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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迟缓不要紧,直接导致了他在转身的时候脚下一顿,被一块在雪下凸起来的石头绊得踉跄了一下,浑身轻飘飘地一晃。 问题就出在这一晃上。 就算身体不好,但许书梵实在是个各项基本机能都还算正常的普通人,不至于有如此差劲的平衡能力,被绊一下就能断线风筝似的不受控制飘到山下。 但很显然,在祁深阁心里,他大概正是这种弱柳扶风的形象。 于是,在这层实在让他比窦娥还冤的误会之下,祁深阁在眼睁睁看见他身形晃动的那一瞬间就慌了神。 他心里一慌,动作就不再受大脑控制,而是直接由潜意识接管——接管的结果就是他一个箭步,立即朝许书梵扑了过去。 而此时的许书梵刚刚眼疾手快地扶着树干站好,抬眼一看,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被一道携着劲风而来的身影砸了个满怀。 半秒之后,他称重不了的右手猝然与细弱的树干分开,两人用一种别扭的姿势紧紧搂抱在一起,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沿着雪坡滚了下去。 在两人倒下时那电光火石的一瞬间,许书梵看着祁深阁逐渐在眼前放大的脸,心里闪过一丝疑惑。 ……事情是怎么发展成这个样子的? 应该说,实在是不幸中的万幸,因为这层覆盖在大地上的冰雪由于已经堆积得很厚,犹如棉花被子一般,不仅阻隔了两人身体和地表上尖锐的树枝和碎石,还起到了缓冲和软着陆的作用。除了减小摩擦力、让两人全身的骨头滚得几乎散架之外,没有别的坏处。 然而,就算有这么一层保障存在,不幸也终归终归还拥有着倒霉的本质。 许书梵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一时间大脑一片空白,唯一的念头就是伸出手垫在祁深阁的脑袋后面,防止剧烈的颠簸对这块本来就不怎么灵光的区域造成二次打击。 与此同时,他也在天旋地转间惊讶地觉察到自己后脑勺同样被一只温暖的手掌与雪地隔开了——无师自通地,对方竟然在同一时间和他做出了同样的下意识动作。 在这场稀里糊涂的雪坡冒险中,两人转的眼冒金星,简直分不清滚了多少圈才因为逐渐放缓的坡度而慢慢停下。 等到脑袋里那种脑浆都要被摇匀的感觉逐渐止息之后,许书梵用力吸进一口带着雪渣子的空气,勉强压抑住自己想要反胃的冲动,慢慢睁开眼睛。 然后,隔着只有咫尺之遥的距离与正撑着胳膊架在自己身体上方的祁深阁猝不及防地对上了视线。 即使现在并不是什么适合风花雪夜的时刻,但仍然不可忽视的是,两人最终止住的姿势实在有些微妙。 祁深阁的整条手臂都在隐隐作痛,手背也因为在一片裸露的坡地上擦了一下而磨破了皮。 他咬着牙,几乎是用尽全身的力气才没有让自己的身体顺着重力作用倒下去——正下方就是许书梵正因为惊讶而微微张开的嘴唇。 在那短暂的几秒之中,两人对视,彼此眼眸中除却惊异,都飞快地掠过各不相同的波光云影。 由于在雪地上翻滚的时候有几次不可避免地用脸着了地,祁深阁现在的睫毛末梢上凝结着些许冰晶,被惊扰的小精灵似的随着他眨眼的动作上下忽闪,轻盈剔透,美得让人不由自主屏住呼吸。 许书梵怔怔看着他,却发现那纤长睫毛之下的漆黑眼珠轻轻动了动,有些不自然地往下垂了个角度,盯住了自己的下半张脸。 隔着如此近的距离,许书梵对他的目光有些过分敏感。他情不自禁滚动了一下喉结,疑心自己的下巴上是不是被沾上了什么脏东西。 殊不知祁深阁的注意力根本不关心他的脸上此刻是脏污还是干净——他只是情不自禁地被那因为剧烈运动而染上了一抹殷红的嘴唇吸引,正在一面下意识被吸引一面拼命抑制住自己本能的冲动而已。 要知道,若是在平时也就罢了,但在此刻的距离,氛围和强烈的视觉冲击之下,能够调动自制力忍住把那两瓣正在缓缓呼出白气的柔软含入口中,的确不是件正常人能做到的难事。 祁深阁足足顿了半个世纪才艰难地劝说自己把视线从许书梵的嘴唇上移开,手臂一借力,翻了个身,勉强把自己的身体移到了他旁边的空地上。 一时间掺杂着不明暧昧和明显尴尬的混合气氛在两人之间蔓延,过了很久,直到耳边呼啸的风声都逐渐听不到了,祁深阁才无意识舔了舔自己的嘴唇: “……没受伤吧?” 许书梵欲盖弥彰似的咳嗽了一声,感觉自己脸颊上一片冰凉,但偏偏同样经过了冰雪洗礼的耳根在火堆了滚了一圈似的,烫得连他自己都觉得有点难堪: “没有。你呢?” 祁深阁摇了摇头,用胳膊撑着身体坐了起来,喘着气回头去看许书梵。 两人目光再次相触,莫名其妙地静止了一瞬。片刻之后,他们竟然莫名其妙又不约而同地同时笑了起来。 这一笑就没有了要停下的趋势,许书梵躺在雪地里,摸着自己肚子,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有雪顺着他的领子灌进衣服内,贴着皮肤融化,制造一片不适的黏腻。他的头发乱了,刘海湿漉漉又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甚至遮住了视线,简直是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然而,他竟然觉得这一刻快意极了。这种从内心深处涨潮似涌起来的畅快简直无法用言语来表述,他只是觉得自己原本郁结着的肺部一下子就被凶猛地通开,冰凉的空气呼啸着灌进来,通向四肢百骸,调动着所有神经末梢兴奋起来。 祁深阁笑得咳嗽起来,一面给自己顺着气一面眨眼睛,把那些扰人的冰晶全部眨掉: “咳……你笑什么?倒霉成这个样子,觉得很开心吗?” 许书梵深深吸进一口气,又同样彻底地把它吐出来,笑得露出一点不明显的虎牙: “开心呀,为什么不开心?以前交了好多钱的滑雪课报名费,在雪场跟着教练整天练习,什么护具都齐全,还有专业指导,但从来没感觉像今天这么爽过!不仅好玩,还是免费的!” 不得不说,这一趟虽然是个倒霉的意外,让两人好好体验了一把滚筒洗衣机的感觉,但从另外一个角度来看,这片平缓的而厚实的雪坡简直像一片诞生于天地之间的天然游乐场,充斥着野性的乐趣,自然无拘无束的天性充斥其间,大概有洗涤灵魂的特效。 许书梵不知道对祁深阁来说,这场不大不小的乌龙意味着什么,但至少对他而言,这一晚上的感受是在以往三年的世界各地都没有过的。 将周身的一切交给命运和自然下坠的重力法则的那一刻,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但在这灵魂直接触碰到的轻盈之下,同时也有一股不安的躁动在冰面下奔涌,掀起不安分的沸腾泡沫。 许书梵知道这躁动来自祁深阁与他紧紧相贴的身体,严丝合缝保护着他后脑的柔软掌心,他纤长又漂亮的睫毛,以及最后…… 那双眸子在自上而下盯着自己时其中暗流涌动的凶猛情绪。 许书梵一向觉得自己是个很坦诚的人,他也不想否认自己已经捕捉到了从祁深阁的眼睛直达他内心深处的明确信号意味着什么。 这是一种容不得他有丝毫逃避或忽视的明确。 正因如此,他才仰躺在雪窝里,感到一阵生理性的战栗。
第31章 两人在山脚上的雪地上闹了一圈,最后双双精疲力尽。 祁深阁率先站起身来,把右手递给他,拉他起来:“头发都湿了,赶紧回家去洗澡,否则肯定要感冒。” 许书梵“嗯”了一声,动作却有点犹豫,握住他的掌心时动作很小心,松开的时机不由也显得迫不及待了些。 祁深阁眸子里奕奕的神采黯淡了一下,却没说什么,只是收回手,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似的离开护栏外面的山坡,回到人为修筑的山道上去。 两人一路默默无言,很默契地将那种欢乐到有些过火的氛围隐在心底,让表面上的空气重回平静。 祁深阁走得很快,也没怎么回头,唯一一次转过头来看他,停住脚步把已经松松散散的围巾给他紧了紧。 这个时间大部分人都已经回到家、围着壁炉在欢声笑语中共度起了平安夜,因此马路上人流少了许多,唯有道路两旁橱窗和树枝上点缀着的小彩灯孜孜不倦地一闪一烁,与隐藏在云层之后的星星遥相呼应。 两人效率很高地回到了家,简单收拾一番,开始决定谁先洗澡。 许书梵脱了厚重的羽绒服,这才发现自己毛衣的领口一圈都湿了,最严重的地方甚至还在滴着干净的雪水。 反观祁深阁,除了发型有点乱之外简直可以说是毫发无损,连衣服上的褶子都没有多几条,简直完美契合了许书梵对他一直以来的刻板印象——将“服美役”这三个大字贯穿到每一根头发丝上的男人。 既然两人的狼狈程度差异如此明显,祁深阁自然也不会跟他抢,一面倒热水一面道: “你先去洗吧,头发记得吹干净点,我先把空调打开。” 许书梵点了点头,拿了浴巾和换洗衣物,正要抬脚往浴室走,脚步却突然莫名其妙地在原地顿住了。 熟悉的痉挛感从熟悉的腹部弥漫上来,一时间让他浑身上下的血凉了一半。 ……怎么会这么频繁?他这几天明明一直有在好好吃药,忌口更是一点都没碰过。 唯一大概能算犯了点忌的,大概也就是今天晚上在山顶的餐厅,因为气氛实在太过难得,以至于他小小地放纵了一把,跟祁深阁一起喝了几口红酒。 只是这种程度而已,原本不应该…… 原本清明的思绪被淹没在一波接一波涌出来的疼痛和反胃感里,许书梵感到自己的额头上涌出来冷汗。他几乎有点站不住了,然而还是要维持自己有个大致的人样,骗过一无所知的祁深阁。 “我改主意了,你先去洗吧。” 他走到客厅,对祁深阁尽量自然地一笑,弯腰坐在沙发正对着徐徐吹出暖风的空调,“我突然觉得有点累,先休息一下。” “?” 祁深阁拿着玻璃杯的手顿在原地,用一瞬间时间隐去了自己脸上那点微妙的怀疑,看着他:“没事吧?你脸色不太好。” 虽然对许书梵来说,脸上没什么气色的苍白几乎成了常态,但这并不代表着祁深阁不能从看似一模一样的这些苍白中窥探出这个人现在所处的具体状态。 按照他的经验,许书梵现在一定难受的要命。 但是,原因是什么? 祁深阁走进浴室关上门之后,许书梵的冷汗已经湿透了额头上的发丝。他捂着腹部走到柜子旁边,轻手轻脚地拿出自己的背包,找出药片塞到了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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