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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城十一月末,干枯的枝桠庞大地伸展在这座城市,像是消瘦的病人,褪却皮肉,只剩下扎楞楞的肋骨。 云记的中午很忙,他们错峰吃饭,两点多,终于轮到李盛休息,刚坐下了打完饭,手机突然响了。 号码很陌生,接起来是让他意外又震惊的消息——黄茵的奶奶过世了。 在这之前,黄茵曾用他手机和家里联系过几次,那边记了下来。对方让李盛帮忙转达消息,李盛饭也没吃,去前厅找黄茵。 玻璃窗透过来的阳光打在黄茵身上,漂亮得像是画儿里的人,她正和同事说笑,看见他过来,招了招手。 李盛走过去,把黄茵叫到一边,用柔和方式把消息告诉了她。不过还是预料中的场面,黄茵立刻泪如雨下,明媚消失,身上的阳光也都散了。 李盛失去过至亲,他知道这种滋味,心里跟着难受起来。黄茵去请了假,经理对这种事倒是通了把人情。黄茵脱下漂亮的工作服,跑到酒店门口,四处张望着,突然看了什么,向那个方向跑过去。 曹腾正在给客人停车,黄茵哭天抹泪地过来把他吓了一跳:“我操,怎么回事儿?中午不还好好的么?” 黄茵抱着他哭了一阵,把事说了,希望曹腾能陪她一起回去。 曹腾一脸为难:“我上个礼拜刚多休了一天,这礼拜不好请假了。” “就请这一次,陪陪我。”她一个人太没有着落,没有依靠,心慌得厉害,“实在不行,我去求求经理!” 曹腾啧了一声,给她擦眼泪说:“宝贝儿,你就自己回去吧,你回去这一趟不一定几天呢,我啊,就留在这儿给咱俩挣钱。” “真的不能陪我么?” “太麻烦啦……” 黄茵怔然,极致的失望贯穿她的心底,大脑一片空白。她不是张扬厉害的女孩,不会打人,也不会骂人,只是垂着头走开。她啜泣着走回云记,耳边响起熟悉的声音。 “我陪你回去吧。你家离我家那不远,我正好回一趟家,把家里窗户糊上。” 这一刻,她眼中泪水停了,转头看向李盛:“谢谢。真的……谢谢你。” 李盛陪黄茵回到了她的老家。破败的路,破旧的房,人躺在屋里炕上,盖着白布,满头白发的老太太,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黄茵一进去就抱着她奶痛哭,哭到嗓子嘶哑。李盛去和村里人打听,帮忙联系了葬礼的事宜,很快搭了棚子,运来了棺材。 黄茵换上孝衫跪在灵前,她家人少,亲戚不多,只有她自己一个人跪着,没有多久,院子里就再没什么人来道节哀,空落落的荒凉。 这样的场景,李盛很熟悉,那时候他自己守夜,有时候觉得没人来地吊唁也好,他就可以安安静静地和他爷待一阵儿,说会儿话。 李盛陪着黄茵,一语不发地陪她守了一整夜。一直到第二天的下午,黄茵的父亲才闻询赶回来,他爸意思意思地哭了几声,然后张罗着要办席,把钱往回收一收。 黄茵熬了两天一夜,又不住地哭,眼睛肿得像核桃,整个人很憔悴,强撑着对李盛露出一个温暖地笑来:“你不是还要回家?” 李盛:“不急。” 黄茵摇头:“我爸回来了,不用我顶着了。你也不用陪我了,走吧。” 李盛看了眼他爸,那样子像是个酒鬼,刚进来就带着一身酒气,他不太放心:“没关系,我可以再……” “不用啦,”黄茵突然上前一步,抱住他,“辛苦了李盛,谢谢,虽然和你说过很多次谢谢了。” 李盛轻轻拍了拍她的背,黄茵擦干眼泪:“明天结束之后,我也就回了。我们回去见。” 李盛没再强留,坐着小三轮从黄茵家那边出来,到石桥半小时的车程。这一次一走将近两个月,回来竟然有些陌生。 推开门,空气微带腐朽,尘氧在单薄的阳光里飘动。李盛投了抹布,把家里擦了一遍。用塑料把窗户封好。 他进屋没多一会儿,邻居就发现他这儿回来人,站在墙头往他这边看。李盛走出去打了个招呼,邻居连忙说:“前两天,有人来找你呢!” 李盛愣住。邻居继续说:“一个老头。我也不知道你去哪了,他把电话给你留下了,你打一个吧!” 邻居取来记着号码的纸,那上面的号码他认识,是那边又来人了。李盛回到屋里坐了半天,拿出手机,拨打了这个电话。那边接起来,是一个衰老的男声:“喂,哪位?” 李盛咽了咽干涩的喉咙说:“李盛。” 电话那边停顿了一下,然后自己介绍了自己是谁,尽管对方相信李盛应该已经清楚了。 男人约了见面,见面的地方就是那个李盛曾偷偷去过的、对方的家里。 李盛答应他后,就收拾完屋子,坐上了公交车。快下车的时候,李盛才开始问自己为什么要来,这明明是自己怕的事,最没办法面对的事,他内心有多渴望再见那个人,或许他自己都不知道。 走进村子,拐到巷子口,他就看见了门口站着的那个男人,年纪和他爷差不多,一样的骨瘦如柴,面颊凹陷。李盛快走了两步,站到了他的面前。 对方用一种很深的目光打量他,他眼底浑浊,漂浮着岁月的哀伤。把李盛让进门,两人一直默然。 这个小院要比他和他爷住的院子好些,外墙上贴着瓷砖,还有一些漂亮的花纹,进了屋,地面平整,举架也高,像是进到了间寺庙一样,屋里有着浓重的焚香味,房间里还意外地挂着一张纸,上面是书法字。然而整个房间空得不能再空,小桌、冷灶、光秃秃的薄炕。 他坐到桌前,余光看到了旁边里屋探出来一个脑袋,在偷偷地看他。他并不转头,目光盯在桌面上。 男人——他应该叫姥爷吧,给他倒了一杯水,他腿脚不好,走路很慢,张开嘴说话,牙已经没有几颗了:“我知道你爷爷那边过世了,还以为你没人照顾。都忘了,你都这么大了,上班了?” 李盛嗯了一声,毫无意义。 “念过书吗?” “念过。” 男人给他拿了一个苹果,干瘪干瘪的苹果,像是留存着过冬吃的,眼下拿出来待客,男人不再关心他,自顾地说:“我是土埋到脖子的人了,这辈子就没舒坦过,我闺女……” 他看了眼卧室,里面的人嗖地缩了回去。 李盛感觉难以呼吸,他预感到自己终于要揭开了他心里的痛苦根源。 “这些事,不知道你爷跟你说过没有,你想知道的,不想知道的,我都得说——我闺女那时候就你这么大吧,胆子小,出了事不敢说,怀了孕也不知道,更不敢告诉别人,等知道了,想打胎也晚了。那时候医疗也不好,只能生下来。那人身上案子背了不止这一两件,反正枪毙没跑。警察逮住他,逮得特别快。” 李盛把头埋得更深,这些事,他是知道的。 “你生下来之后,她精神状态就不怎么好了,我照顾不了你,有你,她也只会疯得更厉害,发生这事儿搁了谁,都难。那个人,你没见过,我也没见过,但他造的孽不小。我时间不多了,我管不了她一辈子,就剩她一个人,我也不放心。我会给她送去养老院,我没什么能留给你的,也不指望你能照顾她,但你心里得记着她,到时候她没了,给她收个尸,咱们这辈子,也算是做过一家人了,行吗?” 他的语气极其冰冷,可李盛突然眼眶一酸,不知道为什么,听到一家人三个字,有点崩不住眼泪,用手指擦了下鼻尖:“好,我答应你。” 这时候,房间里躲藏着的女人走出来,歪着头看他,看他欲哭强忍的难堪样,李盛越是转头,她越是弯着腰,凑过来看。 她问:“你怎么了?” 男人说:“婷。你知道他是谁不?” “不知道。” “你看跟你像不?” “有点像,有点不像。”她上手去扳李盛的脸,李盛眼里蕴着泪,错愕地看她。 老男人对李盛说:“她不打人,就是分时候,会糊涂。现在已经好多了。” 一双手在自己脸上慢慢抚过,她似乎在描摹着自己的样子,忽然认真地说:“我看他眼熟,在哪见过。别哭别哭,你是不是那个找不到家的孩子。你告诉我你找谁,我帮你。” 这一瞬间,李盛的眼泪狂涌,湿润了那双柔软的手。他站起身来,从裤兜里拿出来他所有的钱,纸票的,硬币的,噼里啪啦放在桌子上。 张了张口,想说什么,终究无声无言。 作者有话说: ------
第28章 “喂,李盛,怎么样?今天过来玩玩吧。”李盛在后厨接到了赵成的电话,从他上次请假回来之后,已经是第二次了。 赵成:“正好有个活,你过来看一眼呗。” 目的还是一样,希望他到俱乐部来。李盛看了眼时间。今天周六,李家淙说上午有课,有点累了,中午回家吃,不来找他了。 李盛问:“给多少钱?” 赵成一听乐了,这是有门,本来也是,谁会拒绝送上门的钱,他说:“这是个小活,一个人二十块钱,就去一个地方站一脚。充充人头,要不了多长时间。” 李盛不太明白这是要干什么,想了想,还得同意了。 俱乐部就在街对面,里面经营很多项目,台球、KTV还有酒吧。硕大的招牌缠绕着不同颜色的小灯泡,晚上看会很亮丽。白天这里似乎没什么人。李盛站到门口,很快看到赵成从里面出来:“别在这站着,上那边去。” 他一指停车场的方向:“去集合。” 停车场。一辆桑塔纳旁边已经站了十个人,全是和他差不多年纪的男孩,后备箱开着,几个人从里面拎出来几桶东西,有些刺鼻的味道,好像是……油漆。 赵成拉着他,走到了一个男人面前,这人三十多岁,剃了个光头,露出来的手和脖子上都能看见青色的纹身,一脸横肉。 赵成介绍他:“冯哥,这是我家那边的小弟,李盛。就我之前跟你说过的那个。” 他挑了挑眉,似乎从前说过李盛什么,“冯哥”立马笑了笑:“啊!我知道了!就那个是吧。行啊,赵成,真给找来了。” 李盛愣着,赵成用胳膊怼了他一下说:“叫冯哥。” 李盛:“冯哥。” 冯哥打量着他:“行,你以后就跟我混呗。肯定不能亏待你。”说着就把五十块钱塞进他手上,大方的打赏。 李盛眉头皱了皱,没等说话,赵成打了个岔,从后备箱拎出来一桶递给他:“来,这就你拿着吧。” 李盛拧开盖子,朝里面看了一眼,果然是油漆,还是红的。 他们被指挥着上了一辆面包车。超载地坐满了人。没有开出去多远,他们拐进了一个小区,门口生锈的铁字写着“南矿生活区”。李盛在车里不住地回头那几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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