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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一会儿,陆清远突然听见耳边有窸窸窣窣的声音,类似细微的,低小的小动物声音。他手上的动作缓缓停住,外头的月光洒进来,照出盘旋的灰尘。 陆清远借光,看见陈安楠在轻轻战栗。 “怎么了?”陆清远问。 眼泪泅进毯子里,陈安楠的声音很小,压抑着颤巍巍的字音,听起来太过可怜:“哥哥,我没有妈妈了……” 陆清远一时间哑然。 他就是个石头铸成的心,此刻也要在这句话里败下阵来,像是枚细小却锋利的银针,戳进了他心窝最软的那处。 他在这几瞬间似乎又重拾出妈妈离开时的仓皇与不安。 那种绵长的疼痛逼得人走投无路,以至于他无所适从,只能在月色里,看着陈安楠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躲在旁人看不见的地方。 “我知道撒谎是不对的,妈妈总是这样告诉我,”陈安楠的声音低低的,捎着鼻音,“可是……我也不想撒谎的呀,我也想有爸爸妈妈……” 陈安楠从出生起就没有见过爸爸。 他甚至构想不出来父亲应该是什么样子,他从不敢提,因为妈妈会偷偷伤心。 小时候他想,爸爸应该是邻居伯伯那样的,会把好吃的好玩的都留给他,后来,他又想,爸爸应该是陆文渊那样的,无限宽容,无限接纳。 他耽溺在自己的幻想里,把小小的幻想告诉每个同学,再被无情的戳破。 “说谎有时候不是都错的。”陆清远伸手给他擦眼泪,那被眼泪润湿的长睫就在他掌心里颤啊颤的。 “你爸爸妈妈只是在看不见的地方陪着你,你这样,他们也会难过。” 哥哥的话很温柔,陈安楠的眼皮实在兜不住那么多泪,眼一眨,全淌下来了,陆清远能感受到眼泪透过衣服带来的温热和湿润。 “可是我一点不想要这样的陪着呀……”陈安楠委屈的说,“我真的真的很想要爸爸妈妈……我都没见过爸爸,我只是想见见他们……我不想做没见过爸爸的小孩……” 他这样的可怜,让陆清远在这凄惶里说不出别的话来。 陆清远摸他汗湿的发,沉默半晌,说:“他们说的不对。你是有爸爸的小孩,你是我的弟弟,所以陆文渊也是你的爸爸。” 陈安楠终于抑制不住的哭出声,起初是微弱的低泣,到后来变作控制不住的哽咽,这是陆清远第一次看他这样哭。 不像平时的短暂可控,脸上糊满眼泪,哭了很久很久。 陆清远边拍边哄,十月的晚风带来入秋的凉意,也冲淡了夜里的黏腻。 后来,陈安楠哭累了,窝在哥哥怀里,暗哑地说:“哥哥对不起,都是我害你的努力白费了……” 眼泪又滑下来,他轻轻说:“要是没有我就好了……” 他的话以一种并不尖锐的方式,触在陆清远的心尖。 尽管他和陆文渊都竭尽所能的对他好,尽管陈安楠在他们的滋养下看似活泼又开朗,但陆清远却能够深切的感知到,这个小孩子的不安和惶恐。 他太害怕被抛弃了,他的安全感好像只建立在无穷尽的爱上。 陈安楠的世界很小很小,小到没有门,里面只装着哥哥和叔叔。 陆清远心里五味杂陈,他在这短暂的夜晚生出点同命相连的孤独感,于是,他青涩又稚嫩地想—— 他要给陈安楠很多很多的爱,这辈子花也花不完的爱。 陆清远摸着小弟弟满脸的泪,说:“不要说对不起,我本来就没有很想去那所学校……太远了,每天都要早起一个小时,你受得了?” 不给陈安楠接话的机会,他又说:“就算你受得了,我也受不了。”再往后,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这晚,陈安楠是趴在哥哥怀里睡着的,陆清远听着他细小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缓,觉得这一觉睡得比平时都要漫长。 上午醒来的时候,俩个人身上都是贴在一块的汗,陈安楠应该是哭累了,睡得很沉,眼皮到现在还肿肿的。 陆清远蹑手蹑脚地拿毛巾沾水,给小孩子耐心地擦拭掉汗,陈安楠的长睫不明显的抖动,不知道在做什么梦。 陆文渊准备来叫他们出门,乍一看又吓了一大跳。 等陆清远解释完,他叹息着说:“哭出来就好,不哭我怕他憋坏了。” 陆文渊怕陈安楠真得了什么自闭症,打算带他们去见一位老心理医生的,这老医生年岁高,曾经是解.放.军东部战区的军医,早就不出诊了,陆文渊找了好一通关系,才约到见面。 老医生年轻的时候经历多,老了就喜欢恬静淡然的日子,跑乡下去颐养天年去了。 陆文渊买了当天的车票,枕木震颤着,在火车拉出的长鸣声里,滑入陌生的县城。 异乡的天空对着人直逼下来,车早早减速,缓慢地借着余力划入站内,风夹杂着石油味卷过大半个站台。 乡下天气凉,陈安楠穿了件厚外套,脖子上围着妈妈最初织得毛线围巾,那围巾时间久了,有几处手工缝补过的痕迹,绣着卡通小狗,都是陆文渊的针线。 陆文渊带着俩小孩辗转不少路,才找到地方。 老医生住的地方是个小型农村四合院,院子里种着棵石榴树,滚圆的小石榴爆出道口子,坠着小枝,软塌塌地压在土墙边。 陈安楠被叔叔抱着,伸手去够。 老医生从屋子里出来,他皮肉干枯,眼睛已经不大清明了,但精神矍铄,风霜经久融在他的眉宇,衬得人俨然端肃起来。 他先取来听诊器,要给小孩听心跳,陈安楠看着那双形容枯槁的手伸过来,立刻不安分的扭动。 老医生叫他别乱动。 小朋友对陌生的环境本就戒备,眼前老人的样子又让他感到害怕,陈安楠完全听不进去,害怕地把脸埋在叔叔肩上,只露出双眼睛,不肯给对方看。 陆文渊拍拍他的背,想安慰,还没开口,老医生却摘了颗又圆又滚的石榴,在他面前晃了晃,问:“喜不喜欢这个?” 陈安楠目光转动,果然抬手,接过那颗石榴。 陆文渊把他抱到树下的木头凳子上,老医生焐热了听诊器,探进陈安楠的心口,隔着薄薄的毛线衣,听了会儿心跳,说:“这个小朋友身体没什么大问题。” 陆文渊说:“之前在市医院也看过了,不是身体问题,是心理问题,医生说是自闭症,您能给看看吗?” 老医生却摇头:“不是自闭症。”他放下听诊器,又去屋子里拎了只鸟笼子出来。 画眉鸟在笼子里一饮一啄,陈安楠的注意力立马就被转走了,他试探地伸出一只手指头,穿过笼子缝隙轻轻地扶摸小鸟。 “你看,得病的小孩子是不会对外界事物有情绪反应的。”老医生说,“他这个是情绪积压导致的短暂性恐慌,还不到封闭的程度。” “要不要紧?”陆清远赶紧问。 “不要紧,有情绪很正常,”老医生说,“哭过吗?小孩子放声哭一场就好了。” “昨天晚上哭过。”陆清远看陈安楠老老实实的坐在板凳上,笼子里的画眉鸟跳到他手指头上,细小的爪子稳稳扒住他的手指侧边,低头轻啄几下。 陈安楠在这不痛不痒的感觉里,舒服地眯起眼。 老医生温和的把手搭在他的发顶上:“小朋友,你害怕吗?” 老人的手掌宽厚粗粝,厚厚的茧泛着黄,摸在头上却是干燥温暖的。 陈安楠仰起脸,看了他好一会,然后摇摇头。 老医生笑起来,揉摸着陈安楠的头发,语气很轻松:“小家伙,你是幸运的,你的爸爸和哥哥都很爱你。” 陈安楠眨巴着眼睛,纠正:“那个是叔叔。” “哦——是叔叔,”老医生拉长尾音,布满沧桑的脸因爽朗的笑意而变得柔和,“叔叔也好,爸爸也好,他对你的爱总归是不会错的,我能看出来,你也能感受到的是不是?” 不然,谁会这么大老远特意跑一趟呢? 陈安楠迟钝了会,重重点头。 陆文渊和陆清远悬了快一个月的心总算在这笑声里稳稳落地。 老医生似是感慨,说:“这都是缘分,小朋友啊,你以后的路还很长,可得好好珍惜着啰!” 陈安楠的情绪似乎也被这笑给感染,跟着咧嘴笑,陆清远安心地把他抱起来,他就趴在哥哥的肩头,小手把那只石榴托举起来。 他也很爱他们,真的真的很爱。 陈安楠在一片黄昏的暖光里,露出了这些天来最快乐的笑。 笑容被窗外成片的树影打散,等火车再次驶入隧道,直照眼皮的日光被挡去,玻璃窗上又重新映出陈安楠漂亮稚气的面孔。 穿过隧道,远方熟悉的青碧色天空下,是连绵不绝的南方景致。 陈安楠重新回到学校,不过这次,有哥哥陪着他。 陆清远每天都把他送进教室里的位置上,他来得更加频繁,几乎每节下课都会在陈安楠的教室门口等他,给他打水或是陪他上厕所。 中午去食堂吃饭的时候,他也会主动端着餐盘坐到陈安楠旁边,不和自己的班级一起,他依旧会帮陈安楠把不爱吃的菜挑出来,换成爱吃排骨。 陆清远私下跟老师沟通过,在陈安楠放学后把他接到自己的教室,让他坐在自己旁边,一起上最后一节课。 陈安楠听不懂高年级的课程,时常撑着脑袋发呆,像株小蘑菇,突兀,却很招人喜欢。 久而久之,二年级的小朋友都知道陈安楠有个很疼爱他的哥哥,六年级的同学起先笑得不行,还会开玩笑,说陆清远怎么跟个小爸爸似的。 陆清远并不答话。后来,他们也都觉得陆清远这个小弟弟实在是太可爱了,小小一个,总是黏在哥哥身后,跟雪团子似的,每回遇到,还会投喂点零嘴。 陈安楠仰着脑袋说谢谢,他们捏捏他的脸,陈安楠就会流露出乖萌的委屈。 这一年的冬天,陆文渊从外地出差回来,给陈安楠带了崭新的正版全套史努比家族,看小孩子高兴得不行,晚上搂着他的脖子腻歪好久,对着陆文渊轻轻低低地叫了声“拔牙”。 陆文渊当时没听明白说得什么,直到某天夜里,陈安楠趴在他身上睡得起起伏伏,嘴里不清不楚的念叨着“拔牙拔牙”,他才猛地反应过来,原来陈安楠说得是“爸呀”。 这简单的两个字,和陆文渊平缓的心跳声重叠,一点点渗入到胸腔,化开了经年累月的风尘,只剩下柔情万千。 日子流转真的很快,陈安楠在新的一年里来迎来9岁。 陆清远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也是这般大。 好像这个岁数注定是不美好的年数,从三月开始,一个奇怪的名词闯入大家的视野——SARS,非典型性肺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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