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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果然忙起来,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就被挤到了角落。 托花市的福,黄叔这茶餐厅虽然位置一般般,但今晚的生意也好得不得了。 订单一张接一张,灶火就没停过。 陈君颢好几次想摸手机给姜乃发条消息,可手还没伸进裤袋,外头的阿敏又递进来一堆单子。 炒河粉,煎猪扒,煮车仔面……他在几个灶台前转成了陀螺。 没时间想念了,或者说,满脑子的念想,都随着汗水滴进灶台,被旺火猛油“滋啦”一声,炒进了菜里,化成了满厨房呛人但实在的烟火气。 晚上十一点半,送走最后一桌客人,晚市也终于告一段落。 黄叔做了几份招牌的鸡翅包饭当宵夜,拉着陈君颢和阿敏一块坐下。 “颢仔过完年还来不来我这做?”黄叔给他倒了杯柠檬水。 陈君颢赶紧接过杯子:“年后原先那个帮厨大哥不是就回来了吗?” “咬咬牙再请多个也不是不行,”黄叔说,“你黄婶那边,我去说。”说罢,又举起水杯,“这排也都辛苦你过来帮我忙。来!碰一个!” 陈君颢忙起身跟黄叔碰了碰杯,仰头把柠檬水灌了下去。 黄叔放下杯子,长舒了口气:“食饭食饭,食完饭执执埋就返屋企过年啦。” 阿敏默默给他杯子里又倒上了水。 陈君颢低声说了句“谢谢”,忍不住瞟了眼手机。 姜乃没再给他发过消息,大概也是真累着了,躺下睡着了也说不定。 一下没了忙碌,思念又跟藤蔓似的,密密匝匝地缠上来,把人心里都缠得紧紧的。 黄叔的鸡翅包饭特别受食客欢迎,可他现在嚼在嘴里,也没能尝出多少滋味。 “颢哥……”阿敏小声开口,双手捧着水杯,“能……能跟你碰个杯吗?” “唔?哦!”陈君颢回过神,顺手拿起杯子就跟她碰了一下,仰头又是一口干了。 小姑娘那句“新年快乐”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他的空水杯已经放回了桌上。 阿敏看着自己满满的水杯,有点无措,最后只是失落地抿了一小口。 黄叔在边上看得笑眯了眼:“阿敏钟意颢仔啊?” 阿敏手一顿,顿时羞红了耳朵:“爸!” 陈君颢正低着头盯着手机,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抬眼时还有点茫然。 “人颢仔有女朋友啦。”黄叔笑着指指他的手,“戒指日日都戴住,看来都好恩爱喔!” 陈君颢看了阿敏一眼,不自觉用拇指摩挲了一下中指上的素圈戒指,笑了笑,没说话,算是承认。 这种时候没必要解释另一枚戒指的主人其实是个男的,但这种姜乃不在,还能明晃晃地宣示“这人归我”的感觉,让陈君颢心里莫名有点畅快。 被思念折磨的煎熬也被悄悄冲散了一些。 是的,我有主了。 阿敏把头埋得更低了,声音闷闷的:“我知道啦……”她快速扒完剩下的饭,“我、我先去收拾桌子了,你们慢慢。”说完就起身走开了。 黄叔看着女儿的背影,笑着摇摇头:“我女就系……”话到嘴边,最后也只变成一声带着些了然和无奈的轻叹,转向陈君颢。 “之后有冇咩打算?”黄叔又问了一遍,“真系唔打算嚟我度喇?” “继续收租吧。”陈君颢说,“或者去我死党嗰边帮下手。” 黄叔点点头,给他夹了个鸡翅:“食多啲,辛苦咗成晚。” 陈君颢轻声念了句:“多谢叔。” “唔考虑自己开一个店?”黄叔看着他,表情认真,“我真觉得你手势可以,我啲老食客都话你炒啲餸比我仲靓。” 陈君颢不好意思地扯了下嘴角:“黄叔你又讲笑。” “喇喇喇,”黄叔立马皱起眉,筷子在碗沿“当当”两声,“又嚟啦,话过你几次,人哋赞你有本事,就要大大方方咁承认!” 陈君颢无奈点点头,给他杯子里续满水权当赔罪。 等黄叔喝了口水,他才开口:“我又唔系开店嘅料,就识得煮下饭。” “你唔试下你又知你唔识?”黄叔反问。 陈君颢笑了笑,抬眼看了看这间熟悉又略显拥挤的小店:“不如我都开间茶餐厅算数。” “得啊!”黄叔立刻点头,“咁你都算有经验啊,换咗出边啲公司招人,你都有优势嘅!” “唔惊我同你抢生意啊?”陈君颢说。 “咩抢生意,”黄叔大手一挥,毫不在意,“你凭你本事,我凭我班老街坊啲人情味,各做各嘅。条街咁长,咁多个茶餐厅,咁多年我都做咗落嚟,仲差你嗰啲客?” 陈君颢笑笑,没再多说什么,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过指根的戒指。 开家自己的店……这念头挺美好,光想想也让人觉得有股劲头往上顶。 在黄叔这干了些时日,他也不是没有琢磨过。 那些“想要更好”、“更努力”的话,跟姜乃说的时候挺响亮,但真正到了要迈出那一步的时候,心里反而敲起了鼓,有点迷茫。 特别像现在,那个总说他好,给他加油打气的人,不在身边。 但他不后悔来给黄叔帮工,也不后悔成天跟店里那些阿叔阿婶的老食客们打交道。 因为觉得“踏实”。 他其实也说不上来这到底是种什么样的感觉,但就是觉得好,觉得开心,心里舒坦。 现在这份“更好体验券”算是到期了。虽然黄叔说还能续,但他心里也清楚,多请一个帮工对这家小店来说压力不小。 他是来帮忙的,而不是来给人添麻烦的。 开一家店啊…… 陈君颢扒了口饭,目光越过店门,落在对街那些还亮着灯的铺面上。 他和姜乃两个人的店,会是什么样的? “总之嘞,以后有咩事,有咩使我帮手嘅,随时嚟揾我。”黄叔看着他,重重拍了拍他肩膀,“我都当你系我半个徒弟嘅啦,冇同我客气!” “好。”陈君颢笑着应下,和黄叔干了个杯。 吃完饭,又一块收拾起店面,擦桌子、扫地、倒垃圾,等阿敏把写着“过年休假,初六复工”的红纸贴上大门,黄叔把门锁上,就算是彻底收工了。 跟黄叔和阿敏道了别,陈君颢裹紧外套,没回自己家,而是回了他和姜乃的小房子。 解开电子门禁,拍开灯。 屋子里静悄悄的,一切都保持着傍晚出门时模样。 新买的年花们都在各自的位置上乖乖待着,除了那棵桃树。 临时栽种它的花瓶有些不堪重负,歪斜着卡住了沙发椅腿和墙面的夹角,才勉强没倒下。 陈君颢走过去,把花瓶扶好,跟可怜巴巴的小桃树干瞪了会儿眼,转身进了卧室。 凌乱床单无声诉说着临别前的疯狂。 他换下弄脏的床单被套,扔进洗衣机,等洗完澡出来晾上,再铺好干净的床铺,直接就把自己摔进了床里。 头一回觉得这一米五的床大得离谱。 怀里没东西抱着,怎么躺都不踏实。他就把被子团巴团巴,两腿夹着,胳膊搂紧。 若有若无的乌龙茶香飘进鼻子里,有种姜乃还躺在他怀里的错觉。 可终究也只是错觉。夜深了,洗完澡整个人也放松了,思念就开始像慢性毒药一样慢慢发作。 不是车站分别时的那种揪心,而是一种绵长的空落,闷闷的,不舒服,像是得了什么怪病,连思绪都变得迟钝。 他叹了口气,摸过手机看了眼时间。 凌晨一点半,姜乃估摸都睡熟了,但他还是犹豫着,发了条消息过去。 -睡了吗? -没有。 消息回得飞快,快得陈君颢都愣了一下。 没等他反应过来,姜乃的消息又弹了出来。 -你到家了? -嗯,刚收拾完躺下。 心情莫名也跟着姜乃发来的气泡变得轻飘飘的,他翻了个身,又敲下几个字。 -能打电话吗? -不行,车厢熄灯了,别人都睡了。 -你不睡?不累么? -上车之后就睡过了,现在睡不着。 -那你在干嘛? -在跟你聊天。 陈君颢忍不住乐,一想到姜乃面无表情敲下这几个字的模样,突然就笑得收不住劲,在床上蛄蛹得像条蚯蚓。 分开才多久,这点思念就把脑子都磨得不灵光了。 姜乃发了张黑乎乎的照片来,全是噪点,但勉强能看清是只手,手里抓着条被咬了一半的蛋卷。 -在吃宵夜。 -饿了? -嗯。 片刻,姜乃又发了条语音来,陈君颢迫不及待就点开听,屏住呼吸把听筒紧紧贴在耳朵上。 但听了半天,一个字也没有。 他皱着眉把手机音量调到最大,耳朵几乎怼到扬声器上,才从那片模糊的底噪嗡鸣里,分辨出几声蛋卷被轻轻咬断时的细微脆响,还有口腔里闷闷的咀嚼声。 陈君颢愣了好一会儿,傻笑着把这条十来秒的“吃播”语音重听了好几回,还顺手加了个收藏。 -干嘛不回我。 姜乃的消息又来了,带着些许急躁的催促。 -老婆你好可爱。 陈君颢手指敲得飞快。 -要被你折磨疯了。 -想亲。 然后他按下语音键,对着手机话筒,又狠又响地“啵”了一口。 这回轮到姜乃不回他了。 生气了?脸红了?不知道。 但只要想想姜乃的模样,心里就像被人糊了层比棉被都厚的蜜糖,甜得他发慌,忍不住抱着被子在床上滚来滚去。 -发什么疯。 消息终于来了,隔着屏幕都仿佛能看到姜乃瞪过来的眼神。 陈君颢对着手机傻乐半天,才磨磨蹭蹭回了条消息。 -想你想到发疯。 姜乃也回了他个黑体“啧”字的表情包。 陈君颢笑着捂进被子里蹭了蹭,狠狠吸了口残留的乌龙茶香,才慢吞吞地继续敲字。 -今天黄叔问我年后还去不去他那。 -那你怎么说? 姜乃回得很快。 -应该不去了,人家帮厨大哥也回来了,黄叔说能再添我一个,但压力恐怕不小。 姜乃发了个“摸摸头”的猫猫表情包来。 陈君颢嘴角翘了翘,翻身撑起身子打字。 -黄叔说我能自己开个店。 -那你想开吗? -不知道,我不都已经有个营地了吗。 -营地老板又不是你。 -股东的地位也很高的好嘛! 陈君颢不满地撇嘴,手指在屏幕上戳得用力。 等发出去才觉得这较劲有些幼稚,没来得及找补,新的消息气泡就已经冒了出来。 -你炒的菜很好吃。 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暖暖痒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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