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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就这样聊起了学校的事,江辞被暂时遗忘在身后。 他盯着张雨欣说话时不断开合的嘴唇,那些音节在他耳中变成无意义的噪声。 他的视线移到池觉缠着绷带的手上,又移到两人之间不到半米的距离。 某种陌生的感觉在胸口蔓延,像喝了过期的牛奶。 江辞突然把棒冰塞进池觉手里,快步走到前面去了。 “江辞?”池觉惊讶地喊道,“怎么了?” 没有回答。 江辞只是越走越快,最后几乎跑了起来。 “抱歉,我得去看看。”池觉对张雨欣匆匆道别,追了上去,“江辞!等等!” 追到家门口时,池觉已经上气不接下气。 江辞站在门廊下,背对着他,肩膀微微耸动。 “乖宝,怎么了?”池觉小心翼翼地问,“是不是不舒服?” 江辞摇摇头,突然转身进了屋,把池觉一个人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那根融化的棒冰。 晚饭时,江辞比平时更加沉默。 他机械地咀嚼着食物,眼睛始终盯着自己的盘子。 池觉试图活跃气氛,讲着球队里的趣事,但连林雨都察觉到不对劲。 “小辞今天是不是累了?”她轻声问,伸手想摸江辞的额头。 江辞猛地躲开,筷子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立刻蹲下去捡,却因为动作太急撞到了桌角。 “没事吧?”池觉想去扶他,却被一把推开。 江辞站起来,嘴唇颤抖着,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快步离开了餐桌。 “我去看看。”池觉放下碗筷跟了上去。 江辞的房门紧闭着,池觉轻轻敲了敲:“乖宝?让我进来好吗?” 没有回应。 池觉把耳朵贴在门上,听到里面传来规律的敲击声——江辞又在数数了,这是他不安时的表现。 “我就在外面,”池觉靠着门坐下,“你想说话的时候随时叫我。” 门内,江辞蜷缩在床上,双手紧紧抱着膝盖。 那种喝坏牛奶的感觉还在胸口蔓延,但他不明白为什么。 今天在学校明明一切正常,直到... 直到看到池觉和张雨欣站在一起说话的样子。 他翻身下床,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个小本子——这是他的“数字日记”,里面记满了各种公式和数列。 翻到最新一页,他写下今天的日期,然后是一串数字:17:03,池觉和张雨欣说话时间3分28秒,距离0.5米,笑7次... 写完后,江辞盯着这些数字看了很久,然后突然把整页纸撕下来揉成一团。 这些数字解释不了他心里的感觉,一点用都没有。 第二天早上,江辞比平时起得早。 他轻手轻脚地洗漱完毕,坐在床边等池觉来叫他。 当敲门声响起时,他已经准备好了。 “早啊,乖宝。”池觉探头进来,眼睛还带着睡意,“睡得好吗?” 江辞点点头,背上书包跟着池觉去厨房。 早餐桌上,池翼正在看报纸,池妈妈煎蛋的香味充满了整个房间。 “今天放学后我要去趟教务处,”池觉一边往面包上涂果酱一边说,“昨天劳动服务没做完。你能自己回家吗?还是我让妈妈来接你?” 江辞摇摇头,指了指自己——他可以。 “真的?”池觉有些担心,“你知道坐哪路公交吗?” “72路,”江辞轻声说,“7站。” 池觉惊讶得果酱刀都掉了:“你会坐公交?” “小辞很聪明的。”林雨笑着把煎蛋放在江辞面前,“他看你坐那么多次,肯定记住了。” 池觉挠挠头:“那...到家给我发个短信?”他拿出手机演示,“就按这个键,然后这个。” 江辞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池觉不知道他是否真的理解了,但眼下似乎没有更好的选择。 “好吧,那说定了。放学直接回家,别乱跑。” 特殊学校的数学课上,江辞心不在焉。 他不断看向教室里的时钟,计算着距离放学还有多久。 当李老师让他上黑板解一道复杂的代数题时,他甚至没有注意到同学们惊讶的目光——那道题连老师都花了五分钟才解出来,而江辞只用了不到一分钟。 “太棒了,江辞!”李老师激动地鼓掌,“你是怎么想到用这个公式的?” 江辞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回到座位。 他不知道怎么解释,那些数字和符号在他脑中自动排列组合,就像拼图自己找到正确位置一样。 放学铃响起时,江辞一反常态地第一个冲出教室。 他按照记忆来到公交站,准确地坐上72路车,投币,找座位,一切顺利得不可思议。 车窗外,熟悉的街景缓缓后退。 江辞数着站数,当第六站过去时,他突然站起来按了下车铃——这不是他平时该下的站,但昨天路过时,他注意到这里有所普通中学,正是池觉就读的学校。 校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等待放学的家长。 江辞站在一棵大树下,确保自己不会被轻易发现。 他不知道为什么来这里,只是心里有个声音告诉他应该看看池觉的“另一个世界”。 下课铃响起,学生们潮水般涌出校门。 江辞立刻发现了池觉——他比大多数人都高,正和几个男生勾肩搭背地说笑。 阳光下,池觉的笑容那么明亮,那么...自由。 没有小心翼翼的照顾,没有时刻的担忧,就像一个正常的十四岁男孩。 江辞的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树干。 他想靠近一点,又害怕被发现。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走向池觉——张雨欣。 她说了什么,池觉大笑起来,甚至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那种坏牛奶的感觉又出现了,江辞的呼吸变得急促。 “那不是池觉的哑巴弟弟吗?”一个刺耳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江辞猛地回头,看到赵级和两个男生站在不远处,脸上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容。 “真的是他!怎么,哑巴也会逃学?”赵级走近几步,江辞能闻到他身上的烟味,“你哥知道你在这儿吗?” 江辞想跑,但双腿像生了根一样动弹不得。 他的喉咙发紧,发不出任何声音。 “喂,你们在干什么?”一个女声插了进来。张雨欣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皱眉看着赵级,“又想欺负人?” 赵级撇撇嘴:“关你屁事。我就是好奇这傻子怎么跑我们学校来了。”他转向江辞,声音故意放大,“是不是你哥嫌你烦,不要你了?” 江辞的身体微微颤抖,手指在裤缝上敲击着——5下,停顿,3下。5:30,池觉应该去教务处了。 “滚开,赵级。”张雨欣挡在江辞前面,“池觉知道了饶不了你。” “池觉?”赵级冷笑一声,“他现在正在教务处写检讨呢,为了这个累赘已经记了两次过,再有一次就要被开除了。值得吗?” 累赘。 这个词像刀子一样刺进江辞的心脏。 他听过这个词,在校长办公室里,那个大人也这么说。 “他不是累赘!”张雨欣气愤地说,“江辞是数学天才,比你聪明一百倍!” 但江辞已经听不进去了。 他的耳边嗡嗡作响,眼前的一切变得模糊。 当张雨欣转身想安慰他时,发现那个瘦小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江辞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 他的记忆断断续续:跑过几条街,上错了公交车,走了很久的路。 当熟悉的公寓楼终于出现在视野里时,天已经黑了。 他用藏在花盆下的备用钥匙开了门,屋里静悄悄的——池翼出差了,林雨今晚值夜班。 江辞轻手轻脚地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累赘。 这个词在他脑海中不断回响。 他想起池觉手上的绷带,想起校长办公室的门缝里飘出的对话,想起池觉为了接他而放弃的篮球比赛、数学竞赛、和朋友出去玩的机会... 一个清晰的想法逐渐成形:如果没有他,池觉的生活会更好。 江辞站起来,打开衣柜最下层,那里有一个旧鞋盒。 他小心翼翼地拿出来,打开盖子——里面是池觉这些年送给他的所有礼物:小铃铛、蓝色蜡笔、数字积木、钢铁侠手办...每一件都保存完好。 他把这些物品一件件取出来,在床上排列整齐。 然后从衣柜深处找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他七年前来到池家时穿的那套衣服——已经洗得发白,但很干净。 池林雨一直说要扔,但他总是偷偷藏起来。 换上旧衣服,江辞站在镜子前。 镜中的男孩瘦小苍白,眼神空洞,和七年前那个从砖窑里被带出来的孩子几乎没什么变化。 他试着微笑,但面部肌肉似乎忘记了怎么做。 书桌上有一张纸和铅笔。 江辞坐下来,思考了很久,最终只写下两个数字:72。这是他今天坐的公交线路号,也他和池觉曾经玩数字的哑谜。 午夜十二点整,江辞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七年的房间。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排列整齐的礼物上投下一条银线。 他轻轻关上门,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公寓楼下的街道空无一人。 江辞站在路灯下,不确定该往哪里去。他只知道不能留在这里,不能再做池觉的累赘。 七年前的那个砖窑早已被拆除,但他记得去县城的路线。 也许...也许那里还有认识他的人,或者至少有个可以睡觉的地方。 江辞迈开步子,瘦小的身影很快融入了夜色中。 他没有回头,所以没看到二楼窗户后那张惊恐的脸。 ——池觉半夜醒来查看弟弟时,发现床上空无一人。 “江辞!”池觉的喊声划破夜空,“江辞!你在哪儿?” 他穿着睡衣冲下楼,在漆黑的街道上狂奔,呼喊着弟弟的名字。 但回答他的只有远处流浪狗的吠叫,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池觉跑回家,颤抖着拨通了父母的电话:“江辞不见了...他...他留下所有东西...只带走了那件旧衣服...” 电话那头,林雨倒吸一口冷气:“天啊...他是要...回到原来的地方...” 池觉的心像被撕成了两半。 他挂掉电话,跪在江辞床边,看着那些排列整齐的礼物,突然注意到书桌上的纸条。 那两个数字像密码一样盯着他。 “72...”池觉喃喃自语,突然明白了什么。 他抓起钥匙冲出门,直奔公交车站。 ——72路的终点站,正是七年前他们找到江辞的那个县城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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