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拐过三个街区,江辞的步伐开始迟疑。 他在一个十字路口停下,左右张望,表情罕见地出现了困惑。 “迷路了?”池觉气喘吁吁地赶上来,“你要去哪?我带你。” 江辞的嘴唇抿成一条细线,雨水顺着他的下巴滴落。 他看起来像只落汤鸡,却依然倔强地不肯开口。 池觉突然明白了什么:“你是不是要去...那个福利院?阳光之家?” 他记得校报记者提到江辞曾在几个福利院待过。 江辞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这足够确认池觉的猜测。 “那边修路,得绕道。”池觉轻声说,试探性地指了个方向,“从这里走,过两个红绿灯左转。” 令他惊讶的是,江辞竟然顺从地跟着他走了。 两人在暴雨中沉默前行,池觉时不时偷瞄身旁的人,确保他没有再次消失。 “为什么今天去福利院?”走过一个红绿灯后,池觉小心翼翼地问。 江辞盯着前方的路面:“周三。” 池觉愣了一下,随即想起江辞的档案里提到他每周三去福利院做义工。 这个习惯保持了多久?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还有多少他不知道的关于现在的江辞的事? 雨幕中,福利院的蓝色招牌终于出现在视野里。 江辞的脚步明显轻快起来,但就在距离大门还有十几米的地方,他突然停下,转向池觉:“你回去吧。” “我...我可以等你。”池觉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反正已经湿透了。” “不需要。”江辞的语气恢复了那种冰冷的疏离,“别跟着我。” 池觉站在原地,看着江辞走向福利院大门,和门卫熟稔地点头示意后消失在里面。 雨还在下,但他感觉不到冷了,胸口有种更深的寒意蔓延开来。 “至少他没否认我是他哥哥...”池觉自我安慰着,走到福利院对面的小超市屋檐下躲雨。 他决定等下去,不管要多久。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雨势时大时小。 池觉的衣服慢慢被体温烘得半干,又在下一次雨势加大时重新湿透。 上午十点。 他给上午的课都发了请假短信。 中午十二点。 他啃着从超市买来的面包当午餐。 下午三点。 雨终于停了,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在水洼上折射出细碎的光。 四点十五分,福利院的大门再次打开,江辞走了出来,身边还跟着一群小孩子。 他们像小鸟一样围着江辞,七嘴八舌地说着什么。 最让池觉震惊的是,江辞竟然在微笑。 ——不是那种礼貌性的嘴角上扬,而是真实的、温暖的笑容,甚至偶尔会响应孩子们的话。 池觉看得入迷,不小心踩到一个水坑,发出“啪嗒”一声。 江辞立刻抬头看过来,笑容瞬间消失。 他对孩子们说了什么,然后独自朝池觉走来。 “你还在。”这不是疑问句,而是带着些许不可思议的陈述。 “我说过会等你。”池觉站直身体,突然意识到自己现在的样子有多狼狈。 ——头发乱糟糟的,衣服皱巴巴的,鞋子因为湿透而发出吱吱声。 江辞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伸手碰了碰池觉的额头:“发烧了。” 这个简单的触碰让池觉浑身一颤。 五年了,这是江辞第一次主动接触他。 “没事,我体质好。”池觉强打精神笑了笑,“那些孩子...你教他们数学?” 江辞点点头,眼神飘向远处:“他们...不觉得我奇怪。” 这句话像把钝刀缓慢地插入池觉的心脏。 他想起小时候江辞被同学嘲笑的场景,想起那些“傻子”“怪胎”的称呼,想起校长办公室里那句“为个哑巴值得吗。” “我从来没觉得你奇怪。”池觉声音沙哑开口道,“你只是...与众不同。就像左撇子或者色盲一样,只是看世界的方式不同。” 江辞的黑眼睛直视着他,里面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你跟踪我三天了。” “你怎么...”池觉惊讶地瞪大眼睛,随即恍然大悟,“你早就发现了?” “第一天我就已经知道了。”江辞平静地说,“你的香水没换过。” 池觉哭笑不得。 他确实从高中起就用同一款古龙水,没想到这个习惯成了暴露自己的原因。 “为什么不揭穿我?” 江辞耸耸肩:“无所谓。” 这个回答比任何指责都伤人。 池觉深吸一口气,决定直击核心:“江辞,为什么离开?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江辞的身体肉眼可见地绷紧了:“不想谈。” “五年了,我至少该知道原因!”池觉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我们找遍了整个江城,贴了上千份寻人启事,妈妈差点崩溃...你就一句'不想谈'?” “你们不该找我。”江辞的语气突然变得激烈,“没有我,你们过得更好。” “什么?”池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怎么会这么想?” “赵级说的对。”江辞的声音低下去,“我是累赘。你为我打架,被记过,放弃比赛...没有我,你不会...” “所以你听到了办公室里的对话?”池觉终于明白了,“就因为这个你就离家出走?你知道我宁愿被开除也不愿意失去你吗?” 江辞摇摇头,转身要走:“讨论这个没意义。” 池觉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太细了,比记忆中细多了,腕骨突出得像要刺破皮肤:“有意义!因为如果你再敢消失,我会找遍全世界把你抓回来!” 这个威胁脱口而出,带着五年积压的愤怒、担忧和思念。 江辞僵在原地,黑眼睛里闪过一丝池觉读不懂的情绪。 “放开。”他最终只是平静地说。 池觉松开手,突然感到一阵眩晕。 可能是淋雨太久,也可能是情绪过于激动,他的视野边缘开始发黑。 “池觉?”江辞的声音似乎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没事...”池觉摇摇头,试图稳住身体,“只是有点...” 话没说完,他的膝盖一软,向前栽去。 预期的疼痛没有到来,因为一双纤细却有力的手臂接住了他。 “发烧还说没事。”江辞的声音近在咫尺,带着一丝责备,“固执。” 池觉想反驳,但黑暗已经吞噬了他的意识。 再次醒来时,他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头顶是素白的天花板。 房间里光线昏暗,只有床头一盏小灯亮着。池觉试图坐起来,却感到一阵头痛欲裂。 “别动。”一个声音从角落传来。 江辞坐在书桌前,背对着他,正在翻看什么,“体温38.7,吃了退烧药。” 池觉这才意识到自己在江辞的公寓里。 房间很小但异常整洁,每样东西都有固定的位置——书按高度排列,笔筒里的文具按颜色分类,连床单都铺得没有一丝褶皱。 “几点了?”池觉沙哑地问。 “十一点二十三分。”江辞回答,精确到分钟是他的习惯,“你手机响过三次,我没接。” 池觉猜是室友或父母打来的。 他慢慢坐起来,发现身上换了一件过大的T恤,应该是江辞的。 “我的衣服...” “洗衣机。”江辞简短地说,“明天才能干。” 一阵沉默。 池觉环顾四周,试图从这个空间里找出更多关于现在的江辞的线索。 墙上没有海报或照片,只有一张元素周期表和一张日历,书桌上堆满了数学和音乐理论书籍,角落里放着一架电子琴,和当年池家那架很像,只是更新一些。 “你还在弹琴?”池觉忍不住问。 江辞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偶尔。” “能弹给我听吗?就像以前...” “不。” 池觉:“......” 拒绝干脆利落,没有商量的余地。 池觉叹了口气,转而注意到江辞正在翻看的是一本相册。 从池觉的角度,能看到一些熟悉的照片边角。 “那是...” 江辞“啪”地合上相册,动作快到可疑:“饿吗?” 池觉的肚子适时地咕噜一声回答了他。 江辞起身走向小厨房,开始准备食物。 池觉趁机环视房间,在书架上发现了一个熟悉的钢铁侠手办——那是他十岁时送给江辞的第一件礼物,漆已经有些剥落,但被小心地放在最显眼的位置。 这个发现让池觉的心脏像被一只温暖的手攥住了。 江辞保留着这些纪念品,却假装不在乎,这种矛盾的行为给了他一丝希望。 厨房里传来煎蛋的香味。 池觉轻手轻脚地下床,走到厨房门口。 江辞背对着他,正在熟练地翻动平底锅里的鸡蛋。 他的动作精准得像在实验室做实验,连翻面的时间都分秒不差。 “你会做饭了。”池觉轻声说。 江辞头也不回:“基本生存技能。” “这五年...你是怎么过来的?”池觉忍不住问,“福利院的人对你好吗?” 锅铲在平底锅上刮出刺耳的声音。江辞关掉火,把煎蛋盛到盘子里:“吃饭。” 餐桌上,两人沉默地吃着简单的晚餐——煎蛋、白粥和超市买的咸菜。 池觉注意到江辞的饮食习惯依然没变:先吃蛋黄再吃蛋白,粥要吹十下才入口,不吃任何绿色蔬菜。 “你知道这些年爸爸妈妈一直在你找吗爸妈,这些年我们从来没有放弃寻找你”池觉终于打破沉默。 江辞只是继续安静的吃晚餐没有回答。 “他们这周末要来江大。”池觉试探性地说,“他们不是来打扰你,就是想...离你近一点。看你这些年过得的好不好。” 江辞放下筷子,眼神飘向远处:“没必要。” “有必要!”池觉的声音因激动而提高,“你对我们很重要,江辞。不管你信不信,这五年来没有一天我们不想你。” 江辞的黑眼睛直视着他,里面有什么东西在闪烁:“证明。” “什么?” “证明我不是累赘。”江辞一字一顿地说,“证明没有我你们过得更好。” 池觉愣住了。 这个执念如此之深,已经成了江辞心中的一根刺,拔不出来也消化不掉。 “我没办法证明一件不存在的事。”池觉最终说,“就像我没办法证明太阳从西边升起一样。你离开后,家里安静得像坟墓。妈妈每次看到蓝色衣服就会哭,爸爸把所有关于自闭症的书都锁了起来,而我...”他的声音开始哽咽,“我每天放学还是会绕到特殊学校门口,明知道你不会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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