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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辈嘴里的“纪导”听着和同龄人叫出来就是不一样,同龄人这么叫,纪颂只觉得害羞和骄傲,长辈这么叫,他只会想着,他真得有那么一天。 “箱子不重,我想着这样跑得快,”纪颂抹了把汗,“车停在哪儿的?” 舅舅说:“跟我走吧。” 他被夹在人群中走了几步,又转头冲着纪颂笑,才发现纪颂的变化:“我记得上次接你,你还没正式上高三呢。这才一年过去,个头又冒了不少啊?” “一米八五了,”纪颂对身高没概念,“体检测的,不知道准不准。” 舅舅:“哎呀,我们纪家人都高,你妈都一米六八,你估计还得长。” 纪颂:“现在挺好。” 他脸生得嫩,皮肤又白,在艺考期间Vega就说过让他不用长太高个儿,也别练成金刚芭比,不然不协调。 上了车,纪颂在副驾驶坐着,看舅舅在车机导航上输入了“市人民医院”为目的地,心里一跳突,没多问,转眼往车窗外看。 车里没放音乐,舅甥二人一同目视前方。 纪颂摸了摸鼻子,感觉到一种和长辈没话聊的茫然,玩了会儿空调出风口,干脆拿起手机骚扰赵逐川。 自从高考结束,赵逐川每天对他的心理关怀非常到位,包括不限于随时要汇报在哪儿,和谁一起,准备去干什么,像是隐约怕他家里出什么事情。 车子驶过高架桥,进入城区,入目是幼年时假期里熟悉的街道、老店,纪颂忍不住开始想象未来赵逐川坐在副驾驶的场景,脚抵在前座脚部凹槽上,想象着踩刹车油门的动作,开始拍照介绍。 “是啊,你没吃过吗,那种包装上写的台湾无骨鸡柳,红色袋子的,扔锅里一炸,撒点儿孜然粉、辣椒面,可香了。” “没有。”赵逐川笑着回语音,“你小时候还吃过什么?” “那可多了。粉儿兑的香芋珍珠奶茶,还有袋装的麻辣田螺,嗯,那时候辣条才1块钱一包,但我没怎么吃,我嫌臭。” 赵逐川沉声:“怪不得你皮肤好,完全不长痘。” “追忆童年呢?”舅舅插话,“小时候我还特爱看你画画,怎么没当美术生?” 小时候纪颂好动,又话痨,纪仪龄有时候为了让儿子闭嘴,会给他买一种叫《秘密花园》的填色书,纪颂没什么绘画天赋,但鉴赏力与生俱来,很快一本画完了,小嘴又继续叭叭叭。 “没天赋嘛,”纪颂弯起唇角笑,“我那只能叫涂鸦。” 要说成长轨迹,纪颂和赵逐川几乎没有什么重叠之处,一个衣食住行随时有一堆人跟着,一个从小被当成《狮子王》里的辛巴那样被举起来炫耀,如果没有集星,哪怕在大学校园里也很少有相交的可能。 在京北时,纪颂就想过顺道去辽东看看,赵逐川笑他哪里顺道,高铁过去都得三个半小时,而且冬天那边冷,海蓝得太深邃,去也得等再见夏天。 赵逐川那边能听得见纪颂和舅舅的交谈,低声道:“你小时候一定很可爱。” 和舅舅坐得太近,纪颂心虚,刚被勾得面红耳赤,怕赵逐川继续“大放厥词”被舅舅听见,马上说:“啊我舅找我。” 赵逐川知道他在提醒旁边有长辈,“嗯”了声。 舅舅诧异道:“我没找你啊!” 纪颂:“我幻听了。” “耳朵?”舅舅真当回事,“在医院守你姥姥这几天,你去挂个号查查看?” 纪颂选择对路灯发呆:“……行。” 现在的路灯似乎没小时候那么亮了,一排排站在那里,都把自己当做月亮,等纪颂再想起来要抓紧回忆些什么的时候,暖黄光线已被救护车急闪的红□□代替,冷暖两种色彩交错着拍打在纪颂脸上,提醒着他医院到了。 刚到时,姥姥刚醒。 老年人生着病,在夜间不能平躺,就半靠在加高枕上望着纪颂,握着他的手,一来二去都在问那几句“考了多少分”、“一本还是二本”等等,纪颂耐心解释了几遍艺术院校不分一二本,也说不清,只得搬了几个上世纪70年代的知名老校友出来说,姥姥才满意地放开了他。 姥姥慢性心力衰竭,走几步就喘,未来离不得人,估计还得在医院住一阵子。 “你呀,爱笑,脾气又好还聪明,该读个师范的,”姥姥念叨,“读个师范,出来当老师教书育人最好……你妈妈不听话呀,读了师范还跑去创业……” “我妈现在挺好的。”纪颂给他妈找回场子,“当老师要负责那么多学生,很辛苦。” 而纪仪龄,只对她自己的人生负责就好了。 纪颂都不需要妈妈对他负责,她有她自己的人生。 病房即将熄灯,走廊上有家属开始临睡前的走动和洗漱。 看完姥姥,纪颂原以为要留下照顾,结果舅舅提了条凳子坐在床尾,叼了根烟咬在嘴里过瘾,没点火,尝烟丝的味儿,朝病房外指了指,低声道:“今晚你不用在这守了,你回福源看看你妈去。” 福源是姥姥家所在的老城街道。 纪颂怔住,“福源?我妈在?” “不仅你妈在,”舅舅托着腮看他,“我姐夫也在。” 梁牧是知识分子,以前舅舅总是很自豪地一口一个“我姐夫”,今天却怎么听着都不对劲,更趋向于一种揶揄。 “我爸不是去做田野调查了么?他说下个月还有研讨班,很忙的啊。” 纪颂心想可能是姥姥生病,梁牧抽空回来看一眼,便准备提起行李往外走,“那我明天来换舅舅的班?” 舅舅笑着打哈哈:“明天再说嘛。” 纪颂没多想,匆匆和姥姥道了别,小跑去医院门口打车回家。 姥姥家在六层楼小洋房的一楼。 房屋年事已高,墙体有剥落的痕迹,过一座石桥就能直接进单元门,与之相关的回忆几乎贯穿了纪颂童年的新春佳节。 每年他都在姥姥家吃除夕年夜饭,大年初一再去爸爸那边,紧接着就是无止尽的上坟、上坟、再上坟…… 梁牧有爱讲故事的职业习惯,总绘声绘色地给纪颂强调这里埋的是他谁、干什么的,给家族做过什么贡献,其中不乏拐了几个弯的亲戚,只要姓梁,梁牧都会说给纪颂听,还手绘过一份地图,说哪片山全是坟,以后等自己老了死了,纪颂作为后人,一定要记得坟在哪里,千万不要找不着路。 当时8岁的纪颂不太理解。 他白生生的小脸被烧纸钱的火扑得烟灰,活像才挖了煤,眼眸依旧亮澄澄的,说,埋进去的那些人是谁? 梁牧已经口干舌燥,说我不是才告诉你了? 纪颂点头,嗓音甜糊糊的,问,可我都没见过他们呀爸爸,为什么还要上? 梁牧说因为那是你祖宗! 如今18岁的纪颂依旧不能理解。 就像现在梁牧拿着一张雪白连史纸,“啪”一声拍在桌上一样让人不能理解。 那纸是楮皮纤维做的,纸薄而坚韧,上面用毛笔写了两个大字:梁臻。 平时阅片量足,纪颂想象够丰富,结合刚才爸妈争吵的几句内容,心脏重重地敲击了下肋骨,“这是……” 私生子? “颂颂。” 纪仪龄原本坐在沙发扶手上,一见纪颂进了屋,连忙站起来叫他,哪怕她已经想象过无数次这样的场面,还是神色慌乱。 梁牧穿了件短袖Polo衫,袖口高挽,争执得面红耳赤,已不是人前那副温文尔雅的样子,开口极为尖锐:“颂颂,你还不知道我和你妈离婚了吧?” 指尖微微发麻,纪颂掐了掐掌心,肉陷下去一小块,耳朵有些胀痛,却没做出反应太大的模样,如实回答:“不知道。” 他早该想到的…… 家里橱柜中那些方便面,应该是平时做饭不好吃的爸爸自己贮藏的,火鸡面过了期,说明一向爱干净、收拾的纪仪龄很久没有清理过家里的东西了。 一开始妈妈同意他去集星参加艺考集训,会不会有一部分原因是这样就能住校,不用每天回家,那么被发现离婚的概率就小些? 其实父母的婚姻早就出现了裂痕,只是他疲于高三冲刺,心里有猜想,一直回避这个事实,不愿意去提起。 纪颂在原地站着,没吭声。 他很少有这样控不住场的时刻,憋不出半个字,喉结像石子滚过湖面,最后跌进沉默里。 可他不是小孩了。 他不应该在这种时候不说话。 手机在衣兜里震动,纪颂扫去一眼,是赵逐川发来的:回姥姥家了吗? 纪颂深吸一口气,回复:回了,我爸妈摊牌了,晚点儿再给你说。 他再把手机锁屏揣回兜里,抬头问:“为什么?” 这句“为什么”是冲着梁牧说的。 梁牧直接回答:“因为你妈不让你跟我姓。” 纪仪龄一愣,直接伸手推了把梁牧,提高音量:“姓梁的,你要不要脸?当初我们结婚,是谁主动说房子都让女方出了,那孩子随母姓天经地义?现在孩子多大了?是你反悔!” 梁牧面孔轰然开裂:“那你说纪成沣是不是你弟弟?你纪家后继有人,为什么你非要和我争这个?我哥都死了!” 纪成沣是纪颂的舅舅,离婚后暂未再娶,但在梁牧看来,以他爱沾花惹草的性子,过不了几年就会给纪怀岚带个后妈回来,再生一个孩子似乎是顺理成章的事。 面对丈夫的指责,纪仪龄很冷静,只说:“不是你家惨你就有理的。” 知道理亏,梁牧气焰也弱下来,闷闷道:“你让儿子自己选。” 纪仪龄忍不住了:“你少拿你那套什么传香火的道理威胁我儿子!” 梁牧怒极反笑:“我威胁他?” 一见冲突升级,纪颂一句话没说,鞋都没换,先进屋站在了纪仪龄身边,大脑还没缓过劲儿,眼睛一直盯着梁牧的手,怕他有动作。 纪仪龄说:“就算他一生下来就叫梁臻,叫梁颂,哪怕是梁纪颂,他如果不想生小孩,你也管不着!纪颂是随我姓,是纪仪龄的纪,不是随我爸更不是随我弟!” 望着她,梁牧欲言又止,一句话像在喉咙里腌制许久,才喃喃道:“其实这不是什么大事,我始终想不明白为什么你就非要和我离婚,都到这个年纪了,有什么过不去的……” “我只是老了,”纪仪龄打断他,“不是死了。” 梁牧没耐心再多解释,满脸烦躁,显然和前妻再无法进行沟通。 纪颂看得出来,梁牧是没打招呼自己追来的,再加上姥姥生病住院,他有理由过来探望。 梁牧要么是还想复合求原谅,要么就是觉得纪颂现在毕业了,是彻彻底底的成年人了,可以自己做选择。 “颂颂,现在我和你妈妈已经不是夫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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