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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我拉你上来。” 小方引走近了,站在那个比他矮不了多少的洗手台边。 他看了看那个洗手台,又看了看周知绪手腕上露出来的一圈淤紫,黑葡萄一样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惊惧,声音很小:“我害怕。” 小孩子还不懂大人之间的事情,但潜意识的本能是有的。 如果父亲此刻忽然出现在这个商场的卫生间里,那接下来肯定有一场非常大的争吵,甚至于暴力。 “别怕,我在。” 周知绪另一只手抓紧窗框,好让身体能够下探到更接近孩子的距离。 “我带你去外面吃棉花糖。” 于是,小方引一只手紧紧地环抱着毛绒小狗,另一只手被周知绪拉住了,很轻松地就到了他的怀中。 窗台很高很高,让他都不敢朝下看,于是紧张地将头埋在周知绪的怀中。 周知绪带着他往下跳,呼呼的风在耳边刮过,不知道过了多久才落到了草坪上。 只是他落在了他的怀中,没有任何痛感。 后来的时间变得很混乱,一会是刺眼的阳光,一会是暗色的夜晚。 小方引大部分时间被牵着手一路小跑,跑不动的时候周知绪会把他抱起来。 呼呼的风在耳边吹了许久,最终夜幕降临的深夜,才登上了开往异国的走私船。 矮小的船仓中,几十个人紧紧地挨在一起。 杂乱的信息素气息和船舱中腥臭味混在一起,再加上空间低矮,上面还盖着用来掩人耳目的破木板,连呼吸都是折磨。 能走这样线路的人多半都是孤注一掷了,许多人外貌邋遢,神色可怖。 而周知绪穿着蓝色衬衫,内搭是白色的T恤,怀中还抱着一个白白净净的小孩。 虽然窝在在角落里,但还是吸引了其他人的注意。 小方引被周知绪紧紧地抱在怀中,气味加上晕船让他吐了两次。 好不容易清醒了一些,透过周知绪的怀抱朝外看,却看到有个男人直勾勾地望着他。 那人瞪着一双发黄的眼睛,忽然咧开了一个大笑,歪七扭八的黄黑牙齿像是电影中怪物的化身,下一秒就要吃了自己。 他被吓得瑟瑟发抖,连忙移开了眼睛,直往母亲的怀中躲。 “我们要去哪里?”小方引的声音都有了哭腔,“我害怕。” 周知绪轻轻地拍着孩子的背,让他的脸靠在自己的胸口,然后抬手抚摸那个毛绒小狗的腰间佩剑:“教过你的,上面这几个字母组在一起的意思,还记得吗?” 小方引泪眼朦胧地点点头:“我记得,是‘勇气’的意思。” 周知绪微笑地用手擦了擦孩子的小脸:“所以不用怕,它会一直保护你的,永远是你的剑士。我再给你把这个故事讲一遍,好不好?” 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回荡,像是从深海传出来的歌谣。 暴风雨中,摇晃的船体变成了成了漂浮的梦,所有的嘈杂都消散了。 …… “方引……方引……” “听得到我说话吗……” “醒醒……我求你别走……” “只要你……只要你不走……” …… 双手被大力地攥住,铁钳一般的力道让他完全挣扎不开。 小方引惊慌失措地从睡梦中惊醒,却发现自己整个身体都悬空了,被人抓住衣领提了起来。 他回头望去,只见周知绪跌跌撞撞地想追上来,但却被一群看不见脸的人压在肮脏的地板上,怎么都动惮不得。 小方引害怕极了,他拼命挣扎却什么用都没有,喉咙中像是被塞了东西,竭尽全力也发不出来一丝声音。 下一秒,他就被扔到了甲板上。 海风温柔地吹着,阳光下的大海是澄澈的碧蓝。 远处的海岸上绿树成荫,热带的花果香远远地传了过来,长颈鹿、斑马在饮水,空中还飞着漂亮的鹦鹉。 简直是一片天堂般的乐土。 而他的背后,却开始塌陷。 巨大的船体成了被烧焦的黑色,影影绰绰的怪物从黑烟里升腾了起来,虽然看不清脸,但是站起来的时候几乎要将天空都遮蔽了。 它们越走越近,小方引把毛绒小狗紧紧地抱在怀里,却看到周知绪站在怪物们的身后,朝他招了招手。 “乖,到我这里来。” 小方引转头看了看近在咫尺的乐土,又看了看周知绪:“妈妈,我害怕,我们去那里好不好?” 周知绪满身黑灰,形容狼狈,但还是很耐心:“那不是一个好的地方。” 就在这时,怪物们忽然开始不停地叫着“方引”“方引”,一声高过一声,层层叠叠地环绕着,几乎要将小小的他都包裹起来。 怀中的小狗侠士掉在了地上。 小方引抬手捂住了双耳。 “方引,过来。”周知绪的声音又响起,“那不是你应该去的地方。” 远处传来了悦耳的歌谣,长颈鹿、斑马、鹦鹉等无数种漂亮的动物都静静地望着他。 小方引没有犹豫,转而就跳下了船舷,踩着如大理石一般坚硬的海面,朝着那一片乐土跑去。 …… “瞳孔……呼吸……脉搏……” “桡动脉搏动微弱……尺动脉也摸不到……” “没有自主呼吸……” …… 小方引将一切声音都撇在了身后,一路狂奔。 宽厚碧绿的树叶拂过了他的脸,长颈鹿温软的皮毛滑过他的指尖,漂亮的果子几乎都挂在了他的嘴边。 这才是他要的。 但是他也控制不住地流泪了。 周知绪没有跟上来,可能已经被怪物吃掉了。 他没有妈妈了。 这个认知忽然紧紧地攥住了他的心,顿时哭得难以自制。 可就在这个时候,一只手忽然从他站着的土地下伸了出来,修长有力,紧紧地抓住了他的脚踝,将他往泥土中拖去。 只剩下了一片无尽的黑暗。 …… 细微的光亮钻入眼帘,耳边的嗡鸣声也慢慢退去了。 方引缓缓地将眼睛张开了一道狭窄的缝隙,却只能看到模模糊糊的色块。 一小部分白色,另一部分是深到近乎黑的蓝色。 深沉的麻木感包裹着他,四肢都被束缚得仿佛不属于自己。喉咙里塞着坚硬异物,迫使他只能张着嘴。 这是哪里? 手腕处传来钝痛愈发鲜明,是灼痛,像一团燃烧的火。 方引脑海中闪过一些细碎的片段。 自己这是死了吗? 可是死了为什么痛感还是这么鲜明,而且连手指都动不了。 他艰难地转了转眼睛,听到一个女声说“醒了”。 很快,有个高大的身影站在了他的面前,方引努力地定睛看了几秒。 这个人头发凌乱,眼下的乌青很重,眼白布满红血丝,青色的胡茬都冒了出来,狼狈得他几乎不认识了。 只是他还是认识,是谢积玉。 谢积玉顶着一张疲倦的脸,眉心蹙着,嗓音却冷静得听不出情绪:“你醒了。” 方引呼吸重了一些,薄薄的胸膛微微起伏,很明显是想说什么的模样。 但谢积玉只是俯身摸了摸他的头发:“缓缓再说。” 这句话之后他就准备走,方引用尽了全身力气才用小指碰到了他的手,乌黑的眼珠中挽留的意思很明显。 他努力了半天,只发出了一个扭曲沙哑的气声:“我……” 身边穿白大褂的女医生将呼吸机给取了下来,方引这才可以说话:“这是……哪里?” 谢积玉凝视了他半晌,这才在病床边坐下:“公海。” 趁着这个空档,方引才发现刚才视觉中的一片墨蓝色是成片的海水和天空,看上去还在夜晚中。 而自己躺在病床上,这艘船配备着完整的医疗设备,很明显不是当时那个又破又旧的走私船了。 方引慢慢开口:“怎么回事?” 谢积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复又睁开眼睛,面无表情地开口:“这是医疗船,集团去年才投资的一家企业做的,相当于一座海上移动医院,下了病危通知都能救回来。” 方引刚想回话,却猛地咳嗽了两声,脸色都白了。 谢积玉拿起放在边上的水杯,又拆开一根干净的吸管放进杯子里,递到方引口中。 水让干痒的喉咙瞬间舒服不少,方引然后才问:“那些人呢?还有我的那些……” “人都被控制住了,至于他们取得的指纹、血液还有照片都被我销毁后扔进了海里,也就是说他们现在没有证据了,就算上岸也翻不了案。” “那我母亲……” “已经到了很安全的地方,身边有人保护,方家派去加兰斯的人也被抓住了。” 方引苍白的双唇紧抿,闷闷地咳嗽了两声,嗓音有些疑惑:“为什么?” 毕竟在他还有意识的时候,他和谢积玉是处在绝对下风的,没有胜算的可能性。 “为什么?” 谢积玉琥珀色的眼珠沉着化不开的浓色,看不清眼底。 “你是问我为什么能控制他们,还是问我为什么要救你,还是问你为什么还活着?” 方引沉默了下来。 谢积玉猛地站了起来,椅子跟地板摩擦发出了刺耳的声音,像是有什么情绪怎么也忍不了了,如火山爆发。 “我真想把你这身皮扒开,看你的血肉是不是黑的!” 他抬手指着方引,指尖微微发抖,咬牙切齿。 “但很可惜,你的血是红的,而且流得几乎止不住。” 虽说是医疗船,但空间还是无法跟岸上的医院比较。 眼前的alpha忍不住在这狭窄的缝隙中踱步,像一头暴怒之中的困兽。 “你在我的怀里,背着我自杀,你有没有想过我?你口口声声说冷,让我抱紧你,让我讲故事……你拖延时间,但你想过等我发现你断气,身体变凉,血液凝结,我会是什么生不如死的感受吗?” 谢积玉强迫症犯了一般,不停地抓自己的头发,望向方引的眼睛变得血红。 “你为什么一点都不能想想我?就算你觉得绝望,觉得要以终结自己生命的方式解决这一切,你说一句想一起走,我都不会这么难过,可你偏偏让我做这个见证者……我怎么会爱上你这么残酷的人?!” 方引沉默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谢积玉望着他的样子却忽然笑了,泪水难以抑制地从眼睛里滚落下来,又被他毫不在意地拭去。 “是啊,因为你根本就不在乎我了,怎么会想到我的感受?” 方引苍白的终于唇动了动,眉心蹙着:“我并不想你出事的。” 谢积玉冷笑一声撇过头去,抬起手擦了两下眼睛,胸口都在剧烈起伏:“那我还要谢谢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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