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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太阳穴突突跳动着,仿佛有人往他的颅骨里撒了把滚烫的图钉。 几张轻飘飘的纸忽然变得有千斤重,怎么都拿不住,就这样落在了地上,被还没蒸发完的雪水浸透了一角。 Melissa看着谢积玉忽然惨白的脸色,一下子被吓到了:“谢总,您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怪不得,他那天一直没回家。” 谢积玉这样喃喃道。 “我当时要是一直带着他,他就不会摔倒在雪地里,更不会流产。” 谢积玉的眼眶通红,红丝遍布。 “原来,我们曾经有过孩子。” alpha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兰花香的信息素中带上了难言的苦味。 谢积玉的肩上似乎有千斤重担,压得他不得不半跪在了地上,又看向那个病历单。 他的胃里像是被塞进了一个正在高速旋转的钻头,搅得他剧痛,额头上冒出了冷汗,连腰都直不起来。 Melissa见状,连忙从不离身的包里拿出一瓶谢积玉常吃的胃药递过去,可谢积玉却连看都没看。 他不断地回想那个新年的情景。 方引当天晚上没有回来,打电话也联系不上,后来再见面的时候,好像已经过去了好几天。 面对他的失联,谢积玉当时是有些生气的。 而现在他才知道,方引那时候应该躺在手术床上,因为大量失血而休克,医生正从他的体内将胎儿取出来。 浓重的铁锈味在谢积玉的口腔中蔓延开来。 当时的雪连绵下了几天,再见面的时候,方引裹着厚厚的冬衣。 苍白的天与地,苍白的那张脸。 当时方引只解释说元旦前夜自己临时有事,所以才没有回去。 临时有事,轻飘飘的四个字,就揭过了那么多血,和他们失去的孩子。 他为什么从来没有跟自己说过这件事? 就算是抱怨、愤怒和咒骂都可以,为什么不发泄,不表达? 谢积玉忽然想起方引一直在吃的那些避孕药,心底慢慢浮现一个令他通体寒凉的想法。 或许,方引根本不想和自己有一个孩子。 谢积玉觉得自己的手里捧着一抔轻飘飘的雪。 等自己想要用心留住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慢慢化掉,从指缝中溜走。 握得越紧,化得越快。 “我要去见他。” 谢积玉嗓音沙哑,又捡起那几张掉在地上的潮湿的病历单。 准备站起来的动作竟然显得有些艰难,还是Melissa上前扶了他一把。 他避开了助理的手,就大步往楼下走去。 “我要问他,为什么瞒着我这么久。” 谢积玉皱着眉,眼中是抵挡不住的决绝,双手紧握。 Melissa毕竟在他身边当了那么多年的特助,非常明白他此刻要做什么,便紧紧地跟着,边走边劝。 “您别冲动,底下都是警察和记者。没有正当程序,我们是见不到方先生的!” “管不了那么多!” 谢积玉强忍着胃部钻心的痛,焦躁地按着下楼的电梯。 “我现在就要见他!” 慢慢变小的数字简直像是某种死亡倒计时,Melissa不得不将自己的态度放得稍微强硬一些。 “法务们在想办法了,他们是全国顶尖的团队,定能保住方先生——但在此之前,您作为他的家属,千万不要做出冲动的事情,不然失去了主动权,方先生的处境恐怕更为艰难!” 电梯即将打开,谢积玉完全陷入了某种魔怔当中,似乎根本听不见Melissa的劝说。 “冲撞拘留室是犯法的!” Melissa当助理那么多年,第一次伸手拦在谢积玉的面前,寸步不让,目光严肃。 “到时候如果您也被抓了,那真的没人能帮方先生脱罪了——刚刚收到消息,他的父亲被特勤局的干员带走了,说要调查当年那批致人死亡的药剂的事情。听说,证据非常充分。” 谢积玉稍微清醒了一点过来,定定地看着她。 然后,电梯门打开了,无数人的目光像是潮水一样投了过来。 “法务会竭尽全力协调的。”Melissa从谢积玉的面前让开了,放低了声音,“不如现在去找找方先生的亲友们,或许能了解到一些事情的真相,到时候也好帮方先生。” 一天之内,先是方引因谋杀被抓,后是方敬岁因为问题药剂被带走调查,元晖集团的股价几个小时内就蒸发了上百亿。 尽管在整个董事会的强力干预下,集团还处在正常运转之中。但是这就像是台风来临之前的海面,只能维持表面上的平静,炸锅是迟早的事情。 谢积玉花了几个小时时间,才在夜色已深的时候找到了方澄。 面对短短几天内发生的家庭变故,年轻的omega完全应付不过来,只能一个人偷偷躲在远郊的一个度假村酒店里。 Melissa打开了会馆包厢的灯,然后便出去关上了门。 方澄有些醉了,但是在见到谢积玉的那一刹那,酒还是醒了大半。 眼前这个总是眼高于顶的alpha此刻却满脸疲态,眼睛很红,眉心中间的皮肤上都有了明显的褶皱纹路。 尽管如此,alpha对他还是极有礼貌:“抱歉打扰了,我今天找过来,是想找你了解方引的事情。他是不是被诬陷的?是不是有我不知道的隐情?” 方澄下意识便有些抗拒,移开了眼神:“我什么都不知道。” “现在方家岌岌可危,你是我目前能见到的最后一个人了。”谢积玉认真地看着他,“我现在也算你的半个亲人。如果有需要,我会帮你。” 方澄很明显地震惊了,然后转头看向谢积玉。 他小心翼翼地开口:“谢先生,您不是已经跟方引离婚了吗?” 顶光打在谢积玉那张雕塑般的脸上,只是眉骨投下来的阴影几乎遮住了他的眼睛,让人看不清他的情绪。 “没有离婚,我跟他还是夫妻。” 谢积玉顿了一下,似乎是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多谈。 “所以这段时间,如果你有什么需要,尽管来找我,我会帮你。” 方澄完全愣住了,他想起方引刚刚跟谢积玉结婚的时候。 那时候他确实很不爽方引这样一个beta,能跟谢积玉这样顶级的alpha结婚。但又很快得知,虽然说是联姻,但实际上是隐婚,这里面包含的东西很直白——谢积玉看不上方引,也不太能看得上方家。 方引在方澄面前总是一种冷淡疏离的姿态,方澄心里其实也明白一些,那其实是高傲的另一种表现。 但这个反应一直让方澄很不爽,所以当他知道他们是隐婚,又发现方引面对谢积玉总是做小伏低的时候,他心里是有些畅快的。 在这三年当中,他用这个嘲笑过方引不少次。 在方澄的推测当中,等再过几年谢积玉就会彻底厌弃方引,到时候他们就只有离婚这一个结局。 而现在…… 明明前几天在医院见到的时候,谢积玉还冷着脸说他们之间结束了。 现在在方引干出那样恶劣罪行的前提下,这个alpha不仅没有第一时间撇清关系,居然还想尝试为方引脱罪。 方澄身体微微前倾,细细观察着谢积玉的表情,发现对方真诚得几乎无可指摘。 方澄叹了口气。 别的不说,自己眼下孤身一人。如果真的有所求的话,唯一有能力帮助自己的人大概只有谢积玉了。 “据我所知,这件事情不是诬陷,是真的。方引他,真的把他的母亲推下悬崖了。当天,许多方家的保镖亲眼目睹了全过程。” 谢积玉睫毛投下的阴影猛地一颤。 他的喉咙中像是被塞了棉花,半晌才艰难地出声:“方引是不是有什么难处,才做出这件事?” 方澄面上忽然有些失落,但还是回答了:“因为他的母亲得了重病,所以决定要跟父亲结婚。” 谢积玉微微瞪大了眼睛,简直怀疑自己听错了。 “父亲和方引的母亲,关系非常复杂,他的母亲似乎一直处于被软禁的状态。” 方澄有些犹豫地说出了家族秘辛。 “我只知道父亲经常体罚方引,而方引为了他的母亲忍了很多年——他十几岁的时候曾经带着他的母亲想逃跑,但是失败了。” 方澄的话头猛地一顿,抬头小心翼翼地望着谢积玉,咬了咬牙才继续开口。 “所以他被父亲打断了腿,在地下室里关了一年才康复,从此以后便只能乖乖听父亲的话。因为,父亲会拿他母亲的命来威胁他。” 眼前的alpha似乎整个人都被凝住了,神情被阴影隐去了大半,看不真切。 “前段时间知道周知绪要跟我父亲结婚的时候,我以为方引会在我面前大肆炫耀。而我会变成那个真正的私生子,以后得日子也会变得非常难过,毕竟我一直以来也挺讨厌他的。” 方澄说着,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竟然笑了一下。 “我不知道方引到底受到了什么刺激,竟然一下子做出杀人的罪行来,把本来能拥有的东西全都抛弃了。” 如果罪行属实,方澄就是方家唯一的继承人了,但他此刻却有些笑不出来。 这方空气一时沉默。 谢积玉嗓音沙哑:“我找人调出了他在方家医院的病历。三年前他流产的事情,你知道吗?” 方澄这下是真的有些惊讶了:“方引他没告诉你吗?你,才知道?” 谢积玉脸色有些难看,只是点了一下头。 “那天方引被父亲叫回家,他好像是给周知绪送了一套摄影器材。但是这件事让父亲非常生气,罚他跪在庭院里。” 方澄眼睛转了转,在认真回想之前的事情。 “我记得那天下着雪,天很冷,方引跪了一个多小时就晕倒了。” 呼吸之间,谢积玉只觉得自己的喉咙发痛,像是有一把碎玻璃卡在中间。 他艰难地开口,却只能发出一些轻飘飘的声音来。 “他……是不是很痛?” “我不知道。”方澄摇了摇头,“我只记得,他流了很多血,把地砖上还没融化的雪都染红了。” “方引他当时有没有哭?”谢积玉听到自己的声音,“他伤心吗?” “我不知道。” 方澄又是这个回答。 不过这次他沉默了一会,却又开口补充了。 “我只知道,他当时出院的时候带走了那个刚刚成型的胎儿,我以为他是为了告诉你才带走的。” 谢积玉的身形猛地一顿。 “首都惯例嘛,已婚夫妻如果以后还想要孩子,流掉的胎儿最好办个葬礼超度,我以为你们已经为……谢总,您没事吧?” 谢积玉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离开的,只知道自己的胃病发作,痛得冷汗直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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