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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夏天都没能等到。 没有办追悼会,仪式一切从简,卢冶楼匆匆赶回映城,发现几个月没见的纪绪已经瘦得脱相,像一捧燃尽的灰,风一吹,就要随着纪曳一块去了。 守灵的七日,纪绪只喝了几口水,咽下去的饭菜不过几秒全吐了,第四天直接在小隔间晕了过去。卢冶楼看着着急,在医院陪着纪绪吊水,中途回灵堂找遗落的背包时,发现小隔间里有一个人。 那人独自坐在灵柩旁,头发比高中长了不少,穿一身干净的白衬衫,手里拿着一张折叠的纸。 他合眼抵靠着白墙,安安静静的。 这一间小隔间向阴,窗户修得小,太阳照不进来,偶尔吹进来几阵风,室内只剩下跳跃的烛光。久燃不息,等待去世者的灵魂回来。 卢冶楼离近看清那人的脸,愣了几秒,什么也没说,悄声走了。 -- 纪绪借口家中急事,匆匆离开宋家,拒绝了卢冶楼送他,只问了墓地地址。 “八月的时候市里宣布翻修墓园,听说在迁墓重新排列,我们也只知道原先的墓碑号码,我妈说要等去了才清楚曳叔具体迁到哪个位置了。”卢冶楼说,“你今天别去啊,大晚上的,墓园那楼梯又窄又陡,不好走。” 纪绪应下。 卢冶楼担心:“我还是送你回去吧。” “真没事,宋姨过生日呢,”纪绪说,“我真不去,我怕鬼你不是知道吗?” 拗不过他,卢冶楼看着纪绪上车,还是不安心,上楼前给萧沿礼拨去电话。 刚过八点,映城正是热闹的时候,隔着车窗能看见路边一簇一簇的人群,中间还穿插着几个穿着校服的学生。 纪绪突然开口:“师傅,麻烦您送我去映山小区。” “映山小区?” “就是一中旁边那个。” “噢,”司机反应过来,“你说映山美景啊,行吧,咱不是刚从那附近过来的么。” 出租车抵达目的地时,一中的 第二节晚自习下课铃打响,纪绪站在映山美景的大门前,停留了好一会儿。 当年还叫映山小区,大门也没有人脸识别,全靠保安是否记得住户的脸。纪绪绕过大门往另一边去,那处有一个旋转铁门,有时他忘记带钥匙,就会在那等人一起混进去。 今天也不例外。他凭着记忆走到10栋3单元,牌匾换成了崭新的蓝色底,但还是没能盖过原先用红色墨水写上去的字。映山美景算是城区的老破小,为了方便住户,最近才装的电梯,纪绪没坐,走楼梯到的4楼。 402。 再熟悉不过的米白色大门,每天回家都要接触的门锁,还有落灰的春联。 纪绪下意识去摸口袋,发现没有钥匙,又蹲下掀开积了厚厚一层灰的地毯,灰呛得他咳了好几声,默默昭示着已经很久没有人将它当作藏钥匙的地方。 纪绪这才反应过来,如今的自己并非日日走读的高中生,那片家门钥匙早就不知道被后来的他丢到了哪里。 他重新站起身,踌躇在门前,抬着手,却不敢敲下去。 如果是陌生人开门,他该作何解释? 如果没有人开门…… 叮。 电梯突然打开,纪绪期待地回头看。 走出来的是一个年轻女人。 女人奇怪地看了眼门牌号,又看向他:“您找人吗?” 纪绪点了点头。 “这家人应该早就不住这儿了,”女人说,“我前几年搬过来的时候,就没见过有人。” 纪绪道谢,怕对方起疑,不舍地看了一眼门牌号,重新走楼梯下去了。 他在楼下的花坛附近安静坐着,口袋里塞有先前从卢冶楼那儿薅来的烟,他掏出来拿了一根,却没带打火机。 纪绪捏着没燃的烟,细细摩挲着,黄色烟屑被他搓了满手,像幼时春天满院子的蒲公英,有时落了几簇在头发间,回家让纪曳发现,就会被捏着脸颊肉说他是脏猫皮猴子,说得最多的,是小花仙。 五岁的纪绪不乐意这个称呼,偏要换成蒲公英王子,要么就是采花贼,逗得一旁的陈朗哈哈大笑。 仿佛还是昨天发生的事。纪绪松了肩膀,轻轻叹气,隐隐感觉有人在看他,抬头扫视一圈,又没有瞧见认识的人。 头顶的路灯突然滋滋响了两下,灭了。 没能等来纪曳抓他又抽烟,Omega的手轻轻一抛,烟屑飘在空中,转瞬落到了地上,他将这卷烟重新塞进口袋,无声离开。 他再次拦了一辆车,跟司机报了目的地,对方有些迟疑,跟他确认了一遍,纪绪坚持要去。半个小时后,司机将他扔在那儿,乘客的脚还没站稳,便急急忙忙地燃火开走,像是嫌晦气,又或者是单纯害怕。 映城人民墓园。 映城最大的公立墓园,大多数映城人的去世亲人都会埋在这里,交一定的钱数,签字盖章,便能为亲人领一块墓碑,和一个独一无二的编号。 那些刚出生的婴儿,在医院的妇产科保温房里,被护士姐姐在脚腕处贴上出生日标签,昭告着全世界她们的到来。死后又在亲人孩子的思念里,变成墓碑上一串冰冷的组合编号。 无意义的数字符号,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却因为鲜活的生命被人们记住。 冬季深夜的墓园,寂寥无声,没有为来者亮灯。 纪绪按照指示牌,浑浑噩噩地去找纪曳的墓碑。 东区8-1206,虽然是巧合,但正好是纪曳的生日。 昨天刚下过雨,低气温的缘故,很难一天就让地面恢复干燥。纪绪扶着粗壮的树干,斜着身体一步一步沿着石梯往下走。 害怕的。他是害怕的。 但是想到纪曳在那里等着他,又好像不那么怕了。 纪绪一个个数着墓碑上的编号,他记得卢冶楼跟他说过,纪曳的墓碑在这一条道的最右边,旁边有一颗很高的树,树腰被涂上了鲜艳的黄色颜料,大概是有人为了方便寻找,做的标记。 然而眼前这个墓碑,无论是照片还是编号,都不是纪曳。 纪绪慌不择路乱成一团,一时不知该怎么办。没有完全好的腿走得有些发疼,他扶着膝盖,缓缓坐在湿润的石阶旁。 墓园的树木成群,夜风吹得沙沙作响,急促地呼啸着。 口袋的手机亮屏,震动起来。 竟然有十几通未接来电。纪绪呆滞地接起:“……喂?” “纪绪,你现在在哪里?” 熟悉的声音从听筒传来,Omega突然觉得哪哪都酸得牙疼心颤,好像有人往他的骨头上滴酸得发苦的柠檬汁。 他忍不住掉了一滴眼泪,呜咽出声:“我找不到我爸了……”
第11章 发烧 萧沿礼匆匆赶到墓园时,看见Omega一个人坐在地上,也不怕凉,呆呆地看着地面。 “纪绪!”Alpha顾不及脚下路滑,焦急地想要将人抱进怀里,好感受到他真实的体温,给予他安慰,也压下自己心中涌起的阵阵后怕。 三个小时前,他刚结束一天的工作,正听着姚竞先汇报这一周的事务安排,便接到卢冶楼的电话,急匆匆地让他赶紧回家。他们之前都忽略了失忆所造成的信息缺失,纪绪刚知道纪曳的死讯,状态不是很好。 萧沿礼没心思再听,让姚助将内容发到自己邮箱,等晚些时候他再仔细看。交代完便马不停蹄地开车往家里赶,景御府离公司有四十分钟的车程,又正赶上晚高峰,车子堵在路上像蜗牛一样挪。 他先是发信息询问,纪绪回复得一切正常,然而等他到家却发现空无一人,再打电话给纪绪时,没有人接,他当即判断Omega是去了映城人民墓园,心下又急又气。 这么冷的天,早上出门时又嘴硬不肯穿厚外套,这会儿冷得发抖也不是没可能。映城夜里水汽重,他那还没好全的腿伤碰上阴天,就像Alpha的腰伤一样,有人用针去扎似的,隐隐作痛。 纪绪听见熟悉的声音,抬头一看,竟然是萧沿礼。 Alpha半跪在地,脸上被冷风刮得通红,喘气间吐出浓浓白雾,伸手一把将人紧紧扣在怀中,整个人都被圈进温暖的大衣。 他的呼吸声急促厚重,盖过凛冽呼啸的风声,缠绕在纪绪耳边。 纪绪缓缓抬起手,悄悄揪着男人的大衣内衬。他们什么话都没有说,在萧瑟寂静的墓地维持着拥抱的动作,久久没有松开。 终于平复异动的心跳,萧沿礼握着Omega有些冷的手摩挲,捧着放在唇边哈气,“冷不冷?” “……还好。”他们的距离太近,纪绪不太好意思地想缩回手。 萧沿礼半抱着他起身:“走吧。” “等一下……”纪绪僵硬地站直,吞咽几下,“我腿疼。” 话音刚落,便见萧沿礼脱下大衣为他披上,随即蹲了下去,将后背面向自己。 “上来吧。” “别,我能自己走。” 萧沿礼回头看他:“上来吧纪绪,我冷。” 心情仍处于低谷的Omega没有心思与他斗嘴,看着男人确实穿得少,便没再扭扭捏捏,扶着他的肩膀让他背。 “去哪?”纪绪问。 男人的两只手臂搂着Omega的腿,大衣将两人裹在了一起,纪绪没有抱他的脖子,这种姿势太亲密,他不太习惯,便只是抓着肩膀处的衬衫面料。 他仍揣着想要找到纪曳墓碑的希望,但也在冲动后明白萧沿礼既然已经找了过来,便不适合继续在这里耗下去。 短暂停歇的风声过后,耳边传来了Alpha温柔的声音。 “去找爸爸。” 离开东区,踩过这一片荒芜的杂草丛,是新建的墓地区域。这边的石梯完全不同于一开始见到的那些,阶梯平缓宽敞,两边还设置了扶手。萧沿礼背着人往下走过了两个指示牌,在写着“南区3段”的过道拐弯,随后停在第12个墓碑面前。 墓碑上的照片与记忆中父亲的脸重叠,纪绪稳稳落地时,还有些怔愣。明明高考前他还见过纪曳,活生生的一个人怎么就变成了三寸照片。 他弯下腰凑近些看,照片里的纪曳依旧不苟言笑,看不出病态,大概是很早之前就拍好了的。下方寥寥几笔写完了他的生平,孝子纪绪,婿萧沿礼,未提丈夫。 纪绪的手有些发抖,指尖小心翼翼地触碰到父亲的眼睛时,又像被火烧了一般,猛地收回,意外地稳稳接住了盈不下的泪水。 回溯的记忆再一次毫无征兆的涌入大脑,纪绪膝盖一软,晕了过去。 -- “坐近一点。”纪曳坐在病床上,朝他招手。 纪绪拿着最新的报告单,脸色不佳,还没想好怎么和纪曳交代。 “不用看了,我知道我自己的身体状况。” 纪曳摸了摸儿子的发顶,两根手指戳起他的嘴角:“笑笑吧,我和陈朗离婚之后,你就很少在我面前笑了,是还在怪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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