边的人连忙扶住他,防止他摔倒。 季微辞快步迎上去,走到陈老的另一边扶住他的手。 “您怎么在这儿?”他想到某种可能性,有些艰涩地问。 陈老微微仰头看向他,轻轻咳嗽两声,拍了拍他的手,说道:“好孩子,你受委屈了。” 季微辞看着面前这个只见过两面的老人,眼眶突然有些发酸。 他才发现对方竟然比自己矮这么多。 明明在那段高中时期的记忆里,他是一个精神矍铄的小老头,念悼词时腰杆挺得直直的,声音坚定有力。哪怕就是几个星期前,在院长办公室见面时,他也是悠然地喝着茶与他聊项目,很有神采。 “季博士,虽然你可以离开这里,但是还是要暂时停职,等待调查结果。”陈威公事公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季微辞回过头,还未接话,却听身旁的陈老语带不满,轻斥道:“耍什么威风,我跟你说的话都听到狗肚子里去了?” 陈威顿时哑火,低眉顺眼地走过来,示意那个搀扶着陈老的人退下,自己接过陈老的手臂,语气有些委屈:“爷爷,这都是该走的流程。” 爷爷?陈威竟然是陈老的孙子。 季微辞心里更加惊讶,面上却不显。 他已经想明白为何自己突然能离开——是陈老出面保下了他。陈老是功勋级别的科学家,说的话自然很有分量。 “我说了,小季不会干那样的事。” 陈老依旧不满,面对陈威,他没有了在季微辞面前的和蔼,反而充斥着对小辈的严厉。 陈威无奈,他无意和老人较真,只能沉默地受着。 季微辞心里一阵阵发酸。 他很少被人无条件信任,也从未被谁以长辈的身份爱护过,怎么也想不到,这位实际上只见过两面的母亲的老师,竟会为他做到这个地步。 是爱屋及乌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已经不想去深究,只觉得心脏被冰封多年的某处正散发着柔和的热意,一点一点悄悄融化。 陈老身体似乎有些不适,不能在外面待太久,很快就被人搀扶着离开了。 陈威则带着季微辞找工作人员拿回手机和随身物品。 “你今天说的,我们会去调查。” 纪检监察处的大门口,陈威将季微辞送出来。 季微辞心里还有疑问,比如既然陈威是陈老的孙子,那么他是否也认识褚清和季衡知?是否知道更多有关他父母的事? 然而这并不是一个提问的好时机。 所以他只是点点头,道谢后便离开了。 陈威看着季微辞有些单薄的背影越走越远,先前爷爷和他说的话又浮现在脑海中。 “他是小清和衡知的孩子,不可能做那种事。”陈老语速有些慢,语气却很坚定。 陈威不理解,也有些着急,顶嘴道:“就是因为他是褚姐和季哥的孩子,才更要把他查清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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