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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场边的休息区。小赵很贴心递上毛巾，但他身上一点汗没出。并非说教练喂的球太简单，而是他没有进入状态，没有调动每一寸肌肉去打每一个球。网球看起来是用手挥拍的游戏，实际上它用的是全身肌肉群组成的动力链。 “抱歉，我正在克服。” “我听说你不会在这里待太久，新的教练确定下来后，就会回欧洲训练？” “是的，前提是先敲定教练。” “之前看你的比赛，我觉得技术上没有明显瑕疵、或者短板，”唐教练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语句：“但我看不到你的求胜心。” “当然，我没有执教过你这个级别的球员，”他继续道，“这只是我个人的看法。你在比赛中打法很灵活，能看出每一个球都想去试探对手的应对，有时候落后了也会大胆地换打法。很多年轻球员容易情绪波动，你看起来不同，你既不会被场外因素干扰、但也没有顽强的执念。我说的是以前的你。” 言外之意是，最近的柯让远不如以前。 “你再说我可要哭出来了。”不想正面回答，柯让自己打趣。 一旁的小赵先笑出来。 “哎哟，你一定没问题的。我现在觉得你这小孩儿心理素质可好了，想法又多，在这儿打几天散散心，一定能克服。” 唐教练挠挠头，“我的话不好听，但我本意是非常希望你能打出成绩的。毕竟也算半个亚裔，亚洲人在这个运动上留下的名字太少！” 被唐教练寄予宏愿后，继续训练。切削、截击、高压，轮番练了会儿，以找回手感为主。这个球场清静的氛围逐渐受用起来。潜意识里为了证明自己是有求胜心的，于是每一个球都主动去发力，垫步、侧身、拉拍、挥拍，柯让全神贯注寻找那些重要的击球灵感。 也不知过了几时，太阳往下掉了几寸。余显和小赵从外面过来，柯让甚至没发现小赵刚刚离开了一阵。 “柯让，你想试试这里的红土场地吗？”小赵语气带笑，大声问道。 “来试试吧，我们董事长也在练球，听说你过来了，邀请你打个指导局！”余显接着话说。 柯让停下来，手里转动着球柄，“和电影明星一个车来那位？” “对对，我刚刚过去跟融世体育开了会。原来连董一直是网球爱好者，体育经纪公司也是他牵头创立的，这次同时签了好几个领域的潜力运动员。以前我们公司和融世资本合作过，你姑姑和连董也有交情，正好就二次合作了。”小赵语气露着兴奋，也许会议开得不错。 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柯让也不好拒绝。和业余爱好者打球，其实很难把握度，他一般也就和朋友玩玩。 “是不是你的电影明星也在，所以你这么激动？”途中柯让小声逗小赵。 “啊？他会在吗？！我还真没往那儿想……“小赵眼睛瞪得溜圆，“杨疏乙一直在跟组委会开晚宴的流程会啊，对了，晚宴我给你确认了，果然融世是给你安排了名额的。和你一起的还有另外几名中国选手。当中最强的是顾之斐，你知道她吗？” “知道，她的WTA排名不错。” 顾之斐是中国籍女单选手里，在女子职业网球WTA联赛里近几年成绩最好的一位，国际关注度也挺高。 “嗯，她去年就签了融世体育，商务方面的数据也特别好。” 小赵一路给他灌输了大量开会的信息，至于他们最关注的教练团队的问题，融世体育给出了一个名单，上面果然有柯让想要的那个人选。 “这意味深长的笑容啥意思？”小赵看这刚成年的小孩儿露着老练的表情，觉得有趣。 “这公司确实专业。但就算他们敲不下这个人，我也有自己的办法。” “哟，意思就是根本不考虑其他选项是吧？” “当然了，我只要最好的。” “你牛。” 红土场地连着有三块，用白色的拦网隔开。三种职业网球场地里，柯让最喜欢红土，也最熟悉它。 “他打了几年了？” “连董吗？我不知道……但你会打政治网球吧？” “嗯？” “就是……手下兜着点，给人家留点面子。”小赵小声叮嘱，怕孩子在太熊不懂人情世故。 “又不是草地，穿这么白。” 连术正在和教练单打，虽嘴上不饶人，但柯让不得不承认这个人看着很体面。 看了一会儿，唐教练问道：“你看着他水平如何？” “球风倒是不错。嗯……业余里打单手反拍的，很难打好，但他还行，一定有很好的教练的教他吧。” “那确实，跟他打球的都是最大咖的教练和业余比赛里厉害的选手。” “脚下弱点，不过单反的变化和攻击性很足。” 打球和下棋一样可以反映出每个人的性格，柯让善以球风判断人设，他心里已经认定这位连术先生像个耐心捕猎的肉食动物，会稳住对拉，静待时机，然后利用右手反拍的优势迅速变线、一击制胜。 两位打完一盘后过来休息。连术很自然地与柯让招呼，球场上大家都汗津津的、无需握手，省去互相介绍的繁文缛节，反倒更容易熟悉起来。连术带着风度翩翩的气场，却不同于余显那种出于职业习惯的热情，常让人觉得冰冷但沉稳。 几人复盘了刚刚那几局的得分点，连术似乎有意听柯让对自己的评价，认真听他发言。 “说得很到位。”连术赏脸一笑，旁边的教练和小赵也莫名跟着陪笑，仿佛他恩准并赐予了必须马上使用的微笑卡券。初出茅庐的柯让立刻体会到了在场几人的身份阶级差异。 “替我向你姑姑问好。”连术又道。 “谢谢，我刚知道你们认识。” “没错，我们合作过。她是位有远见又务实的企业家，但我很意外她在资助你打球。” “但愿这也是她的远见吧。” 连术闻言又笑了，柯让自带的小幽默在他面前也毫不遮掩。 “你和疏乙一定谈得来。” 这话柯让没理解到，没等他反应，连术提议来一场双打。 连术和他的陪练一组，柯让和唐教练一组。 想着对方是自己姑姑那辈儿的，又可能是自己未来经纪公司的上上头老板，这比赛柯让打得很投入——不但要让对方看出来自己很厉害，又得让他们知道小爷在放水，总之需拿捏一个火候，不丢自己的脸也不丢他们的脸。 小赵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有时候柯让故意送一个对方能力范围内的短球，唐教练再早早等在网前给个截击，连术顺利送回去，柯让再冲上去抽一个大力，连术那么巧，恰好又截到……双打么，你来我往多打几个回合才有趣。 连董事长打球也有风度，每颗球都与他的队友拍手打气，也不吝惜给对手竖大拇指。柯让算是摸明白了，连术不是找教练陪练，这水平打业余比赛完全没问题。 双打了两盘，连术先告辞，柯让继续跟两个教练车轮战。运动以后身心彻底舒坦，伴着内啡肽的分泌，心情愉快得不行。 直到在更衣室里冲了十分钟的热水澡，柯让依然沉浸在这种天然的快乐当中。 他仍然热爱网球，柯让再次确认了这一点。 环视这间更衣室，这与他熟悉的那一间完全不同。一个是在海边潮湿的空气里浸润了二三十年的老旧屋子、一个是现代化资本用最新材料设计的建筑，关于更衣室的那些令人不愉快的细小灰尘好像无法在这干净光洁的壁面附着。 围着浴巾，柯让在镜子前打量自己。肩背、手臂、腰肌、大小腿和跟腱，每一寸肌肉都确认完好，功能正常，没有任何不适。还差什么呢？我还要做哪些准备？他习惯性地问自己。每当回到一个人的时间，柯让下意识地会与自己对话，“自己”是指他的肉身，是他、又不是他。意识是看不到、摸不着的，而自己的意识和身体像是是两个独立个体，他们大多数时候合作愉快，但也偶尔闹矛盾。非得通过神经连接，传导信号，大脑方可有信心说这具身体功能完整，从不随意下定论。于是对于肉身的任何一丝异常，大脑意识都会格外警醒、绝不轻慢，就像高效运转的工厂时常检查设备的运行情况，如果设备故障，那真是没有一点回转的余地，只能停工检修。尤其运动员超负荷使用的骨骼和软组织，更是娇贵敏感。意识指挥肉身，但肉身大于意识，他向来如此排序。严肃询问和处理身体的各项性能状态，是他作为运动员与生俱来的不可或缺的素质。 柯让换上球包里塞的干净衣服和鞋子，顶着一头湿漉漉的头发，脑子里还在想刚刚的问题。刚踏出更衣室，就见一个身材修长的年轻人正在门口的自动贩卖机上买饮料。 从背面他也能认出，这是早上那个帆布鞋、运动T恤短裤，现在把墨镜戴到了头顶上的人——杨疏乙，三个大字挤进了他脑子。 “咚咚” “咚咚” 自动贩卖机响了两声。目光随着对方弯腰的动作往下，只看到一双跟腱细长的小腿，和帆布鞋外裸露的脚踝，这双腿的弹跳一定很轻盈——这是柯让出于职业习惯的判断。 “yah～”这人小声感叹，似乎很得意，只见他从机器下方的出货口取了两罐饮料出来。 他一手拿着一罐饮料，左看看右看看、再向后看了看，发现柯让这么大个人杵在他后面，刚换上的T恤还带着些水汽，贴在不容忽视的厚实胸膛上。 杨疏乙比他矮半个头，清瘦许多。 “给你。”他似乎没多想，带着笑意的双眼好像雨后的太阳，“多了一瓶～” 柯让不客气地接过了饮料——一罐冰拿铁，“国民”咖啡品牌。 “Salut！”杨疏乙还面对着柯让，倒着走了两步，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并拢放在额前一挥，朝他示意再见，然后转过身往出口处小跑过去。 法语Salut，既是你好、也是再见，柯让意识到杨疏乙认出他了。 在想主观上嗤之以鼻之前，他先被大明星的炫光闪到了。 Salut. 车上。 “机器卡住了……” 杨疏乙坐上后座，单手拉安全带，没头没尾的说了一句话，坐一旁的连术伸手帮他按进座位扣里。 “自动贩卖机？” 刚刚要发车，杨疏乙喊困，要去买罐咖啡喝，想必说的是这个机器。 “嗯，第一排卡住了，没掉下来！还第一次遇到，你说该怎么办？” “锤它。” “锤啦！不动。” “那你不知道打上面的服务电话？” “哪有那功夫。聪明如我，又买了一罐，想着第二罐可以把第一罐挤下来，哈哈！” 连术哭笑不得，想说他傻，但又确实很“杨疏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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