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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房的门把手被拧开,任罗疏垂着脑袋走了进来,顺手带上了门。他把手揣进黑色的冲锋衣口袋里,长长的刘海几乎要把眼睛遮住,显露出的半张脸尽是不健康的白,唇上也没什么血色。 “阿疏来了?坐。”唐旎蕴摊手示意,为任罗疏指了她对面的椅子,“脸色怎么那么差?没睡好吗?” “嗯。”任罗疏脱力般往椅子上坐下,整个人顿时像没骨头一样靠在椅背上,“四点钟睡的,这会儿八点。没人叫你来那么早。” “抱歉,春天早上的阳光很舒服,我想着让你也晒一晒。”唐旎蕴托起空空的手心,仿佛托着阳光,“阿疏,出去走走?” 任罗疏沉默着,用实际行动给出了回答。 唐旎蕴有些可惜,却也只是笑笑,话锋一转又无意似地说道:“我过来的时候看见湖边已经有不少人支着鱼竿了,你有什么打算吗?” “没有。”任罗疏语气里的埋怨更重了,“我早就不钓鱼了。” 钓上宋阿奚的那天是任罗疏第一次接触垂钓,也是唯一一次钓上活物。此后一直到檀城冬天的第一场雪落下,任罗疏钓上过不知道从哪里飘来的烂木头、装着一些泡烂了的白纸的公文包、一尊诡异的神像、一个手臂长的限量版奥特曼玩偶等等,就是没钓上过任何活物,何况是鱼。 任罗疏并不是有耐心的人,接连的挫败感让他好不容易对垂钓运动燃起的兴趣消耗殆尽,借着檀城下雪他就把它抛弃了,任家的垂钓装备也再次到库房里吃灰。 唐旎蕴知道其中的原因,却不想让任罗疏放弃这个爱好:“阿疏,你知道吗?其实很多的钓鱼爱好者都钓不上鱼,钓鱼不是最终目的。” “嘘。”任罗疏不想再听了,表现出了浓浓的抗拒感,“不要劝我。” 唐旎蕴就此止步,不敢再逼迫任罗疏继续这个话题,沉思两秒找了个稍微轻松些的话题:“最近还在做梦吗?” 任罗疏怔愣一秒,最终颔首:“嗯。” 唐旎蕴小心翼翼地试探着:“还是以前那些内容吗?在水边的事,还有,上学时候的事情?” 提起这些关键词,任罗疏不免一颤,眉头倏地一皱,在恐惧来临前,夕阳下的天台先占领了他的脑海,回忆着天台上的安宁与水生调,眉头又慢慢展开了。 他的这些表情被唐旎蕴尽收眼底,抓住机会,她追问:“看起来,有别的内容?” 任罗疏对上唐旎蕴的眼睛,那是一双温柔却不失精明的独属于心理治疗师的眼睛,有着一种独特的魔力,让大多数人都不敢在她面前撒谎。 “我总是梦见一个人,他,让我很舒服,他总是在梦的最后等我,他……”任罗疏说话的声音越说越小,直至消失,但到了最后嘴角竟然多了一点微笑。 唐旎蕴眼睛一亮:“是……什么人?心上人?” “不是。”任罗疏面不改色,回答时也没有犹豫,“他叫宋阿奚,是去年秋天我钓起来的人,不是心上人。” “哦。”唐旎蕴恍然大悟似地点点头,“梦境是一种非常有意思的精神心理产物。嗯,阿疏,你觉得你为什么总梦见他?” 任罗疏被问住了,唐旎蕴也不打算提前给他揭晓答案。花房里安静了很久,终究是任罗疏找到了一点模糊的答案: “因为他是我救活的。” “嗯?”唐旎蕴故作疑惑,“怎么说?” 任罗疏扣着指甲:“因为难得做好一件事情。” 唐旎蕴淡哂,想要确定任罗疏的答案:“救他让你很有成就感?” 任罗疏这次毫不犹豫地点头了:“对。你知道吗?我不明白这个世界上为什么那么不公平,坏人没有报应,好人不长命。” 唐旎蕴又问:“你觉得,那个宋阿奚一定是个好人?” “……是。”任罗疏在犹豫过后还是给了唐旎蕴肯定的答案。在钓上宋阿奚后他跟任侍雪和任峻朋都打听了关于宋阿奚的事情。 任侍雪说,宋阿奚是她见过的最完美的孩子,是每一个人见到都会喜欢的存在。 任峻朋说,他算是和宋阿奚一起长大的,直到四年前宋阿奚和未婚夫许迎弦订婚他才惊觉好友是男同,恐同到了极点的他才就此和宋阿奚分割。在任峻朋嘴里,宋阿奚也是一个除了是个男同以外没有任何缺点的人。 任罗疏想,这样的人肯定不是坏人。 唐旎蕴却问他:“那,你觉得你是好人还是坏人?” 任罗疏愣住了,再度对上唐旎蕴的眼睛,他变得惶恐不安,给不出任何答案。 唐旎蕴坚定地告诉他:“阿疏,你不是个坏人。” “然后呢?”任罗疏嘟囔似地说道,“那我总归不是宋阿奚那种有价值的人吧?他光存在着就让那么多人为他高兴,而我,好像恰恰相反。好人的对立面是坏人,照这么算的话,我应该是坏人。” 任罗疏说完后竟释然一笑,坚定地回答了问题:“所以,我是坏人。” 唐旎蕴还想再接着说写什么纠正任罗疏的偏执,任罗疏却不给他这个机会了,仓皇起身逃离了花房。这也不是第一次这么仓促地结束谈话了,两人也都习惯了。 任罗疏回自己的房间洗了把脸,他刚刚真的怕极了唐旎蕴,怕再跟她多待一秒钟有些事情就全抖出去了。他明白病人不该向医生隐瞒的道理,可他没把自己当病人,也没把唐旎蕴当成自己的医生。他之所以每个月都坐在花房里聊上那么几分钟或者十几分钟,全是因为这能让妈妈高兴。 他从小和任侍雪相依为命,早就养成了做事之前只考虑妈妈也必须考虑妈妈的习惯。 洗完脸,彻底平静下来,任罗疏一摸口袋才发现手机不见了,想了想大概是落在了花房。想着唐旎蕴也没有等他折回来的习惯他便再度出门,走向花房。 他确实没有折返的习惯,但就因为这么一次例外,他也看到了他以前没有见过的场景。 唐旎蕴还没走,坐在她对面的人从他变成了任侍雪。任侍雪是个小个子的女人,彼时缩在椅子上搅动着杯子里的奶茶。 任罗疏迅速地躲到遮挡物后边,生怕她们之中的任何一个发现他。 唐旎蕴提起了宋阿奚,说道:“我还是觉得那位被阿疏反复提到的宋先生很关键,任姐,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我知道。”任侍雪犯了难,“我专门去找过小镜,问过她阿奚现在在什么地方,问她能不能让我和阿奚谈一谈,但小镜的态度一直很模糊,只说阿奚在国外,也没人能联系到阿奚。” 只听了这么两句话任罗疏就不想再听了,从遮蔽处走出径直走到了沙发后迅速锁定了掉在沙发缝里的手机。 “阿疏……” “你……” 两位女士都很惊讶任罗疏的去而复返,任罗疏则保持着一惯的冷漠,一心只扑在他的手机上,拿了手机后就转身回了卧室。他戴上耳机,打开已经玩了上千小时的游戏,心情有些不好,但他没有细究原因,只把注意力全部放在游戏的小人身上。 不一会儿,他脑袋上的耳机被人粗暴地拿了下来,耳朵便再度接收到了现实世界的信息。他不必转头就知道来者是谁,没问来意,就等着任侍雪开口。 没有意外,任侍雪用一如既往的温柔语气问他:“生气了?阿疏。” “没有。”他没有回头看妈妈一眼,“没必要吧。” 任侍雪将双手搭在他的肩上,没有因为他沉迷游戏而生气,只是跟他解释说:“妈妈也不想骗你,宋阿奚的状况大家都不太清楚。我帮你问过他妈妈很多次,她一直说阿奚没事,已经回美国上学了,我想他已经好了。” 任罗疏的手速慢了下来,但没过多久又恢复了原本的速度:“活着就已经很好了。” 在钓上宋阿奚后任罗疏很长一段时间都在跟任侍雪和任峻朋打听宋阿奚的消息,毕竟任侍雪和任峻朋是他唯二亲近的人,也恰好都认识宋阿奚。他们每次都说宋阿奚恢复地很好,虽然被犯人敲昏了又粗暴地塞进行李箱,刚到医院的时候身上几乎都没有一块好骨头了,但已经没事了。 任罗疏从来没有想过他得到的一切消息都是任侍雪和任峻朋所谓善意的谎言。 好在,真相不太坏。 “阿疏,但你不要质疑,你就是救下他了,那天如果不是你把他钓了上来,又坚持给他做急救他肯定就没了,那就是一个奇迹,是阿疏你创造的奇迹。” “我知道。”任罗疏烦躁地打断了妈妈的话,也终于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我不是说了吗,活着就已经很好了,我没有那么多要求。” 【作者有话说】 捕梦网嘛,就是要做做梦嘛……
第3章 依旧是昏暗的长廊,那扇生锈的铁门是唯一的光点,身后追赶着的是饱含恶意的嬉笑谩骂声以及一声高过一声的丧气话,他能做的只有跑,不停地跑,想着推开那扇门就好了。轰隆一声门终于被推开了,映入眼帘的却不是他心心念念的场景。 天台上下起了暴雨,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碎成几瓣,没有夕阳,也没有等他的薄荷色青年。只有一只静静躺在天台中心的大行李箱,原本应该静坐在晚风里等他的人又被塞回了行李箱,手脚扭曲,毫无生气。 任罗疏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跌跌撞撞地跑到行李箱前拼尽全力才把人拽出来,他将双手重叠按在薄荷绿的衬衫上时才发现自己的手很小,也没有多少力气,无论怎样都无法按下宋阿奚的心口。 醒过来啊,醒过来啊,醒过来啊…… 直至梦境的终点任罗疏都没能把宋阿奚唤醒,守着一具渐渐冰冷僵硬的尸体在天台上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从梦中惊醒的时候他就像是刚刚被从水里救出来一样,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空气,身上的睡衣也早就被汗水浸湿,每一个细胞都止不住地发颤。 屋内没有开灯,只有电脑屏幕这么一个唯一的光源。薄荷绿的屏幕上,通知栏的QQ图标跳个不停,他没心思管这些,拿起枕头边的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才凌晨五点过几分。 可他已经完全等不了了,胡乱地踩上拖鞋闯出卧室,直接去敲了任峻朋卧室的门。曾几何时他非常讨厌任峻朋的卧室就在自己的隔壁,这会儿他却在抱怨这段路太长了。 “嘭——嘭——嘭——” 凌晨的任家被任罗疏的敲门声吵醒,大部分人都打开了卧室的门,任峻朋也不例外,他睡眼惺忪地打开门,被任罗疏扑上身的那一刻瞬间瞪大了眼睛,大吼道:“哥!哥!冷静啊,我们直男不是这样式的!不能这样!” “别废话。”任罗疏拽着任峻朋的衣领,颤颤巍巍地说道:“你不是认识宋阿奚吗?给他打电话,给他打电话,我求你了,我求求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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