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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书记规定,叶彬青回家过春节的时间控制在十天半个月就好。等他回来,倘若学生宿舍封闭管理,团委会提供带暖气的屋子住,吃饭的问题可以报销,首长家的饭他也能尽情吃。 指示这么明确,叶彬青当然要照办,给家里打电话。父母听说他在团委帮忙,深感光荣。叶彬青从上大学开始服役,等于是部队的人,从此不用家人操心饭碗。父母充满喜悦地告诉他,家中会备齐年货,他何时回家都行。 叶彬青没有告诉家人,这段时间他在为首长一家服务。对于他的家庭来说,首长和朱部长是云端上的人物,可望而不可及,他们多半会感到担忧。 刘书记嘱咐叶彬青,期末考试他一定要考好,但是阮子燃的成绩更重要。叶彬青要保证每周辅导答疑的次数,如果有必要,他们会增派一名青年教师去首长家答疑。 当叶彬青带着使命感敲开首长家的门,阮子燃依然是悠闲的,没有因为期末考试的来临而紧张。 叶彬青翻阅他的试卷,知识点掌握得还可以,成绩中等偏上。阮子燃所在的中学是子弟学校,整体水平良好。叶彬青吃不准,他的成绩最后能不能考上C大。 叶彬青问阮子燃,要不要让大学的老师帮他辅导一下数学? 阮子燃果断地说:“不要。” 阮子燃发了一通牢骚,大意是叶彬青一个人来辅导,他已经不堪重负,像牛马一样地完成练习。要不是他看叶彬青顺眼,早就把他赶走。他不喜欢别人辅导他,谁要来看他爷爷,谁就去看他爷爷,不要用折磨他的方式去取悦爷爷。 叶彬青被他逗乐,心里有点明白,为啥他一上门,阮子燃会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 叶彬青又去问朱阿姨,要不要给孙子加强辅导。 朱阿姨先问叶彬青:“子燃成绩还好吗?他想要老师不?” 一听回答说成绩还好,孙子不要老师,朱阿姨轻松地说:“那就不用了。” 她的回答令叶彬青始料未及。叶彬青一直以为,朱阿姨很在乎阮子燃的成绩,如今看来,她好像更在乎孙子的态度。首长成天呆在他的书房,从来没有去孙子的房里查阅过试卷。闹了半天,刘书记好像是对阮子燃成绩最在意的人,让叶彬青有点惊讶。 叶彬青心念一闪,想明白一件事。阮子燃想上C大很容易,首长的一句话他就能上,并不需要如何努力。首长和朱阿姨不告诉孙子,威胁他去外地上D大,目的是让他跟普通孩子一样认真对待学业。不管他考成什么样,最后的录取结果取决于他爷爷的想法。 刘书记这么努力,可能是首长曾经表示过,他希望孙子能考上C大。到C大上学是小事一桩,但是阮子燃能不能考上?这个过程体现出他们的办事效率。叶彬青心里有点高兴,他的辅导不是可有可无的,至少保证了学校的声誉。 叶彬青正要离开,朱阿姨叫住他。 朱阿姨微笑着说:“彬青,我跟育华同志说了你的事情。等他忙完这一阵,有可能会找你。” 叶彬青的心跳漏了一拍。当首长变成“育华同志”的时候,意味着他要行使权力。叶彬青的脚步变得迟疑。 见状,朱阿姨加上句:“也可能不找你。” 叶彬青有点糊涂了。 朱阿姨平静地说:“倘若他不找你,你可不要失望啊。彬青,你只能接受他的决定了……” 叶彬青心里一紧,感到前所未有的压迫。他对朱阿姨敬礼,表示绝对的服从,然后轻轻地离开。 回阮子燃房间的路上,叶彬青经过首长的书房,朝里面偷偷看一眼。 首长在批阅他的文件,低着头。 叶彬青松一口气,敏捷地闪进阮子燃的房间。 听说不会有老师来辅导,阮子燃变得开朗,跟叶彬青说起大院里的一些趣事。 叶彬青一反常态,完全没有心思听进去。他不知道,首长到底找他做什么?听起来,不像是坏事。像叶彬青这样的士兵,跟首长进行交谈的机会很少,他不可能不紧张。即使在首长家里呆了半年,在对方眼中,他的用处可能跟半导体收音机差不多,专门用来给孙子播放少儿频道节目。 叶彬青在心中回忆首长的履历。表面上看来,他们夫妻两人是女学生配革命干部,实际上,阮育华才是真正的知识青年,他可以看懂俄文和英文的信笺。 参加革命后,他先是一名政工干部,负责文书工作。在一次战斗中,团长连长都被敌人打死,他带着剩下残兵摸黑突围。转移时,他们遭遇一小队日本兵,身上只有枪,没有子弹。子弹是珍贵而稀缺的。危机中,阮育华赤手空拳跟日本兵搏斗,掐死一人,重伤一人,鼓舞起士气。其余人用大刀和拳头与敌人搏斗,胜利转移出来。由于收拢的队伍里没剩下几个军事干部。从此以后,他开始指挥军事行动,获得一系列成功。 叶彬青曾经看过他青年时代的几篇日记,刊登在杂志上。多年的军旅生涯把他的一切脱胎换骨,铸造成另一种样子。学生时代,阮育华写投奔理想的心理是“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还是文质彬彬的。他先是“搞革命”,继而“干工作”,时不时“抓生产”,围绕着“抓”、“搞”、“干”这一系列基础动作,粗暴而顽强地运动个不停。除去黄段子讲得不多,他已经跟土八路差不了多少。直到下放那一年,阮育华在田里锄草,悠然见南山,蓦然回忆起多年前读书的感受,让人捎去一本《红楼梦》,一本《五柳先生传》。 冬去春来,待他重掌权印后,《红楼梦》自然束之高阁,五柳先生光会喝酒不能炸碉堡也得靠边站站,但是他的思想发生一些变化。阮子燃不想读太多书,要参军,阮育华坚决不同意。 阮育华曾经在饭桌上说:“读书,人不见得境界高,经常会眼高手低,但是有助于你认识自己。” 想到这里,叶彬青收回思绪,他想象不出首长会对自己说什么。既然想不出来,还是等首长主动提起。 见叶彬青一直发呆,阮子燃问他:“彬青,你怎么了?” 叶彬青好奇地问:“子燃,你爷爷喜欢C大吗?” 阮子燃回忆片刻,回答道:“我爷爷说,学校教出来的都是肉鸡,一点咬劲也没有。流水线孵化出来的军人,不容易培养出将军,但这是必须要走的道路。” 首长的心思不好猜。叶彬青决定放弃。 阮子燃用一种带着探寻的目光打量叶彬青的手臂,好像在暗中估算他的咬劲如何。 叶彬青把袖子捋上去。 阮子燃有点兴奋:“你干嘛?” 叶彬青抬起胳膊,主动说:“你看我的咬劲怎么样?” 阮子燃仔细打量叶彬青的臂膀,发现他比较瘦,但是线条感很强,肌肉呈现精炼后的凝聚状态,爆发力不容忽视。 阮子燃不服气,把自己袖子也捋起来,动了动大臂和小臂的肌肉,说:“我没有去C大,难道比你差?” 叶彬青观察一下,阮子燃的肌体线条自然,肌肤透着一种坚实而细腻的光晕。他整个人是润泽的,像是块籽玉一样,假以时日,他会成长得更加挺拔,丰润…… 阮子燃强调说:“咬劲肯定比你好。” 叶彬青屏住呼吸,克制住内心的冲动,轻轻触摸他的上臂,由衷地赞叹道:“是挺好的。” 获得肯定的回答,阮子燃把袖子随意地捋下来,对叶彬青充满自信地笑笑。 叶彬青差点把首长给忘记。 阮子燃倒是想起什么,对叶彬青说:“我把你的事告诉了奶奶……” 叶彬青又清醒过来,感觉有必要提醒他一下。 叶彬青告诉阮子燃,事情早就过去,不用再麻烦。他不希望阮子然之外的人知道他的身世。 阮子然想起来,叶彬青是一个内向的人。告诉奶奶,他是希望奶奶可以帮一点小忙。毕竟这类小事,他不能找爷爷…… 阮子然急忙说:“彬青,我没有把你的生日告诉别人。” 叶彬青笑笑,心中不以为意。倘若阮子燃不准备给他过生日,任何人知道都不打紧。 阮子然感到有点抱歉,叶彬青可能不希望别人知道他的身世,就像他自己不希望别人知道父母离婚一样。如何抹去这个失误? 阮子然心里后悔,想要给他点补偿,忍不住就告诉叶彬青一个真正的秘密。 阮子燃暗地告诉叶彬青,他的爷爷和奶奶闹过离婚。 叶彬青楞了一会。这是一个有分量的秘密,不仅叶彬青没有看出什么痕迹,大院里也没有这方面的小道消息。 据阮子燃透露,朱部长跟首长有两次关系破裂,濒临离婚。一次是大革命时期,他们刚结婚的时候,头胎孩子病死,首长不管不问,继续忙他的工作。朱部长提出离婚,被组织劝阻。第二次是首长下放劳动,朱部长跟他划清界限,自己当学毛选积极分子,一年只给丈夫送两次饭,递几次药。首长回城后,主动提出离婚。朱阿姨说首长自作自受,害他们母子跟着受苦,还好意思离婚? 首长坚持要离婚。 朱部长叫首长把儿子从西北调回来,说她愿意离婚谢罪。 首长一口回绝,说是不调,我儿子要做表率,他不像你那么软弱。你当个组织部部长,还是副的,除了走后门拉关系,其他什么都想象不出来。可悲!反革命的一生! 朱部长痛骂首长,叫他在军区门口贴“四海翻腾云水怒,五洲震荡风雷激”,叫他在军委第X次会议上无故缺席,死样!叫他整理某人的遗言,叫他去办专案,叫他一会祝寿一会写信,知道厉害了吧?自不量力! 一旦确认没外人在家,两人就开始互相攻击,上纲上线,但是离婚始终停留在口头。 首长表示,不能他一回城,他儿子就升官。儿子在做官,又不是在坐牢。条件艰苦一点罢了,没有炮弹落他头上。 朱部长强调,别人的儿女都回家享福了!首长自己去沙漠里服役到死不好吗?当初生什么孩子? 首长回答,离婚以后,他就不是我的孩子,可以专门当你的儿子。 有一天,朱部长抽泣着说,她长期失眠,不吃安眠药都睡不着。夫妻一场,首长不能完成她最后的愿望吗? 首长坚称,朱部长最后一次愿望是在第X军跟野战部队分开之前,跟他私下提出的。她儿子的事情,建议她找别人许愿。 朱部长没有办法要挟首长,两人有空就拌嘴。直到阮子燃的父亲在西北病发吐血,确认无药可医。等他们匆匆赶到的时候,儿子的身体还留有一点体温。他们试着唤醒他看看,但是他没有反应,没有任何生命体征。 白发人送黑发人。首长和朱部长不约而同地沉默下来,把骨灰迎接回来,安顿在一个空房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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