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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嘉禾撞见过宋枕书抽烟,两次,都在两个月前,而曈曈刚好谈了两个月。 宋嘉禾终于想明白为什么小书戒了好几年的烟瘾突然被捡起来,还一反常态地安稳留在安京。 宋嘉禾什么都还没问,但宋嘉禾知道,宋枕书肯定和顾临见过面。 以他的性子和之前的经历—— 宋枕书才是宋家最难动的那座山。 顾临却越过去了。 飞机上那十个小时,宋嘉禾想了很多,不是在想两个孩子以后如何,顾家如何,而是在想,顾临到底和枕书说了什么。 但宋嘉禾怎么都没想到会是遗嘱。 更没想到,会被曈曈撞见。 - 纪元峰把车停在车库,电梯门刚打开,就看到杨姨从楼上下来。 他随口问了句:“嘉禾呢。” 杨姨:“小书屋里呢。” 纪元峰把外套脱了,递给杨姨:“曈曈起了没?有没有吃点东西?” 杨姨接过外套,指向二楼:“起了,说不吃早饭了,等下和太太一起吃午饭。” “那怎么行,烧碗鲜虾馄饨先垫垫,他昨晚吃的就少,我去看看。”纪元峰说着就要往纪曈房间走,却被杨姨拦下。 “曈曈不在他自己屋里,听到太太在小书那边,也跟着往舅舅房去了,着急忙慌的。” 纪元峰:“?” 一个两个往小书那边跑做什么? 纪元峰说了句“知道了”,正要朝楼上去,二楼却传来一道发闷的东西坠地声。 是小书房间的方向。 纪元峰让杨姨先去厨房,自己抬脚上楼。 迈完最后一步台阶,刚一转身,就看到儿子站在他小舅舅门口。 “怎么了这是,干站着也不…怎么了?!”纪元峰一走近,看到的纪曈浑身在战栗,“曈曈!” 手机已经掉在地上,可纪曈手却还僵成攥物的形状,身体像骤然覆上一层白霜,将他整个人冻在原地。 他听到了什么。 “遗嘱,”纪曈眼睛有些发空,明明在看着宋枕书和宋嘉禾,视线落点却是悬浮的,“谁的遗嘱。” 被安京整个商界称做指向标的纪元峰,第一次露出骇然神色。 从他把车停回车库到现在,堪堪十分钟。 “谁的遗嘱?什么遗嘱?老婆,小书,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纪元峰声音就落在纪曈耳际,可他什么也听不见,只是喘着气,把刚刚那句话又重复了一遍:“谁的遗嘱。” 宋枕书连忙走过去:“曈曈,这事不是你想……” 纪曈声音跟着一起抖:“他生病了吗?为什么立遗嘱?” 纪元峰:“?” 到底谁生病了?! 宋枕书一下卡壳,他怎么也没想到,纪曈知道顾临立遗嘱,第一个反应是问他是不是生病了。 宋嘉禾心口跟着一震。 她紧跟着宋枕书走过来,想要摸摸纪曈的脸安抚,一抬手,却摸了个空。 不是纪曈避开了,而是他俯身去捡那个被摔得破碎的手机。 纪曈手抖得厉害,捡了两次才把手机捡起来。 屏幕裂了,但还能用。 纪曈一边解锁,一边摇晃着站起。 他眼睛、脸、鼻子,甚至连脖子都是红的,不是正常的红,也不是哭过的水肿,而是一种不健康的,像被一根细绳缢住之后那种发胀的红。 “妈,你没猜错。”纪曈不再有任何犹豫,任何迟疑,也不想像昨天在饭桌上那样耗心费神抹去这个,隐去那个,不想管什么循序渐进,他直直看着宋嘉禾,落锤斩剑般砸下答案。 “我喜欢的人是顾临,男生,谈了两个月,感情很稳定,我们不会有孩子,以后会结婚。” 如霹雳,如骤雨。 混乱动荡冲刷之后,是极致的安静。 宋嘉禾闭上眼,将积在胸腔内那一口长气吐净。 宋枕书撑着玄关,一言不发。 只有纪元峰,站在这场暴雨中被打落一身的枝叶,还没从“遗嘱”中把自己拽出来,又被“顾临”这个名字打得稀碎。 纪曈却没有停顿,在身旁纪元峰摇摇欲坠的视线中,打开手机,翻转,递到宋枕书面前。 宋枕书就这样,在破碎支离如蛛网的屏幕中,看到了一张机票。 一张去德国的机票。 乘机人是纪曈,时间是明天中午11点。 宋枕书眼皮重重一跳,抬眼的瞬间,和纪曈对上视线。 纪曈一字一字道。 “小舅舅,现在能说遗嘱的事了吗。” - 二十分钟后。 “就这样,那天我和顾临就聊了这些。” “曈曈,顾临不是生病,他立遗嘱,只是因为他确定这辈子除了你,不会有别人。” 屋内只剩下宋枕书的声音。 纪元峰和宋嘉禾站在窗口边抽烟。 在听到宋枕书说遗嘱内容那几分钟内,九位数项目都能泰然自若签字的纪元峰,竟忘了烟还在燃,直到灼烫的烟芯烧手,他才恍然回神,将烟掐灭在缸里。 纪元峰拿过烟盒,还想点第二支,又听到一句“遗嘱一式三份,一份在公证处,一份在顾临那里,还有一份在顾临爸妈那”。 纪元峰手上的烟盒掉在地上,他连俯身捡的精力都耗完,嘴唇干到发裂,还强撑着跟宋嘉禾说:“要站不住,就靠我身上。” 宋嘉禾只是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再下一秒,纪元峰靠在了宋嘉禾身上。 纪曈从始至终都坐在床边,背对着三个长辈。 他就听着,没说话。 直到宋枕书说出那句“顾临不是生病”,纪曈终于开口。 “他生病了,睡眠障碍和焦虑躯体化,我知道。” 宋枕书一愣。 纪曈又说:“昨天给你打电话是不是赫哥。” 宋枕书看着纪曈的背影。 是。 那通德国的电话是秦赫打的。 “你听到了?”宋枕书问。 纪曈就像刚经历了一场长跑,声音没什么情绪,很平:“嗯,你门没关,我在门口。” 宋枕书没想过纪曈会在一天之内接连发现这些,叹了一口气,小心说:“曈曈,已经停药了,没什么大问题。” “你要是不放心,舅舅现在就给秦赫打电话,让他再去一趟医院,把病历拍给你。” “赫哥不是亲属,看不了,”纪曈说,“我自己去看。” 宋枕书差点忘了还有一张去德国的机票。 但眼下,他没忍住,提醒了一句:“曈曈,就算以后你会和顾临结婚,但现在…你也不是亲属。” 纪元峰和宋嘉禾听到“结婚”两个字,额角同频一跳。 “我知道,”纪曈说,“飞机落地,我会联系杨茵阿姨。” 纪曈没说“杨茵阿姨”是谁,但屋内其余三人都清楚。 又一阵沉默。 良久,纪曈从床旁起身,一步一步走到纪元峰和宋嘉禾面前,站定,看着他们。 纪曈眼皮有些肿,眼尾和鼻头还是红的,一直没什么情绪的声音终于在这一刻变得有些发哽。 “妈,爸,对不起。” 宋嘉禾身上还沾着烟气,她脱下大衣,从口袋拿出手帕,擦过挟烟的手指,把手帕扔给一旁的纪元峰,才上前把纪曈抱在怀里。 从“知道”到“接受”,宋嘉禾也只用了不到半小时。 “不用说对不起。” “在爸爸妈妈这里,永远没有‘对不起’。” 宋嘉禾声音温柔又坚定。 “从你出生那天起,爸爸妈妈对你的‘要求’,就只有健康、平安和快乐。” 宋嘉禾摸着纪曈的脑袋:“你和顾临在一起,开心吗。” “开心。” “那就够了。” 纪元峰学着宋嘉禾的样子,用手帕擦净手,才去摸纪曈的后脑勺。 “爸爸帮你。” “但德国太远了,你一个人去,我和你妈都不放心,让小舅陪你?” 纪曈安静许久,应下。 - 从天亮到天黑,纪曈什么也没做,除了吃午饭和晚饭,都在床上躺着。 他像是烧断了精神和躯体相连的那根保险丝,整个人都断了电,醒醒睡睡,睡睡又醒醒。 晚上九点,纪曈给顾临打了一通电话,他语气如常,简单说了两句,用“妈妈过来了”为借口,结束对话。 屏幕还是碎的,纪曈没管,也没换,看着那低电量模式的提醒消息框,纪曈长按锁屏,关机。 再没打开。 直至一架飞机沿着跑道反推刹车减速,进入滑行道,安稳停在柏林勃兰登堡机场的停机位上。 纪曈看着舷窗外完全暗下来的天色,等到安全带指示灯熄灭,空乘广播说可以打开电子设备时,才将关了一天一夜的手机重新打开。 舱内屏幕显示着德国地表温度和时间。 德国晚上七点零二。 纪曈手机却还停在安京时间上。 安京凌晨一点零二分。 接收到信号那一秒,54通未接来电,有一半来自同一个号码。 纪曈垂眼看着那因为未接通而标红的“顾临”两个字,手指偏转,正要拨过去。 “嗡”,来电显示和“电池电量不足”的提示同时弹出。 纪曈打开低电量模式,三秒后,接通。 隔着六小时时差的那人没说话,纪曈耳边只有一道又沉又重的呼吸声。 不知道过了半分钟,还是一分钟,那头的人终于开口,用一种纪曈没听过的,疲惫低哑到几近发沙的声音,一字一字说。 “在哪。” 商务舱空姐走过来,看到纪曈在打电话,微一点头,抬手指引他往舱门vip通道走。 三月柏林还是很冷,纪曈走下飞机,坐上专供贵宾摆渡车,沿着独立安全通道往外开时,他才开口。 “德国,”纪曈声音轻到也像一阵风,他慢声又重复了一遍,“我在德国。” 电话那头没有任何声响。 连呼吸声都停了。 “顾临。” 纪曈低低喊了一声顾临的名字,柔和到好似情人间的呢喃,说出来的话却截然相反。 “我很心软了。” 纪曈停顿两秒,吹着柏林的风,说出最后一句话—— “才一天让你找不到我。”
第70章 “怕就记着。” 窗外下弦瘦月将将升起,高悬于天际。 安京抬头就能看见的月亮,却照不到柏林。 只有一通电话跨过7300公里和6小时时差,重新建立起坐标。 顾临靠坐在公寓沙发旁的地毯上。 客厅没有开灯,只有手机微亮的光和窗外稀薄的月色,它们照在顾临身上、脸上,打下一层霜似的冷色。 顾临一动不动,像一块黑灰色的石碑,靠在这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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