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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想到陈老还惦记着这件事,季微辞心中酸涩,点头道:“解决了,泄密的人已经找到,前因后果也调查清楚了,您放心。” “查清楚就好,那是你的心血,不能白费了。” 陈老说着,又咳嗽几声。 季微辞拿起床头的水杯,先用手背试了试杯壁的温度,发现还是温热的,这才扶住吸管,慢慢喂老人喝了点水。 陈老看季微辞的眼神更加慈和,平静的目光落在他脸上,语气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我的时间不多了。” 季微辞一惊,眉头皱起,想开口让老人别说这种丧气话,却被拍了拍手背。 “有些事,我怕再不说,就没有机会说了。”陈老接着道。 季微辞微怔,心里涌上某种预感。 果然,陈老下一句话就印证了他的猜想。 “是关于你父母真正的死因。” 季微辞下意识扫视了一圈病房,这才发现陈威送他进来后就出去了,病房的门关着,只有他和陈老相对而坐。空调暖风开着,发出轻微的嗡鸣声。 他开口时的声音依旧平稳,细听却又有些哑,“您说。” “床头第二个抽屉,里面有一份档案。”陈老一直从容的神色也显现出几分不平静,似乎触及到了什么尤为深刻的记忆。 季微辞拉开抽屉,里面果然放着一个档案袋。 这档案看起来有些年头了,深棕色的牛皮纸袋风化泛白,边缘有细微的磨损,档案袋的封口处,发黄的白色封条紧贴在上面,“绝密”这两个红色的大字也已经不那么醒目。 季微辞小心地将档案袋取出,手指落在封条上,却犹豫了。 八年前那个暴雨倾盆的下午,有人将他从学校接走。 那人在车上问他:“你没什么想问的吗?” 他只说:“如果能告诉我的话。” 果然没有得到答案。 十七岁的季微辞就清楚掌握着分寸,他应该知道什么,不应该知道什么,所有和父母有关的事都被划定了清晰的界限。 所以从那时起,他就有意规避去想这件事,这些年来已经形成了惯性,以至于当答案就摆在面前的时候,他似乎也没有去揭开的勇气了。 但终究是要面对的。逃避何尝不是一种辜负。 可能因为时间过去得太久,封条已经没什么黏性了,季微辞用手指轻轻一挑就划开,露出折叠着的封口处。 他从档案袋里将资料全部抽出来,里面的纸还保存得很好,字迹也很清晰。 这是一份关于当年褚清和季衡知经历的那场事故的情况说明。 季微辞拿着纸张的手收紧了些。 陈老没有出声打扰,安静地等待他看完。 病房里的灯并不是很亮,但日光从没拉好窗帘的窗户缝中照进来,刚好落在洁白的纸页上,季微辞视线首先锁定在“事件陈述”这四个字上。 “事件陈述”这四个字后面清晰地印着一段话: 反应堆舱突发高剂量放射性泄漏,当值科研组核心工程师季衡知、褚清为保护舱外控制区10余名技术员,主动放弃撤离,关闭所有备用通道,并在随后的7小时内持续留守监测反应堆状态,直至失去生命体征。
第55章 亲人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运作的细微声响和季微辞慢慢翻动纸页的声音。 档案里的资料很齐全,有经调查还原的事故发生原因、详细经过、目击者口述……甚至还有善后处理的方案存档。 「实验进行至42小时,反应堆冷却回路二级热交换器发生微裂纹,高温冷却剂泄漏并引发蒸汽爆炸,爆炸导致舱内辐射剂量急剧上升,封闭舱唯一的出口因结构损坏和防扩散系统自动锁死。」 季微辞眼神停在目击者口述记录的部分。 “当时我们有13个技术员在舱外控制区,如果开启应急通道,辐射会立刻扩散至外部,一定会有更大规模的人员伤亡。” “褚工和季工本来有时间逃出来的,如果及时出来说不定还能保住命,但他们通过内部通讯和控制台联系,说……放弃撤离,要求彻底封死所有备用通道。” “在那之后的七八个小时,他们还在坚持监测舱内状态,陆续通过通讯台传递消息,直到生命最后一刻。” 翻动纸页的手指停住,季微辞垂着眼,敛着眉,沉默地看着这一行文字,目光久久没有移开。 他突然想起葬礼上,陈老曾对他说过的话。 “如果不是他们,这里很多人都不会站在这里了……” 季微辞其实并不了解褚清和季衡知是什么样的人,儿时依稀的记忆里,他们是两道声音,两个背影,两种永远与记忆错开的形象。 在年纪还小时他偶尔也会想,不知道他们作为父母,能否从偶尔的通话与短暂的会面中了解自己的孩子。 父母毫无征兆的常年失信、每次回家后又匆匆离开的形色,小时候的他并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也不明白他们背负了什么。 长大后虽明白,也并不怨恨,但从未像此刻一样深切地感受到,对他们来说,这是愿意为之献祭生命的东西。 在生命和信仰面前,似乎什么都不重要了。 八年前的葬礼上,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为褚清和季衡知的离去而落泪,为什么每个人提到那场事故都缄口不言,只是悲痛地说他们是真正的英雄,一切的一切,都在今天找到了答案。 季微辞慢慢将整份文件看完,最后几张纸是拟定的保密协议,所有知悉事件全部经过的人都签署了保密协议,因此这么多年过去,从没有传出来任何关于褚清和季衡知真正死因的消息。 他们这场以生命做代价的保护,也一并被封存在磨损发白的档案袋里,或许等待一个时机重见天日、又或许永远不会有更多的人知道。 陈老靠坐在床上,温柔慈和的目光始终看着床边沉默翻阅文件的人。 他不仅是褚清的老师,更是真心将褚清当作自己的女儿一样看待的。科研辛苦,保密严格,没有亲人在身边的他们就像亲父女一样彼此照看,所以他看季微辞确实有几分看自己家孙子的心态。 这是个很好的孩子,他能够健康长大,还成长得这么优秀出众,是因为他足够坚强、努力,或许还有一些运气,但这都无法磨灭褚清和季衡知没有尽到父母应尽的义务这一事实。 不管他们是因为什么样的原因而忽略自己的孩子,不管他们成就的是多么伟大的事业,有多少人因他们而受益,然而对于季微辞来说,他们始终是亏欠的。 一个活生生的人,他的脆弱、需求、感情,都不应该被当作牺牲品献祭。 “你是个好孩子,即便没有父母在身边,你也自己长成了。”陈老眉眼柔和,“保密的意义在于保护,我选择告诉你,是因为有时候知道真相也是一种保护。” 他并不想季微辞一直活在对父母死因的懵懂里。 季微辞有资格得知一切,那是他的亲人。 季微辞坐在床边,手上拿着那份血淋淋,却又意义非凡的资料,安静地听着,如同聆听家中最亲近长辈的教导。 他看完了全部资料,将纸页重新放回档案袋里,又将字迹暗淡的封条重新贴回去,这份档案就恢复了原状,好像从未被打开过。 季微辞抬眼,问了一个陈老从没想过他会提到的问题。 “您把这个给我看,没问题吗?”他说。 他指的是资料中最后提到的有关保密协议的事。 保密协议里清晰地写着,要求所有目击者和知情人员在保密级别被降下之前,不得将事故原因、细节等透露给其他人。 陈老微愣,随后带着病态的脸上流露出一丝笑意,他摇头,平淡道:“我都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还顾虑什么。” 季微辞点点头,将档案袋放回原本放它的抽屉里,才站起来,郑重地对着病床上的老人鞠了一躬。 “谢谢您。”他表情严肃、眼神清明,很久都没有直起腰来。 不止因为这件事,还有曾在父母葬礼上对他说的那些话、得知他被调查组带走后第一时间赶到,以及那些他从未体会过的源自于亲人的关爱。 “快起来,是要让我这个老头子下床扶你吗?我可是手都要抬不起来了……咳……” 陈老咳嗽几声,声音有些沙哑,支撑着说同季微辞说了这么久的话,他的身体也已经到极限了。 季微辞听到咳嗽声,有些懊恼于自己没有早发现老人身体不适,赶紧直起身,想要喂他喝点水,却发现杯中的水早已经凉透。他轻轻皱眉,扫视病房,找寻是否有饮水机。 “不用,你去把陈威叫回来吧。”陈老看出他的意图,摆摆手。 季微辞只能放下水杯,出去找陈威。 拉开病房门,才发现陈威就坐在对面病房门口的椅子上,身边放了一个半米见方的小纸箱,他正看着地板,不知在想什么。 听到动静,他回过神,看向季微辞。 “聊完了?”他说着,站起身,双手托起身边的纸箱。 季微辞见他朝自己走过来,不知为何有种预感,或许陈威对他们在病房里聊的内容心知肚明。 “嗯。”他简单应道。 陈威抱着纸箱,跟在季微辞后面进了病房。两人一起走到床边。 陈老的精神与刚开始相比差了不少,脸色也有些灰败,但眼神依旧平和清明。 他看一眼陈威,目光扫过他手中的箱子,轻轻朝陈威点了点头。 陈威接收到爷爷传来的指令,转向季微辞,将手中的纸箱递了出去。 季微辞一怔,下意识看向陈老。 不等他开口询问,陈老就说:“这是你父母的一些遗物。” “这里面有你父母的私人物品,也有事故现场去污后整理出来的东西,原本是跟档案一起封存的,这次我做主,也一并拿出来了。” 季微辞愣愣地接过纸箱,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陈威第一次见季微辞露出这么懵懂的表情,他看见的季微辞永远是冷静到有些冷漠、理智得不近人情的形象,禁不住稀奇地看了好几眼。 然而季微辞的失神是短暂的,他很快调整过来,手臂收紧,牢牢将纸箱抱在怀里。 “谢谢。”他再次郑重地说。 陈老每天能清醒的时间不长,取决于身体状态,今天应该是趁着清醒就立刻叫季微辞过来,才能说上这么一会儿话。 陈威将支撑起的病床摇下去,按了床头的呼叫铃。 护士推车进来,给陈老打了一针。 “镇痛的。”陈威在季微辞身边低声道。 季微辞眼睛发酸,在老人病床前弯下腰,轻轻将他露在外面的手放进被子里,说:“我会再来看您的。” 见他直起身准备往外走,陈威立即说:“我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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