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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程毓的印象中,这是项耕第一次明确跟他表达喜欢。项耕说这些看起来很轻松,脸上一直带着笑,一只手拎着他给奶奶买的东西,另一只手揣在兜里,不像是在下最后通牒,就像在小院的时候,两个人一个靠在躺椅里,一个坐在门口的台阶上,随便聊天而已。 程毓的心脏跳得越来越快,撞得他很不舒服。 又过了会儿,项耕笑着说:“回吧。” 程毓摆摆手,打了转向灯,踩下油门,汇进车流后,他听见项耕的声音从后边传过来,因为已经开出去了一段距离,声音听起来不大,但特别有穿透力:“车窗!” 程毓这才注意到前排的两个车窗都没关,温度这么低,他一点都没感觉到冷,也没感觉到热,准确来说什么感觉都没有,那点感觉大概都留在了刚才停车的地方,缠着项耕想问问他能不能一直这么稀里糊涂过下去。 经常有各种消息传到梁文辉这儿来,除了那些特别不着调的,他都要去证实一下。 年底程毓和常柏原都有些忙,但只要一有时间就得跑到让梁文辉扔下不管的店里和超市去张罗事。 “别说他不管了,”程毓边盘货边对常柏原说,“他有点时间全用来干活了,你什么时候见他闲过。” 刚招来的大姐不熟悉环境,擦地时一回身,墩布棍把货架上的酱油瓶子扫下来一排,屋里现在都是酱油味,跟把超市凉拌似的。大姐吓得直掉泪,常柏原安慰完人又帮着往外扔碎玻璃碴,这会儿支棱着十根手指站在仓库边跟程毓说话。 “他就是在骗自己,”常柏原在灯下晃了晃手掌,看看有没有反光的小块碎渣,“这话当他面没法说,俞哥挺有主意的,既然走了就不会回来了。” “你可千万不要当他面儿说,”程毓用脚把装着棉拖鞋的箱子往旁边推了推,“文辉现在就靠这点希望撑着呢,别让他松了这口气。” 这些天他爸当初那状态不停在他眼前出现,他实在害怕,想转移梁文辉注意力,又怕他松了这股劲儿人就完了。 “可是这么骗自己有什么用,”常柏原甩甩手,“不能活在自己幻想出来的世界里啊。” 程毓用牙尖磨了一下嘴里的软肉,停了笔,拇指不停在笔帽上按。 常柏原往他手里那个单子上点了一下:“这个错了,送来的是六箱,不是八箱。” “嗯?”程毓看了眼单子又往身旁的货架上看了一眼,“不是八箱吗?” “想什么呢?”常柏原凑过来又把单子扫了一遍,“这俩混了,那个是八箱,这个是六箱,跟司机说让他们改一下。” “知道了,我再对一遍,”程毓说,“你先回吧,今天不是还得给客户送礼去吗。” “唉……”常柏原叹口气,“这些人真是难伺候,一年到头儿最烦干这些事。” “连我卖个米都要给人点好处呢,更甭说你们了,”程毓把两个数字改了一下,“正常人情往来,这么多年还没适应?” “这不就跟你发个牢骚么,”常柏原说着往后边卫生间走,“走了,林静更不愿意干这些事,她不愿意的我替她干。” 林静是常柏原的初恋,用他的话来说,如果不是怕林静挨打,上小学的时候他就要上门提亲了。 常柏原是玩心挺重的人,对什么事都是三分热度,是个随性洒脱得过且过过不了就换个方向继续过的人,唯独对林静,程毓一直不太明白为什么这么长时间他都对林静一直保持着高度的热情。 说漂亮林静算不上拔尖儿的,性格也算不上特别温柔。当初干这个厂是林静先提的,大方向她把握,很多细碎的事都是常柏原在跑。常柏原总说,她一个姑娘,很多事不方便,我皮糙肉厚,不怕折腾。 站在程毓的角度看,这两个人无论是感情还是工作,都是常柏原付出的要多一些。 “哎,原儿。”程毓喊了一声。 “嗯?”常柏原已经走了出去,听到声音扭过头来,“就那么喜欢你们家林静?” 常柏原警惕地看了他一眼,眉头压了下来:“你想干嘛!” “先别叫,好好护着你的食,没人要抢,”程毓把东西放到旁边的箱子上,走近了说:“我就想知道你为什么那么喜欢林静,她究竟有什么地方特别吸引你?” 常柏原哼了一声,瞪着程毓还是没说话。 “跟你虚心求教呢,”程毓叹口气,“你倒是说说为什么啊!” “嘁!”常柏原斜着眼看他,“搞不定项耕了吧?” 程毓眉毛一挑,眼睛都有点圆:“我哪句话表达这个意思了?” “哪句都表达了,”常柏原说,“还说人吊着你,我看线都快让你给拽断了吧?” 程毓又叹了一口气。 “你要非问原因,那只能说我也说不清,”常柏原想了想,往胸口那儿拍了两下,“但我就这么跟你说吧,没林静我这儿就是空心儿的了。” 程毓垂下眼,往自己胸口看了看。 没有项耕那儿会不会空心儿他不知道,不过现在心里是满的,里边有个扑腾来扑腾去的小人,不管他闲没闲着,时不时就要伸着手往上边轻轻挠几下,大多时候都挠得他有点痒,想笑,也有时候下手重了一些,跟挠破了似的,撕撕拉拉的疼。 不知道没了项耕会空出来多大,但总归会空一块吧。 超市开业这件事,要是按梁文辉自己的意思就是随便办一下就得了。 常柏原不同意,说他是股东,三个股东必须投票,按多数的意见来。 “首先,你他妈那不叫股东,最多能算你个债主,还是上赶着送钱的那种,”程毓拍拍他肩膀,“其次,文辉跟你一共才拿了几块钱啊,你干这么多年买卖懂不懂法,那是按人头儿算的吗?” “你懂,就你懂,你多懂啊!”常柏原说,“什么法都懂,就算不明白自己那点事。” 程毓一脸莫名其妙:“这他妈挨着吗,哪都能往我身上扯。” “反正不行,他妈的拱门舞狮的都订了,现在你说不办了,那钱白花了!”常柏原停了一下,又加重语气,“必须办!” 梁文辉在外边跑了两天,心思根本不在这儿,没精力跟常柏原掰扯,仰着头靠在沙发上没说话。 “那就这样吧,订了的就不退了,”程毓说,“后天该按原来的说的,简单办一下,至少让别人知道超市开业了,行不行?” “都行,”梁文辉闭着眼睛,“我就不往前边去了,你们俩看着来吧。” “你老板你不往前边去!”常柏原从椅子上蹿起来,指着梁文辉,“俞哥是想让你变成现在这样才走的吗!” 【作者有话说】 俞哥:原儿你这台词有些许熟悉~
第110章 梁文辉长得很精神,没有多爱打扮,但一直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往店里一站就特别撑门面。 自从俞弘维离开后,他头发就没再理过,衣服可能也穿了有几天了,现在胡子拉碴瘫在沙发上,特别像他们村里精神有问题的那个大道。 过了几秒,他把头稍微抬起来一点,眯着眼往他俩那儿看,眼神特别直,不知道在看人还是看空气。 这眼神让程毓心里发毛,他踢了常柏原一脚:“你他妈真能扯,这说着开业的事呢。” 梁文辉闭上的眼又一次睁开了,看着他们这边的方向:“是死是活我总得找到他。” “文辉,”程毓斟酌了一下,“俞哥肯定不是临时做的这个决定,他一定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嗯,”梁文辉把手压到额头上,声音沙哑,“我知道。” “这个病到后期,几乎只能躺在床上,”程毓说,“他自己会非常痛苦。” “嗯,”梁文辉点了下头,“我知道。” “没有一刻能离开人,”程毓语速很慢,仔细观察着梁文辉的状态,“不能吃饭,睡不好觉,大小便可能都不能下床,生活完全不能自理,而且他本身会非常非常不舒服。” 梁文辉喉结滚了几下,说:“我都知道,问过医生了,也自己查过。” “别找了,”程毓声音放得很轻,“行吗?” 梁文辉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没动,喉结不停地滚,两行泪顺着眼角流过两边的太阳穴,落到鬓角里。 “项耕……”梁文辉稳了一下,接着说,“项耕要是说不想跟你在一起了,你会不会去找他?” “情况不一样,”程毓说,“不能这么比。” “一样,”梁文辉说,“一样的。” 一直以来都是项耕特别主动,程毓在上次去找他之前从没想过如果项耕离开他会怎么样。可能是项耕单方面结束感情关系,他单方面结束肉体关系。 这感觉……相当不怎么样。 “我知道,”梁文辉没等他回话,继续说,“他离开是一种解脱,他身体有多不舒服我都知道,但我……我接受不了。对他来说是解脱,对我来说,他如果,如果……他不是到另外一个世界去了,我总觉得他是被关进了一个密不透风的黑盒子里,他什么都看不到摸不到,听不见也发不出声音,只有他自己,一直被锁在这么一个地方。” “想到这些……”梁文辉哽咽了一下,“我就觉得窒息,半口气都喘不上来的那种。” 如果所有的事情都有解,他们就不会坐在这里愁眉苦脸了。 常柏原叹口气,拿起衣服往外走,快到门口时说:“开业的事就这么定了,林静这几天总闹不舒服,我先回去了,程毓你在这儿陪会儿文辉。” “走你的吧,”程毓也站起来在屋里走了几步,“我出去抽根烟。” 项耕依靠不了别人也不太在乎别人的看法,但程毓心里装了很多事。 自从上次分开后,项耕一直没再跟他联系,两个人的聊天界面还停在他去找项耕之前那天聊到的梁文辉挨他爸打的事儿。 项耕说,挨一次打就没有后患了。 程毓本来要说,你想得太简单了,但这句话他没发出去。 程毓叼着烟往上翻了翻两个人的聊天内容,大多是没什么实质内容的话,都是不太正经的打情骂俏。 他自己都不知道,怎么能在项耕这里说出这么多腻乎乎没羞没臊的话。 程毓逼着梁文辉去睡觉,等他呼吸均匀才穿上外套,轻手轻脚地锁上了门。 外边特别冷,程毓一出来就被冻得鼻头连着脑门又僵又疼,车里跟冰窖似的,程毓上去后打着火没立马走,坐那儿等着热车。 他没开顶灯,把衣服裹紧了看着外边。 村里小路的路灯没那么亮,一小片昏暗的光笼在灯杆周围,天上的月亮只剩下一个小半圆,藏在黑灰色的云层后边。 程毓想着梁文辉说的话——一个让人窒息的感知不到外界的黑色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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