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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微辞没有推辞,与陈威一起走出病房。 “你早就知道,是吗?” 走廊上,季微辞突然问道。 这问题有些没头没尾,陈威却听明白了。 “是,”他没有否认,“我以前一直跟着爷爷住。” 两人并肩往电梯间走,穿过来时那条长长的走廊。 “我小的时候,褚姐偶尔会到家里来吃饭,那时候她才不到三十岁,刚结婚,还没有你呢。”陈威说到这,突然笑了一声,“她和现在的你很像,淡淡的,对谁都爱搭不理的样子,但对爷爷很尊敬。” “后来我也没怎么见过了,很多年后才知道是进了保密组,工作很忙。再后来……”他一时顿住。 再后来,就是得知死讯的时候了。 由于当年的事实在震撼又惨烈,传播速度很快,签署保密协议是调查程序走完之后的事,在此之前,许多关系近的内部人员已经得知了事情始末,后来由于保密命令下达,大家都是知道分寸的人,守着这个秘密,这么多年也不曾外传。 走进电梯,季微辞双手抱着纸箱,不方便按楼层键,便退到后面,露出一个有些了然的表情,“所以你那时候才会说,如果我父母……” 陈威按下一楼,意识到他在说什么,慌慌张张地打断,压着声音一脸窘迫,“我都道歉了。” 褚清和季衡知为了保护舱外的技术员和整栋楼的人,主动关闭应急通道,放弃逃生机会,因此陈威在刚刚得知季微辞被卷入科研机密泄露事件,甚至有“背叛者”的嫌疑时,他才会一时口不择言,说出那种话。 季微辞很平和地笑了笑,没有任何一点介意或是责怪的意思。 陈威一时有些发愣。 电梯在某一层停下,走上来几个人,两人没再说话。 走到住院部门口,陈威才犹犹豫豫地重新开口,“那个……我爷爷一直把褚姐当女儿的,所以……其实某种程度上来说,你也是我弟弟。” 一个三十好几牛高马大的男人,此时涨红了脸,断断续续地说着话,说完还有些不自在地挠了挠脖子。 季微辞从他扭扭捏捏的话语和有些混乱的称呼中听明白了他的意思。 “我们也是你的亲人。”陈威最后说。 冬天天黑得早,才不到六点天色就已经暗下来,落日带出浅浅一圈暖光与灰蓝的天空相接。 暮色中,季微辞的眼睛格外亮,又是格外宁静平和。 他轻轻弯下眼睛,脸上浮起浅淡的笑意,声音融在微风中。 “嗯,”他说,“我知道。”
第56章 遗物 与陈威在医院门口分别,季微辞回到车里,先打开后备箱,准备将手中的纸箱放进去,手一动却又停下,有些犹豫。纸箱是封住的,看不出里面放了什么,不知道是否有易碎物品。 他想了想,还是将纸箱放到副驾,扣上安全带。 坐上驾驶座才看一眼手机,沈予栖半小时前发来消息。 -事情解决了吗?没遇到什么麻烦吧 他看一眼纸箱,打字回消息。 -嗯,晚上回来说。 开车回家的路上,季微辞收到了关于下周一复职的正式通知,他停好车才看到,并不意外。 今天实在发生了很多事,即便他是精力很高的人,此时也不免有些累了。 回到家后,季微辞坐在空荡荡的客厅对着纸箱发了很久的呆,一直没有打开。 他不是一个会逃避问题的人,可面对与父母有关的事,总会缺少几分勇气。也不知道是在害怕什么,又要如何处理这些情绪,他不懂得这些。 直到一阵敲门声将他拉回了神。 沈予栖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一个纸袋,看见季微辞就将纸袋举起来,笑道:“路过买了点心,还有糖粥。” 季微辞看着眼前纸袋上的LOGO,觉得有些眼熟,而后才想起这是市中心的一家苏式点心店,在互联网上火过一阵子,现在是挺有名气的网红店。 他依稀记得实验室里有人提到过,买一次要排很久的队。 这家店并不在沈予栖的回家路上,季微辞侧身让他进来,没有问他为什么特地去买这个。 “下次直接输密码进来就好。”他只说。 沈予栖是知道他家门密码的,他也知道沈予栖的,但沈予栖在这种事上分寸保持得很好,他在家时都会敲门,不会直接闯进来。 沈予栖正在洗手,闻言微愣,而后眼睛弯了弯,答应下来:“好。” 走进来,季微辞接过沈予栖手上的纸袋放在餐桌上,随口道:“我下周一复职。” “这么快?那假期要结束了。”沈予栖也走过来,将纸袋里的点心一份份拿出来。 这家店不愧是网红店,味道不论,看得出在包装上下了大功夫。 不同品类的点心用不同颜色的油纸打包,薄荷松糕是清新的薄荷绿,绿豆糕是纯正的豆绿,枣泥拉糕则是鲜艳的枣红色,封口处还用红色小篆印章贴纸在油纸上做区分,很有仪式感。 “听律所的同事说这家店还不错,试试。” 沈予栖先展开红色的油纸,露出里面码放得整整齐齐的枣泥拉糕,拿起一块,先递给季微辞。 季微辞用手去接,却见沈予栖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往旁边避了避,又往前伸一些,糕点就轻轻在他嘴唇上碰了一下。 季微辞一愣,意识到沈予栖是要喂他,他当下也不知怎么想的,竟然真的下意识张开嘴咬了一口。 这下沈予栖也有些意外,本来只是看季微辞有些沉闷的样子,想调节调节气氛,这么幼稚的行为,他以为季微辞不会依着他的。 “还行。”季微辞平淡地说,用手接过咬了一口的枣泥拉糕,别开眼,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然而仔细看却能发现他薄薄的耳廓在灯光下透着红。 沈予栖轻轻笑了声,目光从他的耳朵扫到唇角,又落在微颤的睫毛上,最后克制地收回。 他想用纸巾擦擦手,但餐桌上没有,便走到客厅去拿,路过茶几时余光看到放在上面的纸箱,以为是快递,随口问道:“买的什么?” 季微辞目光跟着落在茶几上,也没避讳,“是我父母的遗物。” 沈予栖重重愣了一下,随后反应过来,“今天……” 季微辞去厨房洗了手,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眼睛锁定在那个久久没有下定决心打开的箱子上,接话:“今天去见了我妈妈的老师,他跟我说了一些事情。” 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异常。 “关于我父母的死因。” 不知为何,刚才萦绕不散的对那股未知的恐惧感突然就散去许多,逃避心也逐渐消减,滋生出了一些勇气。 是因为沈予栖在身边吗? 就像他本来就没想隐瞒沈予栖这件事一样,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些从未展现于人前的,最深处压抑着的东西,他的内心已经默认是可以与对方进行分享的了。 对于季微辞来说,这比所有的承诺都要能证明他对沈予栖的接纳,是什么感情,喜欢或爱都不重要了,最重要的是只是他,只有他。 沈予栖坐到他身边,脸上的表情有些小心,下意识屏住呼吸,没敢开口问。 季微辞感受到身边人的谨慎,垂下眼笑了笑,终于倾身过去拿起纸箱,抱在怀里,指腹轻轻擦过封口处的纸胶带。 “原来他们坚持的事业、守护的东西,比很多事情都重要,甚至比生命更重要。”他说,“这么多年,我其实也在抗拒去了解真实的他们,他们是什么样的人,为什么会做出那种选择,我很少去想。” 如果说褚清和季衡知不是称职的父母,那季微辞觉得自己也不是称职的孩子。 他们明明是世界上最亲的人,有着天然的、割不断的连结,却又因为种种原因漠视着彼此。 沈予栖并不知道季微辞突然的感慨来源于哪里,但是他理解能力很好,哪怕没有足够的前置信息也能明白对方话语里大致的意思。 他并没有贸然评价什么,季微辞敞开心扉的时刻十分难得,他不想打破这种氛围,于是只是当一个耐心的倾听者,轻轻握了握对方有些冰凉的手。 季微辞感受到沈予栖比自己高一些的体温,还有些忐忑的心瞬间安定下来。 他将封口处的纸胶带一点点撕开,两边的纸板往上翘起来,露出一条窄窄的缝隙,看不真切。 掀开最上层的纸板,才看清里面的东西。 里面放的东西并不多,半米深的箱子只装了三分之二,大部分都是零零碎碎的物品。 最显眼的是一个黑色封皮、有些老旧的笔记本。 既然陈老能把这些东西交给他,说明里面的应该没有什么涉嫌保密的内容。 这是一个工作记录本,里面写满了各式各样的实验数据和公式,内页并没有写名字,季微辞也并不熟悉褚清和季衡知的字迹,因此判断不出是谁的。 字迹锋利潇洒,非常漂亮,实验记录条理清晰、逻辑分明。从这些要素判断,字迹的主人大概是一个严谨理性、性格有几分强硬的人。 季微辞看得很仔细,缓慢地一张张翻动纸页。沈予栖安静地陪在旁边。 接连翻过几页实验笔记后,突然出现大片空白的一页,只有角落用黑色的笔写着几段对话。 先是一个陌生的、稍显圆润的字迹写道:“今天一起出去吃饭吧,不想吃食堂。” 笔记本主人的字迹出现在下面:“不要,出去一趟太麻烦了。” “好吧,那下次去。” “开会别开小差。” “哦……” 毫无营养的一段对话。 季微辞看了一会儿,手指点了点那个更加锋利潇洒的字迹,“这个应该是我妈妈。” 又点了点另外的,“这是我爸。” 沈予栖问:“怎么看出来的?” 季微辞从久远又依稀的记忆里挖掘出判断标准,“我爸应该不敢拒绝我妈的吃饭邀请。” 沈予栖笑了声,“叔叔阿姨感情挺好的。” 季微辞点点头,指尖擦过微微褪色的墨迹。 原来褚清和季衡知这样的人也会嫌弃食堂不好吃,也会在开会的时候偷偷用笔记本聊闲话,似乎和平常的上班族,普通的小夫妻没什么区别。 那两道冷淡而遥远的背影好像一点点丰满,有了色彩。 这个笔记本应该是褚清的随身记事本,除了一部分实验记录和数据公式演算过程之外,还零零碎碎记载着一些创新思路。 领域不同,季微辞不能完全看明白这些东西,但他竟在其中看到了几条该领域前些年刚刚落地的科研成果。 这些思路,褚清十多年前就想到了。 可知她是多么优秀的一位科学家,是在科研上敢于创新、且十分具有前瞻性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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