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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翊就拿起笔。 李医生提醒说:“0分代表完全放松,是最小焦虑的分数,100分是最大焦虑,级差为10分。不一定每个焦虑等级都写,你可以选择一个清晰的区域。” 舒翊依言将那些会引起焦虑的场景排序,由低到高在白纸上写道—— 在亲自打扫的洁净环境中独处(0) 在相对洁净的环境中有其他人但不产生接触(10) 公共环境下戴手套口罩、穿长袖长裤并不小心与其他人产生接触(20) 看见肮脏的物品或环境但不接触(30) 戴手套接触污物、接触其他人(40) 进入卫生条件未知的他人私人领域(50) 被迫直接接触其他人但可以很快清洁(60) 直接接触污物无论能否很快清洁(70) 在不洁净的环境里与其他人长时间肢体接触(80) 舒翊写到这里顿了笔,没再写下去,将纸交给李医生。 李医生看完,考虑道:“如果是亲近的人呢,比如朋友,比如你哥哥,这套量级还作数吗?” 舒翊大概想象了舒畅在他面前徒手抓汉堡吃的样子,勉强道:“如果‘其他人’是舒畅,每项可以酌情减十到二十分。” “看来你和舒先生关系很好。”李医生笑了笑,没有继续追问关于朋友的话题,换种方式问,“你那位让你能够放松下来的舍友呢?” 舒翊短暂愣了愣,忽然有些无从想象。 舒畅的卫生习惯没有纪珂好,可纪珂和舒畅不同,算不上亲近的人,两人不能对标比较。 舒翊思忖说:“他和舒畅不一样,但也可以适当减分。” “舍友在生活习惯上和你比较合拍,在这种状态下你并不紧绷。我可不可以理解为,你对‘人’本身并无敌意?只要这个人在你心目中是‘干净’的。”李医生进一步问,“如果更有甚者,比如亲密关系,当然,我认同‘人不一定必需亲密关系’这个观点,只是了解一下你的程度,方便聊这个话题吗?虽然年纪小,但你已经成年了,不必感到不好意思。” 舒翊生硬道:“我对亲密关系没有概念。” 李医生就在纸上,接着舒翊的笔迹往下写—— 对方自由来往于你的私人领域、自由使用你的私人物品、自由同你接触( ) 和对方拥抱、爱抚、接吻,产生性行为和体液交换( ) 李医生希望舒翊能在括号中填上相应的焦虑等级分数。 舒翊倒吸一口凉气,光是看见这两行字都觉得胸腔压抑、呼吸急促,好像有多少分都不够打,艰难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我不可以”。 李医生只温声安抚说“或许坚持治疗之后你也可以遇到‘0分’的人”,然后便把令舒翊感到不适的话题带过,简单介绍以后或许会用到的VR设备,教了舒翊放松肢体的训练动作,还按照舒翊的喜好放了一些舒缓情绪的音乐。 一个小时的咨询时间很快过去,由于下一次咨询会正式用想象暴露的方式进入系统脱敏的治疗,所以舒翊预约了下周六两个小时。 结束时,舒翊带走了写有他焦虑量级的纸。 舒翊离开寝室时对纪珂说自己会“晚点回来”,但事实上他只是和舒畅一起吃过午饭就回到了宿舍,拿钥匙开门时,纪珂正要出去扔一次垃圾。 纪珂提着塑料口袋,似乎有些意外舒翊会这么早回来:“以为你要晚一点,所以我点了外卖。” 这间屋子现在的模样和舒翊出门前相比并没有什么不同,没有因为纪珂在屋里吃了一顿外卖就变得脏乱或有异味。 舒翊问纪珂:“你的意思是,我不在的时候你吃外卖,我在的时候就吃食堂吗?” 纪珂张了张嘴,想说“不是”,转念又觉得吃什么其实无所谓,就回答说“也行”。 ——在相对洁净的环境中有其他人但不产生接触(10),如果“其他人”是纪珂,舒翊会酌情把括号中的分数改为0分。 公共环境下戴手套口罩、穿长袖长裤并不小心与其他人产生接触(20),如果为了避免和其他人接触而离纪珂更近一点,舒翊会把分数改为10分。 “纪珂,”舒翊征求纪珂的意见,“那以后和我一起去食堂吗?” 纪珂不想准备餐盒,也不想额外交打包费,就拒绝说:“每顿都带回来吃有一点麻烦。” 舒翊抿抿嘴,想到李医生提到的“实景暴露治疗”,下了很大决心:“我陪你在食堂吃,用我自己的餐盒。” 纪珂眨眨眼,敏感发现怪人舍友在偷换概念,一句话的工夫就将“请你行行好陪我”变成了“我慷慨陪你”,虽然痕迹略重很不自然,但纪珂还是笑了一下,答应说“那好吧”。 纪珂扔完垃圾回来,洗完手,指了指床铺:“舒翊,我上去睡午觉了。” 舒翊不自觉攥拳,盯着纪珂空出来的椅子看了片刻,难以启齿地问:“纪珂,我可以……在你的位置上坐一会儿吗?” 纪珂正脱了鞋踩在床梯上,闻言停下攀爬的动作,回头垂下目光看舒翊,疑惑:“怎么了?” 舒翊在请求纪珂帮忙,请人帮忙时付出一点代价是情理之中的事,因此作为交换,舒翊告知纪珂自己上午去做了心理咨询,也将暴露治疗的方案简略告诉纪珂。 “知道了,你随意吧。”纪珂盘腿坐在床尾,应允说,“如果你不觉得冒犯,我能看看你的量表吗?” 舒翊犹豫想,可能他的焦虑等级量表对纪珂今后如何同自己相处能够起到一定的指导意义,他也不排斥甚至希望纪珂谙熟他的雷区,就找出那张纸,展开,举起来递给纪珂。 纪珂没有伸手接舒翊的私人物品,只是抓着扶手微微探身低头。 “……”舒翊却问,“我要一直给你举着吗?” 纪珂莫名有种仗狗很懵就悄悄占便宜的罪恶感,辩解一句:“我怕你也不喜欢别人碰你的东西。” “是不喜欢。”舒翊闷闷地说,“但你拿着吧。” 纪珂就很轻地弯了弯眼睛。 “舒翊,”纪珂的手指很是细长白皙,点在最后两行不同的字迹上,问,“这两种情景怎么没有打分。” 舒翊肢体一僵,耳朵奇怪又微妙地烫起来,皱眉对纪珂说:“满分一百,不够打,我做不了这些。” “好吧。”纪珂说。就像确认了什么信息后放下心来,纪珂捏着纸面的一小处边沿,“还给你。” 舒翊一顿,抬手拿住纪珂没有碰过的地方,重新把这张纸折好收起来。 像完成一次艰难的交易,舒翊松了口气,站在原地做了一些心理建设,拉开纪珂的椅子。 没有手套,手也洗干净过。 舒翊很是僵硬,像伸出手的同时被无形力量掣肘,很慢很慢才可以继续。 然后舒翊终于坐下来,几乎屏住呼吸,腰背挺得笔直,浑身肌肉都绷紧,下颌咬出清晰的线。 ——进入卫生条件未知的他人私人领域(50),考虑到纪珂私人领域的卫生条件不算未知,五十分的标准降低为四十。 如果“他人”是纪珂…… 舒翊在座位上不动、不四处看、什么也不碰,也不刻意做放松肢体的练习,紧绷了几分钟,逐渐放松下来。 纪珂换好睡衣躺在舒翊脑袋顶上,像一片孤悬清潭之上的落叶,能在水面看见自己的倒影。 纪珂轻声问:“你还好吗?” “还好。”舒翊过了一会儿才稳住声音回答,喃声,“……我可以给你三十分。” ---- 时巨长逮住伸过来的魔爪(反手掏出指甲锉)
第10章 相处 纪珂和舒翊的日常相处变化不大,并没有像正常舍友那样在短时间内就亲近许多,只是慢慢吞吞、潜移默化地自然起来,但这对于纪珂来说是一种最适宜的社交状态。 舒翊从宿管查寝的签字表上得知了纪珂的名字,于是在聊天框中编辑好确切的字发送给了舒畅,被舒畅嘲笑说“怎么开学三周才知道别人具体叫什么”。 舒翊驳斥说“你不是也不知道”,搞得舒畅很是无语,问舒翊“他是我的舍友还是你的”,舒翊就眼不见心不烦地没有再回复。 纪珂允许舒翊每天在他的座位上坐几分钟,几乎达成默契,因为这项“辅助治疗”固定在午休纪珂爬上床的时候进行,纪珂会躺在床上同时想象近在咫尺的舒翊是不是像个刀刻的、没雕关节的、随意用煤粉画上黑脸的木头人。 纪珂和舒翊的专业必修课程有少量重叠,但授课老师不一致,没有同堂机会,不过课表不同行课时间却一样,纪珂就和舒翊一起出门,再分头去各自的教室上课。 如果饭前最后一堂都在教学楼,纪珂会等舒翊下课,或者舒翊会等纪珂,谁等谁取决于哪边任课老师率先高抬贵手; 如果纪珂有课舒翊没有,或者反过来,那纪珂和舒翊就会约在有糕点售卖的食堂二号门碰面,纪珂等待时会买拿破仑蛋糕; 如果纪珂和舒翊都没有课,他们会避开用餐高峰提前一点从寝室出发。 寝室群里总是一个人问“在哪”,另一个回答说“来了”,没有别的闹热话题,也好像不需要有。 纪珂和舒翊沉默信守着口头许下的约定,毫无怨言陪伴彼此去食堂。舒翊连用餐时也洁净得像要去朝圣,纪珂习惯了,默认舒翊不会坐在自己对面,而是坐在身边。 周六是舒翊的咨询日,纪珂只要在寝室就会碰见雷打不动来接人的舒畅。 舒畅总是会给纪珂带一些不贵的小玩意儿,有时是零食,有时是饮料,还会附带着打趣舒翊逗纪珂笑,然后对纪珂说一声“谢谢”。 纪珂不需要给有钥匙的舒翊留门,舒翊一般都按时回来把吃外卖的纪珂逮个正着,但舒翊没有再凶巴巴皱眉,会履行约定和纪珂轮换收拾寝室的公共垃圾,戴上手套、顶着如丧考妣的臭脸,把纪珂吃剩的东西一并拿去扔掉。 舒翊偶尔外宿在舒畅公寓时,会记得在寝室群里告知纪珂,只是舒翊的措辞纪珂不喜欢——“你自己吃饭”,纪珂不记得哪天的饭是舒翊帮他吃的,但纪珂也谦让地并未反驳舒翊。 纪珂就在这样规律到乏味的生活中体会到一种“无需带脑出门”的轻松和踏实,他那一丝若有若无的依赖感像块挤错了位置的七巧板,暂时找到别别扭扭的归处。 某天路过药店,纪珂顿住脚步麻烦舒翊等他几秒,舒翊就驻足,看纪珂小跑去药店门口,站上称——纪珂欣然长胖五斤,可以算作意外之喜。 回寝室路上,纪珂和舒翊的聊天依旧很少,但舒翊却莫名感觉到了纪珂的小小开心,那种情绪很轻、很快,像鸟掠过枝头时颤动的那一下,连带着舒翊也一起被振翅扇起的微风拂过头发。 腿更长一些的舒翊老是比纪珂先抵达门口,舒翊转动钥匙打开门,顺便用钥匙指了指放置在门边的电子秤,对身后紧跟进门的纪珂说“再称称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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