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喘息的胸膛终于停下,可胃还在翻涌,挤压着喉管,顾临说不出一句话。 原来才一天。 纪曈坐在接驳车上,降下车窗。 窗外不知从哪里传来一道很轻的钟声,接驳车司机说是机场新造的交通小人钟。 在柏林这个拥有世界钟的地界,听到这钟声并不稀奇。 不知道顾临有没有听过,纪曈在心里想,但他没问出口,只是将手伸出窗外,抓了一把顾临从小呼吸的风。 “害怕吗。”纪曈终于开口。 “嗯。” 明明只一个音节,都没有张口,顾临声音却还是嘶哑的。 “怕就记着。” “以后你再瞒着我吃药,瞒着我不好好睡觉,瞒着我写什么乱七八糟的遗嘱,我就再消失一遍。” 宋枕书怔住,给纪元峰和宋嘉禾回完“安全落地”的消息,他收起手机,看向身旁的纪曈。 从纪曈接起那通电话起,宋枕书就一字不落,侧耳听着。 在那句“怕就记着”后,紧接着又听到“以后你再”这几个字,宋枕书下意识以为下一句会是“以后你再像高三那样,不告而别,消失大半年,我就同样消失”,却没想到听到的会是这个。 在今天以前,宋枕书一直以为纪曈最气的,是空白的那半年,所以在等到那份药物检测报告后,坐上最近一班飞机,落地周转又起飞,奔波十几个小时,来到德国。 原来不是。 现在吹着柏林的风,宋枕书才知道,纪曈最耿耿于怀的,是原来在那空白的半年里,顾临过得不好,过得很糟。 宋枕书突然想起顾临刚走那两个月,他接到他姐电话,回了一趟安京。 那时曈曈怎么说的? 好像也没怎么说,他甚至很少在纪曈口中听到“顾临”的名字,宋枕书唯一记清的,是他返飞非洲前一晚,两人喝了点酒,也许是被酒精松了神,纪曈终于提起顾临。 他捏着一罐啤酒,像捏着谁的脑袋,“蹦”地捏扁:“说走就走,他以为他是谁!” “没关系,过几天我就要跟爷爷去普光寺吃素斋,吃完我去拜菩萨,跟菩萨告他顾临的状。” 当时宋枕书觉得好笑:“准备怎么告?打算让菩萨罚他什么?买易拉罐没有拉环,还是吃方便面没有调料包?” 纪曈在酒劲中懵了下,然后说:“别吃方便面吧,对身体不好。” 宋枕书顿住,隔了许久才问了一句:“那罚什么。” 听到这个,纪曈像是想了很久,才继续捏着那罐啤酒,目光也不知道在看什么,很慢地说:“不罚什么,就是…反正顾临不能过得比我开心。” 宋枕书那时又在想什么? 好像是,果然还是小孩,连告状的话都说得这么轻。 现在宋枕书听着耳边德语广播。 原来连跟菩萨告的状都是假的。 顾临过得不好,他比谁都难过。 宋枕书往后一靠,小臂自然搭在腿上,继续听着。 接驳车经过一道新的闸口。 闸口上的机场摆件钟又叮当敲了下。 “顾临,”纪曈声音和钟声一样清越,也如警钟宁静,“不是只有你会让人找不到。” “现在只是柏林,我才关机一天,我接了你的电话,你能找到我。” “可世界不只有柏林和安京。” “下次我会在哪里,关机多久,什么时候接你的电话,你猜。” 听着那头的呼吸声,纪曈终于恢复了些许往日的语调。 “你别忘了,外甥肖舅。” “你再惹我,我就跟着小舅一起满地球跑,看你找不找得到。” “吓死你。” 宋枕书:“……” “听到了没。”纪曈最后道。 那头安静听着,良久。 “嗯。” “‘嗯’什么‘嗯’,说‘听到了,以后不敢了’。” 手机那端的人喉咙总算松了。 “听到了,以后不敢了。” 声音干到像是粗砂粒磨过耳廓,纪曈垂眼,手指虚空攥了攥:“你去喝点水。” “不渴。” “……” 声音都干成这样了,还不渴。 “让你喝就喝,废什么话,立刻,马上。” 纪曈听到轻微的摩擦声,像手掌蹭过沙发皮质的动静。 紧接着是脚步声。 纪曈太熟悉公寓的布局结构,光听着声音都能模拟出顾临此时的路线。 他在客厅,大概坐在沙发上或是沙发旁的地毯上,现在起身,朝着厨房走,打开冰箱,拿了一瓶冰水。 顾临喝了一口,但再开口时的声音还是没好到哪里去。 “一个人去的,还是有谁陪着。” “和小舅舅一起。” 顾临只喝了一口,没再走动,就这么靠在冰箱上。 他听着纪曈的声音,背脊因为长时间绷着,已经松不下来。 顾临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漫溢的、细密的疼,和切肤的想念。 “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顾临还在发僵的手臂终于动了,他拿下手机,点着免提,点开购票界面。 目的地因为频繁的往来,自动定位在柏林。 顾临抬起手指,按下查询—— “你是不是在搜安京到柏林的机票。” 电话那头声音传来。 顾临没答。 “不用搜,你的护照和身份证被我带走了。” “我只跟辅导员请了五天假。” “会回去的。” “你不要来找我,就留安京,在公寓等我。” 顾临还是没说话。 纪曈没理他:“说‘知道了’。” 顾临阖上眼,像个刚解冻的标本,卸了力,重新靠回冰箱上。 “知道了。” 手机屏幕开始发烫,贴在纪曈耳廓旁,他拿下一看,电量只剩百分之八。 “手机要没电了,”纪曈只好说,“先不说了?” “别挂,”顾临声音再藏不住疲惫,脱口而出后,才像想起了什么,又说了一句,“行么。” 纪曈心口止不住发胀。 “没骗你。”纪曈知道顾临是想起了昨天,昨天他就用“妈妈来找我”的理由,说完“先不说了”,挂断电话,然后消失了一天。 “真没电了,只剩百分之八,我截图发给你?” “嗯。” “……” 纪曈没辙,真的截了张图发到顾临微信。 发完,纪曈看着屏幕上的安京时间。 “很晚了,你该睡了,”他轻声说,“明天上午还有课。” 顾临又不说话了。 只要说到类似于“别订票”、“别来找他”、“挂电话”之类的话题,都是这个反应。 纪曈也不知道这是拒绝还是反抗。 “不睡是吧,”纪曈冷着脸,声音也一道冷下来,“要不要我下单给你送片安眠药。” 宋枕书:“……” 电话那人的头张了张嘴,终于低低沉沉应了一声:“我睡。” 隔了几秒,顾临又开口。 “我睡沙发。” “监控开着。” 这下沉默的人换成了纪曈。 以往都是纪曈需要那个监控,去确认顾临的存在。 今晚却换了顾临。 就好像他需要它,来确认自己被看着。 “知道了,”纪曈闷闷说,“我回酒店充个电,到时候再看监控。” “嗯。” “…睡吧。” 纪曈最后在心里说了句“晚安”,挂断电话。 宋枕书让他自己安静了一会,才开口:“手机没电了?” “嗯。” “出门前怎么不带个充电宝。” 纪曈只垂眼看着破碎的屏幕。 他故意没带。 就怕自己忍不住找他。 他在顾临的世界里消失了一天。 可等待的哪只是顾临。 顾临也在他的世界里消失了一天。 绝对的公平。 纪曈按着发酸的眼眶,正要去看看柏林的风景,手机却倏地又震起来。 纪曈下意识以为是顾临,低头一看,屏幕竟显示着“阿原”。 纪曈:“?” 都快凌晨一点半了,怎么还没睡? 纪曈怕手机撑不到结束通话,先行挂断,又拿过宋枕书手机,给李原拨了回去。 “喂。”纪曈只说了一个字,就听到李原语无伦次的声音。 “喂?喂?是曈曈吗??” “是,我手机没电了,用的我小……” “靠,打通了打通了,是曈曈,阿天你不用打了…好好,我开免提。” 那头的声音嘈杂到纪曈耳朵疼。 再开口时,说话的人已经从李原换成了崔明英。 “曈曈你在哪里啊?” “德国,”纪曈回完,“你们怎么还没睡?” “你手机一天都关机,这谁睡得着啊,”李原争着回答,“我天,你怎么跑到德国去了?” 不能说遗嘱和病历的事,纪曈只含糊过去:“有点事。” “再要紧的事你也得知会一声啊,怎么能不声不响就跑出去,还跑德国这么远!” “没不声不响,我有跟辅导员和课任老师请假。” 李原简直抓狂:“谁说辅导员了,我是说临哥!” 从旁人口中听到“顾临”的名字,总归又有哪里不一样,纪曈说话声音卡了一下,停顿几秒,才继续道:“有说。” 纪曈没说谎,他手机是关机了一天,但也的确给顾临发了消息。 只不过发消息的不是他,而是宋枕书。 时间就在他们去机场前。 “小舅舅给他发过了。”纪曈说。 “你说那条‘他出去几天,不用联系,平安,勿念’吗?” 纪曈:“……” 顾临早上给宋枕书打了四通电话。 宋枕书同样没接,只在去机场前,在纪曈示意下,给顾临发了条消息。 纪曈怕自己忍不住,没看也没听,让宋枕书自己编辑。 他也是现在才知道短信具体内容。 “舅舅,你早上给顾临发了什么消息。”纪曈转头向宋枕书确认。 宋枕书:“他出去几天,不用联系,平安,勿念。” 一字不差。 而和宋枕书声音同时响起的,还有李原半崩溃的声音。 “‘平安勿念’,你听听,还是用小舅舅的手机发的,还发的短信,连个电话都没有,连个人声都没听到,这和‘失踪,勿念’有什么区别!” “……” 纪曈顺手开启免提,宋枕书听了个正着。 “不是你说报个平安就行吗?”宋枕书无辜耸肩。 还不待纪曈说什么—— “曈曈,你都跟辅导员请假了,怎么不顺便给临哥打个电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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