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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atsu……” 【十四年前、澄岛市。】 和杨疏乙第一次见面是十四年前,那是一次虽然阵仗看着很大,实则双方没有留下多么深刻印象的见面。 当时,二十八岁的连术辞掉了华尔街最声名显赫的投行经理职位,如果再奋斗几年,他大概率能拿到合伙人位置。但命运让他选择在那个时候回到即将腾飞的母国。当然,他离职的还有一个原因是,股东会中有一个重要合伙人——一个年龄比他大十几岁的女性,在他晋升的道路上帮助良多,以至于一些不堪入耳的八卦已经在公司内部甚嚣尘上。连术郑重感谢对方的栽培后,就这么潇洒地走了。 而正如他冥冥之中所预感的,在两年后的全球金融风暴中,他的前东家宣布破产一事成为了次贷危机爆发的标志性事件。世界的中心在悄然之中慢慢转移,而那时,他已经在杨疏乙父亲杨肇的巨型企业中,成为独当一面的事业部二把手。 连术有一个任谁听了都会觉得凄惨的身世。12岁时父母因公交事故双双身亡,而那个年代的亲戚们为生计奔波已自顾不暇,后来是连父的战友接下了照顾这个孤儿的担子。 连术对养父母并没有很深的印象,双方虽是客客气气的,但连术从中学起就住校,实则并没有和他们有太多感人至深的交流。 也许是他天赋异禀、也许是他逆境重生,如此遭遇并未扼杀他的心志,甚至反而激发了他的倔强。他勤俭节约、埋头苦读,度过了人生最难熬的六年,并顺利地从高考中脱颖而出,去了人人都向往羡慕的重点大学。 大学一年级时,他遇到了人生中最重要的伯乐——一位返聘回学校主讲经济学通识的教授。这个教授非常喜欢连术在课业中的表达,在他的支持下,连术通过一番努力申请到了美国常青藤院校的全额奖学金,在他将满20岁那年,踏上了远赴重洋的道路——一切都顺理成章地就这么发生了。 他的自命不凡从来都不是子虚乌有,他知道自己付出过多少汗水,这一切果实他可以理所当然地据为己有。 连术和杨疏乙的第一次见面并不是天雷勾地火的巧合。 连术的养父姓杨,是一个在教育局任职的普通干部。而养父有一位远房侄子,叫做杨肇,彼时年龄约莫四十岁。那一年,得知亲戚家那个在美国镀金的异姓养子要回国干事业了,杨肇作为一个十分向往国际化拓展的一代企业家,非常热情地要给归国高材生接风洗尘。 这位靠着市场经济腾飞的第一批赤脚企业家,打着将这个海归金子收入囊中的算盘,先是好吃好喝招待了几天,下了工厂看了楼盘,接着邀请他去音乐厅听曲子。 “我记得您夫人是钢琴演奏家,难道是去听她的演出吗?”连术不无唐突地问道。 那时刚回国的他,完全把握不住国内饭局社交的门道。被杨肇拉着一通视察,也丝毫没打听到人家的私事。 他只记得自己初中某一年寒假,养父拉着他去参加杨肇的婚宴,那是当时全城最大的饭店,能在这里吃酒席的非富即贵。这个婚宴一办就是八十桌,把整个饭店从早到晚包了下来。醉心学业的连术随时都抱着一本数学练习册,但一看到新娘子出场后,他就挪不开眼了。 后来他在大人们的麻将声中,窝在茶几上写作业。写着写着,一个姐姐笑着叫他小可怜,然后带他去楼上的房间,安安静静地写。 连术知道,那就是新娘子。会弹钢琴,很美,也很善良。 杨肇听了他的话,上一秒的谈笑风生瞬时化成寂静。敏锐的连术知道自己说错话了。 好在杨肇保持礼貌微笑回道:“我夫人因病走了很多年了。这次带你看我儿子的钢琴比赛,他和他妈妈一样,非常有音乐天赋。” 于是,在那晚富丽堂皇的音乐厅内,连术见识到了杨疏乙叛逆无章的本性。 在比赛规定只能选择肖邦钢琴曲的规则之下,十四岁的杨疏乙以一曲疾风骤雨般愤怒的《暴风曲》震慑了全场。 不是他弹得多出神入化,而是那出自贝多芬。 散场后,杨肇怒不可遏地要把儿子揪过来当众打一顿。他以自己的意愿,倾力培养杨疏乙,希望他在钢琴上能继承母亲的衣钵,然而事与愿违的是,进入叛逆期的儿子以当众打爹的脸为己任。 杨疏乙有为此而快乐吗?没有。但杨肇认为他以此为乐。 在一场众目睽睽之下的暴力差点展开之际,连术施展了他假老美乐观的处世之道——别生气,let'stalk。 “我给你20分钟,好好反省!你应该给连叔叔道歉,人家专程来看你的表演。你是为我弹的吗?你是为自己弹的!你丢不丢人?你丢不丢人!” 杨肇带着助理和司机气急败坏地走了,他要去外面抽烟,这儿子隔三差五能把他肺气出来。比起香烟,儿子更加有毒。 杨疏乙在后台整理自己的乐谱和书包,他的表情像一副铸铁的面具,在刚刚的波澜中没有丝毫破损的痕迹。 连术觉得自己留在这儿也有够奇怪,但是活是自己揽下的,他只好死马当活马医。 “Tempest,贝多芬的暴风曲。啧……很少见到真正这么,这么狂躁的演绎方式,我很喜欢。” 杨疏乙停下了手上的动作,不客气地问: “你又是谁?” “又?经常有人来看你表演吗?” 十四岁的杨疏乙扬起正脸看他,此时的连术也是精神奕奕的好状态,眼波像夏日的烟火祭一样绚烂,很是潇洒倜傥。 “经常。但你是第一个能说出曲名的。” “以前没这么突袭过?”连术是说不按节目表来。 “没有,”杨疏乙终于变了表情,露出小孩子得逞的坏笑,但笑容却没有穿透眼睛,“像今天这么大的场合,这么弄才有意思。” “这下大家都记住你了。” “记住记不住无所谓,我也不会再弹了。” “为什么?” “不为什么,关你什么事?” 杨疏乙一甩背包,扭头就朝门外走去。连术腿长,两步就跟上了。 杨疏乙急冲冲地走在前面,耐不住青少年发育不完全,步频快但移动距离不大,连术在后面双手插袋,散步一样悠闲跟着。 他也不想跟小屁孩多说,但杨疏乙和他记忆中的那张脸长得太像了,他忍不住想冲到人家跟前多看两眼。 “我见过你妈妈,她很漂亮,很温柔,那时候我跟你现在一样大。不过我刚得知她的事……我很遗憾。但我觉得你继承了她很多优点,很多。” “是吗,”杨疏乙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我不记得了。我还没学会走路的时候,她就死了。” “……” 也就是说那次婚宴之后没多久,人就走了。 连术很是唏嘘,难以想象这父子二人在这十多年是过着怎样的家庭生活。 那还能称之为家庭吗? 那天,杨肇照样在奢华的饭店邀请连术共进晚餐,杨疏乙也被迫待在座位上。觥筹交错之间,他一言不发,世间的一切热闹都与他没有干系。 连术感受到桌子对岸那一片深寂的孤独,那孤独之人发出的求救声明明响彻天际,但他自己听不到、他的父亲也听不到。 连术只能在心中叹气,他也无能为力。
第9章 Natsu老师 【今时,医院。】 “怎么发火啦?”Natsu拿着一盘水果和坚果零食走进来。遥控器砸到了他膝盖上,他不甚在意地揉了揉。 “没什么……手滑。疼吗?”连术抱歉地走过去捡起遥控器,好死不死按到切换键,屏幕上变成体育台。 澳网公开赛正在预热中,体育台每天都在广告间隙插播赛事信息和球员精彩剪辑,毫不意外地、连术看到了融世体育新签的ATP网球新星——即将年满19岁的柯让,这个中法混血的运动员尤其获得体育频道的青睐,他年轻的体魄和中西混合的脸蛋,加上极具爆发力的击球都是剪辑的绝佳素材,后期老师喜滋滋地塞入了他多个好球。还在片尾定格在柯让露出的野心勃勃之怒吼上,似乎说明了这次押宝在他。 柯让是赛会夺冠热门,这令连术喜忧参半。 喜的是,一旦柯让抱回诺曼布鲁克斯挑战奖杯,他的奖金、积分和商业价值将迎来可观的暴涨,这对融世传媒控股的融世体育是重大利好。忧的是,万一杨疏乙的新男友获得了男单大满贯头衔…… 当然,吃醋是不可能吃醋的,连术从战略性的角度来分析,也许年轻人过早获得名望和声誉并非好事,这对两个热恋中的人来说搞不好是一场挑战。在杨疏乙的新恋情这件事上,他还是抱有旁观者的审慎态度,绝对不是唱衰,嗯。 “要换台吗?”Natsu突然体贴问他。 连术挥挥手,示意随便他。Natsu往下一拨,屏幕上出现了一脸疑云的杨疏乙——正是那部融世接管杨影帝后拍完的悬疑片。 连术不动声色地盯着,看不出情绪。Natsu不着痕迹地继续把频道切走。 Natsu在连术的家里见过完完整整重复成套的杨疏乙的蓝光影碟、杂志和画报等等衍生品,加上物业有一次上门来送“杨先生”的生日礼物,他便猜到了两人关系非同一般。 然而这非同一般的关系,又无法限制连术在外面和别人(当然就是指自己)"鬼混",对此Natsu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反正他也是稀里糊涂地就被架起来了,脾气很好的"大和抚子"可以从容地逆来顺受。 晚上,两人早早的各自躺下。在同一个房间里分床睡,也是别有一番体验,仿佛宿舍室友,仿佛旅游中的朋友。 医生要求连术再观察一段时间再出院,现在每天保持药物控制和输液,为的是预防再一次发生心绞痛。 连术考虑着医生说的请24小时护工和家政的问题。 首先,他不喜欢家政; 其次,他太多个家了; 再次,在完整的三家医院检测结果出来前,他不想让杨疏乙知道这件事。 为什么呢?他怕"生病"这样的事实会削弱他的权威。或者博得了对方的同情,之类……总之是出于某种要强心理作祟。 正在他思索之际,旁边传来Natsu的声音: "我一直想问你,躺在地板的时候都在想什么呢?" 突如其来的问题显得冒冒失失。 "想什么…你想问我想到死亡了吗?" "嗯,你愿意说说吗?尤其是……听到我回来以后。" 连术没有隐瞒,直截了当地把所思所想都告诉了他。 Natsu听完很沉默,然后语重心长地说:“Lenn桑,人生只有一次,况且你是这么优秀又耀眼的大人物。以后千万不能想着放弃啊!” “哪有说起来那么容易,疼起来只想快点死。”连术嘴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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