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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朗在心里咕哝,裹紧了羽绒服,忍不住又想衡星今天穿了什么,气温这么低,不知道有没有穿暖和点,这个点了应该已经回去了吧。 才分开不到一天,他已经数不清想衡星多少次了。 “嗒”一声,打火机摁下。 那人突然点燃一支烟,烟草味飘来。 越朗不吸烟,也讨厌这个气味,他撑开伞走人。 伞骨撑开时发出“嗵”一声,那人下意识抬眼朝他这边看来。 也就在此时,借着香烟上那星点火光的映照,越朗的目光对上一双熟悉的眼睛。 漂亮的眼睛在认出他的同时,眼睫微颤。 雨声又一次变大,风从他们中间吹过,吹掉衡星的帽子,吹散他没有扎起来的头发。 带着雨丝的头发垂落时,有人在一楼大厅里高声喊“三仔”。他反应过来,有些慌乱地捻灭烟头,拉上帽子连忙朝里面走。 越朗愣了一秒,连忙跟上:“衡星!” 喊衡星的是一对上了年纪的夫妻,沿海的模样与口音,应该是衡星的父母。 但衡星看起来不像他们任何一人。 他们看到跟过来的越朗:“这是?” 衡星言简意赅:“我朋友,碰巧遇到了。” 他转头冲越朗疲惫地笑笑:“我有点事,等我忙完再找你好不好?” 语气里带着一点恳求。 越朗知道衡星家里的情况,知道他和家里人的关系。 认识两个多月了,衡星甚少在他面前谈及家庭,少数流露几次,带来的都是坏情绪。 如今这个坏情绪达到了一个顶峰。 他突然觉得,自己如果再不朝衡星伸出手的话,便永远都抓不住了。 他们往电梯那边走了,越朗捏紧伞柄,迈步跟上,挤进电梯间,站在衡星身边。 衡星父母疑惑地打量他,越朗只当是没看见。 只是垂眸看着身旁的衡星,感受他潮湿寒冷的气息,只想伸手抱住他。 电梯在七楼停下,越朗也跟着出去,直到衡星他们在熟悉的办公室门口停下,他在门缝中跟戴着口罩的越昭接上视线,一股不详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不是病人家属,不方便进去,只能在门外等着。 屋内不止他哥一人,还有其他几名神经外科的主治医师,甚至是主任也在。越朗自己就是医学生,自然明白这代表了什么。 衡星的弟弟可能…… 紧闭的门传不出交谈的声音,他收回视线,继续等。 不知过了多久,门终于开了,衡星和父母冲医生们连连鞠躬道谢,越朗继续像跟屁虫一样跟在衡星身后,寸步不离。 衡星叫了车送父母回酒店,又交待几句才关上了车门,尾灯在雨幕中完全消失后,还站在原地没有下一步的动作。 肩膀上突然一沉,一股暖意包裹住他。 是越朗将身上的羽绒服脱下来披到他身上,轻声问:“冷不冷啊?” 越朗站在自己的身侧,微微低头时,能闻到身上的雨气,但更明显的是那如刚出炉的面包般的温暖,永远干燥又蓬松。 他的眼睛在暗处依然明亮,像蓄了月光,此时独照一颗星子,驱赶黑暗,只给他独一隅的明亮。 衡星眼眶中盈出一闪而过的湿润,他小声地说了句对不起。 然后伸出双臂。 这一次没有喝醉,双手也没有举起后再放下。 终于紧紧地拥抱住越朗。
第27章 27 昨夜。 衡星出门后, 打车直奔医院,轿车在高架上疾驶,破开雨幕。 一直以来,弟弟的治疗方案采用的是维|稳策略, 这是当时4名专家会诊给出的最优结果。 但这么多年过去, 眼看小儿子已经25岁了, 父母不再满足于现状,不顾医生的劝阻, 决定带他来A市就医, 寻找新的突破口。 A市是大城市, 医疗条件优越, 重要的是三个子女都在这里工作。 登机前衡舟的身体指标稳定,没想到即将落地时突发大癫痫,心脏骤停,吉凶难料。 机组人员被吓得半死,还好航班上有名医生, 暂时稳住,落地后直接被送到icu。 衡星就是在这个时候接到了电话。 icu的凶险程度可想而知, 到了医院后, 衡星和父母大吵一架, 最终争吵以“你弟这样还不是你害的!”结束。 他忙了整宿,医院那边安排妥当,又安顿父母的住处, 终于能坐下休息时,闹钟响起。 屏幕上还有他设置的文字提示—— 起床揉揉揉揉揉面包去! 这个看似圆满,实则破碎的家庭有那么几个微妙的平衡点。 于衡星而言,除了金钱以及适当的控制欲之外, 保持足够远的距离,以此来维持相对的,一个人的自由。 而今这个平衡被打破。 可能… 甚至再也恢复不了。 给越朗发了请假一天的信息,衡星背靠酒店大厅的沙发,手搭在眼睛上,看不清表情,紧紧抿住的嘴唇微微颤动。 - 小旅馆的房间还剩三天。 - 医院旁的便利店里,衡星目光有些呆滞地盯着窗外的雨。脸颊突然被热乎乎的东西贴上,他吓了一跳,下意识往旁边躲。 是一罐豆奶。 罐子又在他脸上贴了贴,越朗将豆奶放在他手边:“先喝了暖暖胃,便当还在加热。” 衡星没动,反应像慢了半拍。 “这样。” 越朗又拿起罐子,拉开拉环,直接塞进衡星手里,碰到他冰凉的手指,然后比划了个喝水的动作:“跟我学,喝。” 小腿立刻被轻轻踢了一脚。 “哎哟。”越朗立刻装得像是被毒打一番,委屈巴巴地挨着衡星坐下,眨巴着眼看人家。 “终于肯揍我了。” 某小狗被喜欢的人抱过后也是嘚瑟得不得了。 衡星唇角终于扯出一丝弧度:“你很烦。” “那你完了,我可会烦人了。”越朗顺着杆子爬,“以后可以让你见识我到底有多烦。” 衡星低头喝豆奶:“知道了。” 便当加热好了,但衡星胃口一般,吃了一半就放下筷子。越朗劝他再吃点,他摇头说不想吃了。 衡星沉默片刻,轻声问:“你没有想问的吗?” 越朗认真思考:“你不吃的话,剩下的饭能给我吃吗?” 衡星:“……” “谁让你问这个了……” “逗你开心嘛。” 空气中弥漫着便当的味道,雨珠在窗上被风吹出斜向的痕迹,每当有客人走进店内,都会响起一声“欢迎光临”。 衡星在其中低声道:“对不起跟你撒谎了,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家里的事情,所以就……对不起。” “衡星,你不用跟我道歉的。”越朗伸出手,将他不自觉皱起的眉心抚平。 “只是,以后有事情可不可以告诉我一声?” 触在眉间的指腹动作缓缓的,衡星垂下眼眸说了声好。 雨势终于有减小的迹象,越朗起身:“走吧,送你回去。” 他在细雨中撑开伞,另一只手掀开透明门帘,宽阔的肩膀将冷雨阻隔。 待衡星走到伞下,他才放下挑起的门帘。 同样放下的手却被牵住了。 越朗一愣,连忙看向衡星。 衡星向前走着,留给他随风向后摇曳的发丝,短暂悬浮,如同慢镜头中舒展的柳条,簌簌地落回鬓边。 这一幕,他突然明白了什么是风。 以及为什么是风。 手一直牵着,去停车场的路上,开车的时候。 除了从不同的门下车要分开,在伞下汇聚时又牵上。 越朗的手掌比衡星的稍大些,紧紧包裹住偏凉的五指,慢慢地也焐热了。 刷卡进门时,衡星接到了医院打来的电话,越朗本打算礼貌留在房间外,但衡星拉着他的手就进了屋,不避着他。 衡星弟弟的情况稍微稳定了一些,目前还不能探视。虽然医生会诊了他的病情,也给出了治疗方案,但并不代表万事大吉,手术成功率不高,即便成功了,也会有一些并发症。 衡星问:“成功率有多少?” “35%。” “……好的我知道了,谢谢您。” 医院那边又说了缴费以及其他的事情,通话结束。 沉重的数字让衡星有些喘不过气,越朗安抚地捏捏他的掌心。 手机还没来得及放下,衡守业的电话又打来。 越朗感到手被猛得抓紧,指甲扎进肉里。 他没有松手,忍不住想到之前衡星接到家里打来的电话时,是否也使劲将手握成拳自伤,让指甲在掌心留下痛苦的血印。 “怎么一直不接电话啊?” “刚刚在和医院那边通话。” “哦,那医院怎么说啊?明天到底能不能去icu看四仔啊?你妈哭了好久。” 衡星不知已经解释过多少遍不能探视的原因,但依旧问个不停。 他疲惫不堪:“爸,这是医院规定,弟弟现在情况不乐观,需要无菌环境,所以……” 衡守业拔高声音:“规定规定!我看别人怎么都能进去了?” 衡母在那边很小声地补充:“就进去看一眼,不耽误事的……” “……” 衡守业突然问:“你是不是认识下午那个医生?” 衡星一愣:“什么?” 衡守业说:“下午在那个屋里,很多医生都在的时候,我看有个医生看你好几眼,你也看了他一眼,好像是姓越?你要是认识,让他去给icu说一声,或者给你开个条什么的,我跟你妈去看一……” “我不认识。”衡星打断衡守业的话。 他松开越朗的手,走进浴室关上门。 越朗听明白了,衡守业口中的医生是他哥越昭,他应该是想让衡星用这个关系走个后门去探视。关键是他哥也没这个权限…… 也明白衡星是不想牵扯到他,才会在此时避开。 磨砂玻璃隐约了身形,却挡不住声音。 不知衡守业说了什么,衡星的声音陡然提高了,痛苦,颤抖和愤怒一齐迸发:“那你们还想我怎么做啊?” “我哪个月没给过钱了?逢年过节是没转账吗?” “……” “我也要生活。” 可能情绪有些激动,他误触免提,尽管飞快切回听筒,还是掉下一把世间最锋利的刀子。 “你是不是觉得你弟弟死了正好?省得拖累你!” 死一样的沉默。 像绷拉到极致的琴弦突然断裂,震得人耳膜发痛,流下汨汨鲜血,听不见半点回声。 良久,久到越朗沉不住气,听到拳头中咯吱咯吱的骨响。 衡星终于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声音沙哑:“我从来没那么想过,我甚至会想如果当初出事的人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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