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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经常整理衣橱,在床边放几朵花,时不时擦擦桌椅。 谁也没有再提离婚,他们忘记这回事了。跟儿子的死亡相比,自己的痛苦是微不足道的。 跟阮子然一起生活后,他们逐渐平静下来。漫长的岁月里,首长和朱部长一起渡过精神上的各种危机,重新化为一个整体。两个人至今生活在一起,未来也不打算分开。 阮子燃对叶彬青说:“你不要告诉别人。” 叶彬青答应下来,等阮子燃做完习题后,他离开首长家。 叶彬青不会让秘密从自己身上泄露出去。要知道,他的祖母就是因为保管着许多机密,没有守住秘密,才被敌人用计谋杀死的。 外面的天气晴好,夕阳融融地照着大地。 叶彬青心想,阮子燃保有一种纯真的感觉,一半是他天生的,另一半大约是爷爷奶奶用心呵护的结果。首长和朱部长曾经是怀抱理想的青年,复杂的经历让他们改变许多,但是他们的趣味始终如一。他们不喜欢门道太清的年轻人,没有怎么调教孙子。年纪轻轻,一脸谙熟世道的乖觉嘴脸,会让他们感到未来缺乏希望。失去儿子后,他们加倍珍惜孙子。 叶彬青在斜阳下走着,身上晒得浮起一层暖意。他放松下来,陷入自己的思绪。 实际上,在团委办公室听到首长的名字那一刻起,叶彬青就有一种震动的感觉。首长的名字出现在几张对他家至关重要的文件上,包括相关部门送回烈士证书的那一次,想不记忆犹新都难。 朱阿姨认为,叶彬青一家对亲人的牺牲是有意见的,她可能给了首长什么暗示。 叶彬青并不恨首长,他的长辈确实恨过。 爷爷曾经告诉爸爸,等革命胜利后,他一定要写信,揭露首长草菅人命的往事。所幸烈士证书及时发放,送来一个光荣之家的牌匾供他们悬挂,爷爷勉强接受安排。在爷爷的教养下,爸爸甚至考上大学,一切都变得光明灿烂。 直到首长被打倒,他的批示随之失效。当地对烈士家属的照顾连带消失,连“光荣之家”的牌牌都被摘下来,毫不留情地带走;爷爷跟在别人后面跑,追着喊冤,没有人理睬。像是戏剧的起承转合一样,等到首长一回城,居委会就到他家里,重新把抚恤金和烈士证书发回来。无论如何,他们的荣辱系于首长一身,同呼吸共命运。如果首长不批示,爷爷爬上高处跳楼也没有用。爷爷把宝贝紧紧地压在箱子里面,在内心原谅了首长。 叶彬青的爸爸失去烈属身份之后,无法参军,只能去工厂当技术人员。叶彬青没有告诉阮子燃,他的爸爸是总工程师,原本是一个前途无量的人。 爸爸失去了前途,但是遇到妈妈,拥有一段幸福的婚姻。叶彬青的妈妈是一个没有多少文化的女性,但是她温柔和善,爱她的丈夫。 从小到大,叶彬青没有见过父母吵架,他们总是和和美美的,家庭氛围快乐而融洽。有一年,叶彬青跟妹妹在爷爷家过春节,叔叔婶婶吵起来,兄妹两人感到难以置信。吵架是令人心烦的事情,怎么会有人在过年吵?岂不是变本加厉?等叶彬青稍微大一点,他才明白,有人就是要加倍地吵,否则不足以宣泄。 叶彬青的父母脾气都好,总是笑眯眯的,把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他们的收入在当地算是好的,一家人过着平凡而温馨的日子。由于生产任务繁重,叶彬青的爸爸不能出一点差错,为此,他的妈妈不知疲倦地忙碌着。 叶彬青的爸爸原先有个师傅,是名牌大学生,负责企业的技术工作。有一年任务不达标,师傅认为不是自己的错,是大家不懂科学的缘故,受到通报批评。师傅跟厂里的姑娘结婚,生活得并不如意,时常感到“志趣不合”,但又无法离婚。经过几次严厉的批评,师傅患上精神分裂症,在家中养病。剩下的人选里面,只有叶彬青的爸爸技术最好,脑子聪明,为人和蔼。从那天开始,叶彬青的妈妈主动放弃休息,陪伴他父亲度过人生最艰难的日子。也是从那时起,叶彬青学会做各种家务,确保妈妈可以安心上班。 有一天放学,叶彬青看到妈妈坐在藤椅上休息,不知何故,鼻血淌下来,流到她的嘴里。血又从嘴里溢出来,淌到下巴上。妈妈被血呛得咳起来,满嘴都是鲜血,把叶彬青吓坏了。 妈妈去卫生间洗脸,用毛巾按住鼻子,说是上火。她让叶彬青不要告诉爸爸,也不要告诉妹妹。她一会就好了。 叶彬青答应,不会告诉他们的。如果没有好,他可以陪妈妈去医院。 叶彬青不确定,妈妈后来好没好,因为他没有再亲眼目睹她流血,这不代表她很好。家里的生活确实好起来,恢复平静,开始洋溢着欢声笑语。爸爸不再惶恐,变得从容,能够应付生活中的各种困难。 叶彬青不知道,爱情是什么? 他猜想,这可能需要用一生去体验,去承诺。他没有想过自己会遇到什么人,遇到什么样的感情。妈妈和妹妹都是理想女性的典范,叶彬青曾经认为,对男人来说,能和类似的女性在一起,就是世俗意义上的幸福。遇到阮子燃之后,他预感到,生命可能会变得复杂起来。 首长的决定,首长的沉浮确实给他们带来些影响,但是,没有那些波折,他们就没有彼此相爱的一家人。 叶彬青的爷爷有时感到不满,因为爸爸的同学都在企事业单位任职,妻子多是公职人员,但是爸爸并不在意,他跟妻子琴瑟和谐,他的两个孩子乖巧可爱,他认为自己是幸福的。 朱阿姨可能没有想到,叶彬青的家人没有纠结于往事,他们最终还是一路前行,走到圆满和睦的境地,没有让奶奶的在天之灵遗憾。 叶彬青甚至冒出一个念头,阮子燃没有自己过得幸福,他的生活并不稳定。阮子燃的父母不在身边,总是缺一个,或者缺两个。首长和朱阿姨彼此经受住考验,情比金坚,但是他们一直在参加战斗,战天战地,家庭就是一个战斗堡垒。只有停战休息的时候,家才充当避风港。朱阿姨累得快要吐血,她铁定没有料到,战斗的时光如此漫长。长征真的是万里长征第一步,只起宣言书、播种机的作用。把亲儿子都熬死了,她的使命也不曾终结。 叶彬青心想,如果阮子燃愿意的话,他会一直照料他,给予他自己所理解的幸福。
第13章 正值隆冬,风变得入骨的寒冷。校内温暖的灯光好像在召唤自己,叶彬青加快跑步速度,让身上暖和起来。 叶彬青不太理解,为什么爷爷会同意他参军。爷爷不是成功的军人,仅仅是个读书人,是舍弃不掉治国平天下的梦想?又或许想挣一口气,亲眼看见儿孙重回部队赢得荣誉? 战争是特殊的事业,叶彬青不会幻想自己天生适合。人类的历史从来不是花团锦簇,而是充满残杀的。生命的河流是苦涩的,苦中带有一些咸味,咸淡程度跟鲜血的味道差不多。 叶彬青喘着气,跑回宿舍。 屋里面没有暖气,还是比外面温暖不少。几个同学正在打牌,见他回来,有人调兵遣将道:“彬青,快来给我抽一张牌!要命,一手臭牌!” 叶彬青站到他背后,从对家手中随便抽一张扑克,翻开一看,是一张老K。 “你怎么不给我抽个大王?”同学把手中的扑克牌整理好,笑眯眯地说,“你从首长家回来,没有沾上点王霸之气吗?” 叶彬青在他头上按一下,看日历去了。他要看看何时买车票,阮子燃的事情既然十拿九稳,自己何时回家才好?叶彬青在心里斟酌,先定下一个日期,后面再见机行事。 弹指间,屋里几个牌友又过一局,嚷着要把两副牌混在一起打更过瘾。天下太平,军校生活如此愉快。打饭的时候,大家抢着打鸡鸭鱼肉,尽情吃喝。此外,他们还能玩游戏、搞戏剧活动,在宿舍内高谈阔论,对军区前任和现任领导尽情八卦,预测未来的重要领导都是谁,指点江山。 快要熄灯,大家的谈话还没结束。 叶彬青心想,不知首长会不会找自己谈话?跟首长谈话就像抽扑克一样,你无法预料等着你的会是什么牌。他铺好被子,在熄灯后,很快进入睡眠状态。 这段时间里,叶彬青完成一次课程考试,中间又去过一次首长家,没有什么动静。 当他再次去首长家的时候,阮子燃开始期末考试。那天是多云,太阳光没什么穿透力,一切都是半明半暗的。 朱阿姨不在家,听说是去医院复查她的眼睛,顺便拿药。 叶彬青坐在阮子燃的屋里,心里有点困惑,有眼病的人不是首长吗?阮育华的双眼据说有白内障,他的眼睛有时不完全睁开,但是他每天都读报纸,包括所有重要会议的讲话。没有听说朱阿姨眼睛不好,但是朱阿姨从来不看报纸,顶多瞅一会电视就睡觉。 叶彬青先把阮子燃的铅笔削一削,又把他的书架整理一番,无聊之中,他出去倒一杯水。 阮育华在屋里说:“小叶。” 他的声音不大,但是叶彬青立即听见。 叶彬青放下水杯,走到首长的书房门口。 阮育华坐在书桌跟前,对叶彬青说:“子燃没回来,你要不要陪我走走?” 说着,他拿起外衣,走出书房的门。叶彬青跟在他后面,就像警卫员一样。 首长的话不是请求,而是指令,是不可抗拒的。叶彬青跟在他身后,开始执行他的命令。 他们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家门,来带大院里。 阮育华边走边说:“我们还没有一起散步过,你喜欢散步吗?” 叶彬青在他背后点头,没有回答,首长好像已经知道答案。 他们在一条僻静的路上走着,遇到几个干部。远远地看见首长,他们要不就避开,要不就稳重礼貌地打招呼。阮育华带着叶彬青,一路穿行,来到一栋灰蒙蒙的家属楼前面。 关于这栋楼的建筑时期,叶彬青看不出来,大约是建国后盖的。墙壁厚实,油漆剥落褪色,楼洞里光线晦暗,走道里还堆着一些东西。此处也是大院内部,但是跟首长们的住处截然不同,像是一个幽暗的角落。叶彬青不由想起之前,金生说的惨案频出的破楼。不仅是建筑陈旧的缘故,此楼一片寂静,没有一丝响动,家家户户还拉着深色窗帘。 阮育华站在门洞前,叶彬青站在旁边。 门卫看见首长,放下搪瓷茶杯,迅速站起来敬礼。 等他站起来后,叶彬青蓦然发现,门卫是一名残疾的军人,他的一条裤管里没有小腿,他刚才还坐在椅子上。见到首长,他的躯体好像灌入一股生气,精神矍铄地站起来。 阮育华回礼后,进入楼内。 叶彬青对门卫敬礼,持续了几秒钟。在这栋楼站岗,大约长年也不会有一个将军踏入其中。门卫的容颜在痛苦中透出一种幸福,好像回光返照。今天是门卫的高光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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