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缘者上钩

时间:2025-10-11 12:00:02  状态:完结  作者:错落椰

  他被放置在教室最角落的位置,本来也不会有多少人顾及他,所以就算是和着这个雨声睡过去也不会怎样。他睡了很近很久,久到醒来时教室空无一人,走廊里传来老师对他的抱怨和任侍雪不断的道歉声。

  “对不起,老师,我会回去和他好好聊聊的,你们多费心了。”

  他揉着眼睛走到门边,敲好任侍雪送走了老师,她回头看到他,没有责备,只是摸着他的脑袋问他:“阿疏,今天过得高不高兴?”

  梦很短,因为现实里他也很快被叫醒了,抬眼一看,不仅是任侍雪和冬徽,就连在前边讲禅的那个老和尚都在看着他。梦境中的羞耻和惶恐蔓延到了现实,耳边响起了刺耳的嗡鸣,别人在说什么他听不清,视线也变得不清明,只能感觉到他被一只温暖的手带出了屋子。

  “阿疏,阿疏,好些了吗?”

  是任侍雪的一声声呼唤把他从混沌里拽了出来。此刻,春雨停了,山上的空气前所未有地清晰。任罗疏垂着脑袋,跟妈妈道歉:“对不起,我没想到会这样。”

  “没事。”任侍雪踮起脚摸了摸摸了摸他的脑袋,说,“不舒服?妈妈陪你回去休息好不好?”

  “不用了。”任罗疏看了眼瓦蓝蓝的天,扭头就走,“雨停了,我自己回去就行了。”

  沿着山路,任罗疏回到了慧然的院子,推开门却发现宋奚晦和慧然都在,他们守在一个石头刻成的石桌前,宋奚晦执白子,慧然执黑子,宋奚晦叠着双腿坐在石凳上,温柔又优雅,而慧然和尚则把光溜溜的脚丫抬到了石凳的边缘,大大咧咧的,一点儿也不庄重。

  “小任施主。”慧然胡乱地把棋子砸下,立马招呼任罗疏过去,“来来来,一起来下棋,我们两个打他一个。”

  任罗疏还没过去,宋奚晦便起身要走,慧然见状又去拦人:“宋施主,你这就不对了吧,我们这棋不是没下完吗?你这不欺负出家人吗?”

  宋奚晦顿足,指了指棋盘:“你输了。”

  慧然一愣,低头一看,他刚刚胡乱砸下的那枚棋直接给他送进了输家行列,他顿时抓耳挠腮悔恨至极,嚷嚷着“再来一局”,宋奚晦不依他,说着“困了”回东屋关紧了门。

  “嘿呀!”慧然一拍大腿,一个健步把想钻进西屋的任罗疏拽到了桌前,指着棋盘说,“你你你,你把他给吓走了,换你跟我下。”

  任罗疏只觉得莫名其妙:“跟我有什么关系?不是师父你输了吗?”

  慧然顿时有些嫌弃他:“你是一点都看不出来?看不出来他诚心在躲你?”

  任罗疏有些不舒服:“他为什么要躲我?”

  “那我怎么知道?那是你们两个的事情。”慧然一边麻利地分拣着桌上的棋子一边转了话题,“不说他了,问问你,你不是去山下听禅了吗?怎么现在就回来了?”

  “睡着了,被赶出来了。”任罗疏这样说,但其实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睡着乃至出现在屋外究竟经历了什么。

  “赶出来?”慧然轻轻皱了眉头,像是在想今天讲禅的是谁,“他……睡就睡了,不是你的错,你昨晚没睡吧?”

  任罗疏怀疑这和尚会读心:“你怎么知道?”

  “贫僧就是知道。”慧然眼睛都不带眨一下地给任罗疏砸下了大炸弹,“贫僧不仅知道你昨晚后半夜没睡,还知道你前半夜大概也是做了噩梦,梦里或许和宋施主有关系。”

  “你,你,你……”

  他正窘迫至极,慧然却也没放过他,又说:

  “你们两个同时做噩梦,东屋喊任罗疏,西屋喊宋奚晦,贫僧年纪大了,睡眠实在浅,真经不起你们两个这种折腾。”

  “你,你,你……”任罗疏恼羞成怒,一拳打在了石桌上,没对慧然起到任何震慑作用反而还把一只手都震麻了,酥麻过后又是一阵阵的疼。

  抱着发红发疼的手,任罗疏成功跑回了西屋,起先靠在了两扇门中间,回想起昨晚慧然粗暴的开门又心有余悸,默默地把身体挪远了一些。屋子里很宽敞,足够他展开手脚瘫倒在上边,像是从前在任家的卧室。

  窗户是用纸糊的,屋外的阳光照进屋子,即使不开灯屋子里也谈不上昏暗。可任罗疏太累了,累到即使没有黑暗给他的安全感还是能沉沉睡过去。

  梦里,他又见到了宋奚晦,在夕阳遍布的天台上,坐在天台的边缘,任由风灌进衣衫,似是要把人高高托举到天空。

  “宋奚晦。”

  “嗯?”宋奚晦转了头,额前的发丝在空中舒展,“任罗疏?”

  这是宋奚晦第一次在他的梦境里说话。

  任罗疏几乎要哭出来了:“你为什么要躲着我?”

  宋奚晦没有回答,却像有魔力一般吸引着任罗疏靠近,坐到他的身边,将脑袋靠在他的腿上,贪婪地感受着因此带来的安定。

  睡了一觉后任罗疏觉得浑身都轻松多了,看了眼时间,还赶得上下午的手抄佛经,他对那个活动固然没有什么兴趣,但总比待在卧室里看天花板要好。

  他出门时北屋和东屋的门都关得紧紧的,慧然似乎不在,但宋奚晦他并不确定。

  他凭着寺院画在墙上的地图找到了藏经楼,没想到藏经楼那么大,他根本找不到任侍雪他们在哪里。藏经楼里有当班的和尚,任罗疏却没有勇气去主动问路,只能漫无目的地找。

  他没有找到任侍雪她们却找到了宋奚晦。

  宋奚晦坐在一个深色的太师椅上,腰背挺得笔直,面前的书桌上放着几册老旧的经书,他提着笔,垂着眼,一笔一画地抄着经书,心无旁骛。

  任罗疏站在门口看了宋奚晦很久很久。这是他在这座寺庙和宋奚晦重逢以来和宋奚晦相处过最长的时间了。

  “宋,宋奚晦。”无意间,他又喊了他的名字。

  宋奚晦的笔一顿,一页纸便毁了,他隐隐有些怨气却也只是放下了笔把写毁的宣纸放到了一边,仍抬眼看了任罗疏:“嗯。”

  宋奚晦没有躲他,这让任罗疏有了希望,跨过门槛来到宋奚晦桌边,感觉心底有一堆问题想问,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这是他的老毛病了,一紧张就像是被人捂住了嘴,就算把眼泪憋出来也说不出话来。

  就是这个毛病,害他在大学毕业找工作时吃尽了苦头。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任罗疏的余光看见了不远处一面金属上的自己,肉眼可见地涨红了脸,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任罗疏。”终归是宋奚晦垂着眼开了口,“我记得你,一直记得。我记得是你把我钓了上来,也有人告诉我,是你一直坚持给我做急救,如果不是你我现在肯定已经死了。所以真的很谢谢你。”

  “是。”任罗疏反复地咬着下唇,“我,给你打过电话。”

  “记得。”宋奚晦轻轻呼出一口气,说道,“用任峻朋的手机是吗?我没想到我们会用这种方式第一次联系。”

  “是。”

  任罗疏发觉自己有些站不稳了,只好赶紧找了一把椅子坐下。宋奚晦见此大概意识到他不想轻易离开便摆出了一副要长谈的架势。然而,极具煎熬的几分钟过去了,愣是没有一个人开口。

  最后,又是宋奚晦先挑起了话题:“那天为什么想到联系我?”

  任罗疏憋出一句:“想知道你好吗?”

  “我,好吗?”宋奚晦细细揣摩了这句话后反问,“那你觉得,我现在符合你的预期吗?”

  任罗疏当然是摇头:“和我想的不一样。”

  “那就不要缠着我了。”宋奚晦闭上了眼,深吸一口气警告任罗疏,“我不管你有什么目的,但是请不要靠近我好吗?我想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待着,求求你了。”

  宋奚晦说这话的语气很温柔,依旧是那种带着书卷气的温和,对任罗疏来说却比以往的任何话都像一把刀。

  “我……”

  “对不起。”宋奚晦留下来意味不明的道歉,垂着头逃离了这间书室。

  任罗疏说不出任何的解释,脚也像被钉在地面上一样动弹不得,良久,有滚烫的液体在脸上滑落才让他恢复了直觉。他用掌跟擦拭了眼泪,不明白自己究竟为什么会这样。

  因为,现实的宋奚晦真的和梦里的完全不一样吗?

  【作者有话说】

  阿奚就是处在一个相当矛盾的状态里,不过没关系,不会持续太久的。


第9章

  夜里,任罗疏又坠入了童年的回忆旋涡。

  夏天的教室里,窗外的蝉鸣声不断,太阳光从窗口照进来落在他的身上,即使隔着窗玻璃还是把他的手臂晒得生疼。他想找外套,一转头却看见它落在了一个相貌模糊的人手里。

  ——还给我。

  他想说。

  “喂,你就不能洗一洗你这件外套吗?”那人倨傲地扬着下巴,抖着手里的外套,外套里放着一只药瓶,这样的动作让它发出了清晰的沙沙声提醒着它的存在。

  对于任罗疏来说,那就是催命符。他不知道它为什么又会出现在外套里,他明明记得今天早上出门时他已经把它全部倒进了马桶里。

  “还给我。”他挤出话来,但声音实在太小太小。

  他们把外套还给他了,但留下了药瓶。为首的人拿着药瓶,故意摇动着瓶身把令任罗疏畏惧的声音方法。药瓶上的标已经被撕掉了,拿着它的人便用近乎天真的语气问他:“这是什么药啊?”

  “这就是治神经病的药吗?我可以看看吗?”

  ——还给我。

  任罗疏想伸手去抢回药瓶,肩膀却被死死按住,一抬头却是比他们年长很多的老师。老师穿着整洁的职业装,用沾满粉笔灰的手摁着他的肩膀,斥责着他们对立面的那群孩子:

  “你们干什么?书背完了吗?单词默了?考试考几分啊?什么都敢惹,我警告你们啊,你们要是被打了谁都救不了你们!谁让人家有病?精神病打人不犯法知不知道?”

  “是,老师。喏,还给你。”那人把药瓶像丢垃圾一样丢回任罗疏的怀里。

  老师没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对他的语气也并不温柔:“自己的东西自己保管好,不为自己想想也为你妈妈想想,你难道希望她天天都觉得你在学校被欺负?你也合群一点,合群一点他们不就不找你的事了?”

  “是,是,是……”

  他哆嗦着穿上潮湿的外套,把药瓶藏进外套的最深处,无助地再看向老师,老师却抱着胳膊检查起他周围的卫生,用鞋尖踢着他椅子旁边的垃圾。

  “你啊你,注意一点卫生行不行?值日生都到我跟前告过多少次状了,说你这里是最乱最脏的,挺清秀的一个男孩子怎么搞得跟个乞丐一样?还有这个衣服,啧啧啧,也不知道怎么搞的……”

  老师走了,只剩下任罗疏颤抖着打量周遭的一切,他不知道外套上的脏污来自谁,也不知道座位旁的垃圾到底是怎么来的,他明明记得在睡午觉前他已经清理干净了。他疑惑着,一个装了半瓶水的瓶子就从远处砸过来正中了他的脑袋,讲台上,一个男孩吹着口哨,又用满不在意的口气说道:“对不住啊,丢不准,帮个忙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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