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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现在,那个好不容易学会信任的男孩可能正独自面对这个冰冷的世界。 这个念头让池觉再也吃不下东西,他把剩下的面包扔进垃圾桶,继续走向下一个街区。 傍晚,池觉来到一家从未去过的特殊教育机构。 这家很小,藏在一个老旧的居民区里,是他偶然从一个便利店店员那里听说的。 “请问...”池觉推开吱呀作响的铁门,向前台的老爷爷递上寻人启事,“您见过这个男孩吗?” 老爷爷戴上老花镜仔细看了看:“自闭症?” “是的。”池觉急切地点头,“他不太说话,但对数字和音乐特别敏感...” “我们这儿没来过这样的孩子。”老爷爷摇摇头,“但如果你愿意,可以把寻人启事贴在门口。来来往往的人多,说不定有人见过。” 池觉道了谢,正准备离开,老爷爷突然叫住他:“等等,你看起来眼熟...你是不是那个经常在电视上登寻人启事的池家孩子?” 池觉愣住了:“电视?” “你不知道?”老爷爷惊讶地说,“你爸爸这几个月在本地电视台买了广告位,每天晚上新闻前播放寻人启事,就是你手上这个。” 池觉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他不知道父亲做了这些,那个表面上冷静克制的男人从未提起。 走出机构大门,天已经完全黑了。 雪又开始下,细碎的雪花在路灯下飞舞。池觉站在雪中,任由雪花落在脸上,融化成冰冷的水滴滑下。 他突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疲惫,而是一种灵魂深处的倦怠。 五个月了,他几乎走遍了江城的每一个角落,贴了上千张寻人启事,问过无数陌生人,却连江辞的一点踪迹都没找到。 也许...也许江辞真的不在江城了。 也许他去了更远的地方,甚至... 池觉不敢想下去。 他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向公交站,决定今晚破例早点回家。 公交车上空荡荡的,只有几个晚归的上班族。 池觉坐在最后一排,额头抵着冰冷的车窗,看着外面模糊的灯光。 某一刻,他似乎看到一个穿蓝色卫衣的瘦小身影站在路边,但车开近后发现只是个垃圾桶。 回到家,屋子里黑漆漆的,父母还没回来。 池觉打开灯,发现餐桌上放着一个包裹,上面贴着电视台的标志。 他拆开一看,是一盘录像带,标签上写着“寻人启事广告-江辞。” 池觉的手微微发抖。 他把录像带放进电视柜里的播放器,按下播放键。 屏幕上出现了江辞的照片,然后是池翼的声音,平静但坚定: “江辞,十四岁,身高1米48,患有自闭症。于2014年10月17日走失。如有线索,请拨打屏幕下方的电话。江辞,如果你看到这个,请回家,我们都很想你。” 短短十五秒的广告,却让池觉泪流满面。 他反复播放了十几遍,每一次都希望奇迹发生,希望江辞正在某个地方看着同样的画面,然后决定回家。 但电视屏幕始终只是屏幕,没有奇迹发生。 那晚,池觉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回到了那个雨夜,听到了江辞离开的脚步声,但这次他及时醒来,追了出去,在街角抓住了那个瘦小的身影。“别走,”梦中的池觉说,“我永远不会让你成为累赘。” 醒来时,枕头上湿了一片。 窗外,冬日的阳光苍白地照进来,新的一天开始了,但江辞依然没有回来。 池觉慢慢起床,洗漱,穿上校服。 镜子里的少年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已经看不出曾经阳光灿烂的模样。 但他依然会继续寻找,日复一日,直到找到他的乖宝,或者...或者直到再也没有地方可找。 他拿起书包,发现林雨不知什么时候在里面放了一个保温盒,装着热腾腾的早餐。 还有一张字条:“今天也要好好吃饭。我们爱你。——妈妈。” 池觉把字条小心地放进钱包,然后出门,走向公交站。 又一天寻找开始了,希望渺茫,但他不会放弃。 永远不会。
第26章 寻人启事(二) 初春的江城,空气中还残留着冬天的寒意。 江辞拉高蓝色围巾,挡住迎面吹来的冷风。 周三下午,他照例要去阳光福利院教孩子们数学,这条路他已经走了两年,每个转弯、每棵树都熟悉得像自己的掌纹。 转过街角,一个背着书包的高中生突然停在他面前,瞪大眼睛指着他:“你...你不是那个人吗?” 江辞下意识后退半步,手指攥紧了背包带。 陌生人的突然搭话总是让他紧张,尤其是这种直勾勾的眼神。 “就是你!”高中生看起来十七八岁,眼睛亮得惊人,“池觉哥找的那个人!” 听到池觉的名字,江辞的身体僵住了。 他仔细打量眼前的少年——瘦高个,单眼皮,右眉上有道细小的疤痕,没有任何熟悉的特征。 “我是单邵啊!”少年激动地说,“你不记得了?就住在老钢厂家属区,池觉哥以前经常来我们那儿找你!” 江辞摇摇头,喉咙发紧。 他离开池家的那五年,刻意避开了所有可能遇到熟人的地方,自然也不会记得一个当时还是孩子的面孔。 单邵的热情稍稍冷却,但眼睛依然亮晶晶的:“那时候我才上小学四年级,有天放学看见池觉哥坐在马路牙子上哭,手里拿着你的照片...” 江辞的心脏突然漏跳一拍。 池觉...哭? 这个画面在他脑海中无法成形。 他记忆中的池觉总是笑着的,哪怕是在最困难的时候。 “你确定?”江辞艰难地开口,声音比平时更加干涩。 “当然确定!”单邵用力点头,“那天特别冷,他还穿着单衣,手里拿着一沓纸,哭得可惨了,我问他怎么了,他说在找弟弟。”少年顿了顿,“就是你吧?“ 江辞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围巾边缘,那里有个小小的刺绣——722,池觉送给他的生日礼物。 他感到一种奇怪的疼痛从胸口蔓延开来,不是尖锐的,而是绵密的、持续的,像无数细小的针在轻轻扎着心脏。 “他...怎么哭的?”江辞听见自己问,声音遥远得不像是自己的。 单邵歪着头回忆:“就是...抱着膝盖,哭得全身都在抖,我从来没见过人那样哭,吓坏了,他手里那些纸都湿了,我后来才看清是寻人启事。” 寻人启事。 江辞在池觉的记忆网站上看到过扫描件,但从未想过它们曾经被泪水打湿。 “他经常那样吗?”江辞问,眼前浮现出池觉红肿的眼睛和颤抖的肩膀,尽管他从未真正见过。 单邵点点头:“那阵子他总在我们那片转悠,挨家挨户问。有时候蹲在路边发呆,有时候突然就哭了,我妈说他可怜,经常叫他来家里吃饭。” 江辞的呼吸变得困难,仿佛有人在他的肺部塞满了棉花。 他知道池觉找过他,但从不知道是以这种方式。 ——如此痛苦,如此绝望。 那个永远阳光的、坚强的池觉,因为他而崩溃哭泣。 “后来呢?”江辞轻声问。 “后来他就没来了。”单邵耸耸肩,“大概去别的地方找了吧。不过...”少年突然笑起来,“现在他找到你了,真好!我一眼就认出你了,虽然长大了不少,但眼睛没变。” 江辞不知该如何回应。 他的大脑正忙着拼凑一幅他从未见过的画面——年轻的池觉,独自一人,在寒冷的街头哭泣。这个画面太过陌生,又太过刺痛。 “那个...”单邵看了看手表,“我得去补习班了,替我向池觉哥问好啊!告诉他单邵还记得他!” 江辞点点头,看着少年跑远的背影,突然喊道:“谢谢!” 单邵回头挥挥手,转个弯不见了。 街道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初春的风和江辞不规则的心跳声。 福利院的课程他心不在焉。 当李小盾问他“江老师,这道题是不是用斐波那契数列?”时,他愣了好久才反应过来。 孩子们困惑地交换眼神,但体贴地没有多问。 回程的公交车上,江辞望着窗外闪过的街景,想象着五年前的池觉是否也曾站在这里,焦急地扫视每一个行人,希望能找到熟悉的影子。 那些他刻意回避的回忆如今以另一种方式回来。 ——不是他自己的孤独和恐惧,而是他留给池觉的痛苦。 —— 江辞站在门口,手指悬在密码锁上方,突然不确定自己是否应该进去。 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池觉,该如何消化今天得知的信息。 门却自己开了。 池觉站在那儿,头发乱糟糟的,穿着做饭的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听到脚步声就知道是你!怎么在门口发呆?我做了你爱吃的——” 他的话戛然而止,眉头皱起:“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江辞摇摇头,走进屋内。 温暖的空气带着饭菜的香气包裹了他,如此平凡,如此珍贵。 他曾让这个为他做饭的人心碎过。 “不饿吗?”池觉关上门,担忧地看着他,“脸色好白。” 江辞放下背包,突然伸手碰了碰池觉的脸颊,指尖轻轻描摹他眼角的轮廓,那里已经有些许细纹。 二十三岁的池觉比二十岁时更加成熟稳重,但江辞此刻看到的却是那个在街头哭泣的年轻男孩。 “乖宝?”池觉困惑地抓住他的手,“到底怎么了?” “今天...”江辞艰难地开口,“遇到了单邵。” 池觉的表情瞬间凝固。 他慢慢放下锅铲,声音变得异常轻柔:“老钢厂那个单邵?” 江辞点点头,观察着池觉脸上的每一丝变化——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睛闪过一丝痛楚,嘴角绷紧又放松。 他从未如此专注地阅读过池觉的表情,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人。 “他...跟你说什么了?”池觉问,努力保持语调平稳。 “说你...”江辞的喉咙发紧,“在街上哭,拿着寻人启事。” 房间陷入沉默。 厨房里,汤锅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蒸汽顶起锅盖,又落下。 池觉转身关了火,动作缓慢而刻意。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最终说,背对着江辞,“而且没单邵说的那么夸张。” 江辞走到池觉身后,近到能闻到他身上油烟和香水混合的味道。 他伸出手,却又停在半空,不确定该如何触碰这个突然变得陌生又熟悉的男人。 “为什么不告诉我?”他轻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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