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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什么?” 接着酒劲,他口齿不清,听起来像是胡言乱语。 “我是同性恋,十几岁的时候就知道了吧,我跟李盛,不是都知道么?忘了?你们带着我做各种治疗,让我变得正常,可我现在还是喜欢李盛!” 陈雯震惊地看着他:“你又和他联系了?他又来蛊惑你了!” 李明达还要打,李家淙没躲,继续说:“妈,跟他有什么关系!是你儿子我,我天生的,就是这个样子,你们还装作我被治好了!” 李明达:“你享受着别人享受不到的生活,你喜欢男的,是想让所有人把我的脊梁骨戳断么!你那叫自私!” 李家淙的心脏像是被豁开来。细想想,他竟然还觉出几分道理,李家淙啼笑皆非:“不说我都忘了,我这么自私,对,我这么自私应该不在你们面前装一个被治好的正常人,爸妈,我喜欢李盛,我这么自私应该去缠着李盛,让他跟着我一起做不正常的人,我应该去找他!” 李家淙的眼泪猝不及防流了下来。 “可我找不了他了,我爱他!!!” 因为爱比一切虔诚,爱不自私。 - 李诺坐在客厅的小桌上写作业。卧室里,黄茵整理着床铺,李盛帮忙,从衣柜里拿出来一个枕头。 黄茵在床头发现了一个打火机,金属外壳的高端打火机,不是李盛平时用的那种。 黄茵把打火机拿起来,递给了李盛:“他的?” 她把额前的碎发向后别了别说:“你们怎么联系上的?” 李盛:“他找到我。” 黄茵:“你和他也很多年没见了吧,你……” 她犹豫着,关上了卧室门,轻声说:“你去找他吧。他刚刚那样走掉,和他解释一下吧。” “解释什么?” “解释我和你,解释李诺不是你的……” 李盛抬眼看黄茵说:“李诺就是我儿子。” 黄茵抿了抿嘴唇,浅浅一笑。 ——那年,她和李盛离开省城,坐火车到了异乡。姜哥的事情在半个月后找上了他们,警察协调后,要求李盛赔偿医药费。 他们在那边租了一间屋子,找了工作,为了偿还这笔钱,他和黄茵都努力工作,黄茵的肚子在一天一天变大,她决定留下孩子。 黄茵对这个世界感到惊恐,陌生的城市、陌生的人给她留下了很坏的印象,男人并不可靠,而李盛是她唯一的稻草,他们那么相似,她想,他们就是“天造地设”,就这么过下去,和李盛,组成一个家。 她对李盛说想把孩子生下来,李盛没有发表去留的意见,只是淡淡点头,向承诺她:“如果你想要,我会照顾你们。” 那一瞬间,黄茵从李盛身上获得了莫大的幸福。她总看不清李盛表情上的喜怒,所有的光都收进他漆黑的眼底,没有表达,却可靠,可以依赖。 只是黄茵知道,他留下来,并不是出于对自己的“爱”,而是他的温柔与善良。 这么多年过去,黄茵从未担心李盛会离开他们,直到李家淙再次出现。 黄茵的手就势按在李盛的肩膀,揉了揉说:“你很幸苦了,李诺长大了,不用操心了。都没事了。” 李盛拍了拍黄茵的手背:“你也辛苦。” 黄茵尴尬笑笑,李盛没懂她的意思:“我说,去找他吧。” 李盛愣了愣,颓然一笑,还是摇了摇头。 这些年,他过了一段看起来很完整的人生,他有工作家庭,尽管这个家是拼凑的,却也遮风挡雨,有李诺,这个家庭是那么完整逼真。 李家淙是一颗他埋在心底、充满棱角的沙粒,抠不出去,本该磨成珍珠,可惜未能如愿。有时剖开心窝看,不但珍珠未成,沙粒腐烂,渐渐养成了不见人的溃烂。 再见面,李家淙的主动让他错乱沉沦,他分不清到底是庆幸他们相遇,还是庆幸他们分开。 他心疼李家淙受过的伤,却没办法再为自己辩解,解释他和黄茵是假的,可李诺不是,那是他养大的孩子,是他的孩子,他和黄茵是所有人眼中相敬如宾的夫妻,是李诺亲爱的爸妈,他不能抛下他们,去追逐他和李家淙的幸福。他说:“我们在一起十四年了吧,这十四年的人生不是误会。” 黄茵:“可你怎么都放不下他,对吧?” 李盛眼睛一眨,闪过心虚。 黄茵说:“他其实……” 她话没说完,卧室门被推开了,李诺道:“爸、妈,我饿了!” 李盛接道:“那我给你煮点东西。”随后走了出去。 黄茵看向李盛落在床铺上的手机,翻开查看,记下了李家淙的电话。 ***2002 烟花一簇接着一簇。 绚丽夺目后,转瞬即逝。李家淙踩着雪走回去,路上几次停步,知道进了家门,被暖气包围,他好像才反应过来。 他呆坐在沙发上。 李盛要走了。去哪里,没问。一个小城市,想着这些,李家淙的心难以言喻。 突然一个问题闯进他的脑海——李盛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 像一个警钟,在他失去李盛的一瞬间,敲醒了他。他开始感觉到某处空落落的。 一旦意识到分别,回忆就找上门,带着他复习,逼着他删除。一幕又一幕,他迟钝地迎来了强烈的不舍。 ——李盛是他用心喜欢的人。 他终于明白怎么摒弃,只看到李盛,看到他对自己沉静却不倦的喜欢,他同样为之心动,不然,何来这段时间的折磨。 他背上的汗毛悚然乍起,如果李盛真的走了,那就再也见不到李盛了,李盛不会在出现他的生活里,不会再等他了。 家里在包饺子,热热闹闹地看着春晚重播,小品搞笑,奶奶在笑,爸妈在闲聊,李盛与他分别,走进的却是一片冰冷。 李家淙瞬间有些坐立难安,就这么分别了?应该不是吧。他慌乱了,这样的感觉就像是一场重要的考试,刚交了卷纸,回忆起自己做错的一道题。 李家淙慌张,拿起手机给李盛打电话,却关机了。 那就像是一种预感,好像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一样。李家淙突然起身,向门外走。陈雯问:“你干什么去?不是刚上来么?” 李家淙没说话,关上门就往外跑。 他跑回和李盛见面的地方,四处看,忽然,他打了自己头一下,傻了,李盛不会在这。 他要走,那他会去哪里? 回家?思来想去,李家淙想到了云记,李盛可能在云记宿舍。这是他唯一的“线索”,路上出租车稀少,他跑了一段,才遇上一辆,打到了云记宿舍。 这座喧闹的旧楼荫着红光,楼里人不多,他跑到李盛的宿舍,推开门,两个在房间里抽烟的男人,围着一盘寒酸的饺子和小菜。 李家淙问:“李盛在这儿么?” 两个人你看我,我看你,异口同声:“谁?” 他们不认识李盛,李家淙关上门,回到走廊,徘徊一圈,突然,他在楼梯拐角处看到了黄茵,黄茵看到他的那一瞬间,表情近乎惊恐,李家淙察觉,却不知道为什么。他跑过去,问:“你……我们见过吧,你知道李盛在哪么?” 黄茵手中提着行李,像是要远行,手指拎得通红。李家淙想帮她提,却被黄茵一个转身,避过:“不用,谢谢。那个……李盛……” 李家淙焦急地看着她。 黄茵红唇轻启,说:“我不知道。”
第40章 2003年, 正月初一,晚八点下起了大雪,是近五年内, 最大的一场雪。几乎没用上一个小时,泥泞旧雪被蓬松的新雪覆盖,万家灯火灰暗。 这座城市家家户户的电视里循环播放着春晚小品。万家聚集屋内,欢声笑语。 黄茵穿过摇摇欲坠的走廊,抬着笨重的行李走下楼,快速而紧张地背对着李家淙离开。 她心脏狂跳,突然李家淙叫住了她,他说:“如果你看到他, 帮我跟他说, 我在找他。” 黄茵没有转身, 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雪越下越大。 黄茵来到和李盛约好的火车站。站外列车轰隆驶过,李盛在远处看到她, 招了招手。 黄茵看到了李盛的瞬间,才敢放肆的呼吸。她同样没有告诉李盛, 李家淙来云记宿舍找过他。 她很怕, 她怕李盛反悔, 怕李盛决心留在这里,为了那个人继续过那种生活。她也怕李家淙有能力, 为李盛解决所有问题。他们重归于好,只剩自己一个局外人。她只知道,自己不能再失去李盛了。 这个不友好的城市, 她和李盛不适合这里,李盛迟早会离开,自己只是提前带他走罢了。他们的失联, 一部分是李盛丢掉旧的联系方式,一部分是李家淙迟来的追悔。迟了片刻,也是迟了,错过就是失去,这与自己无关。 这是命运的安排,这不怨她,对吧? 是李家淙问对了,也问错了人。 李盛帮她提起行李:“你怎么了?” 黄茵回过神,说:“没什么。只是很开心,我们终于要离开这里了。 ***2016 短信: 对不起是我骗了你 我把他还给你 黄茵 黄茵坐在午睡着的李诺身边,深吸一口气,按下了发送键。她欠李家淙,更欠了李盛,她不愿意再隐瞒下去。 卧室门响,李盛推门走进来,她回头,看见李盛摆了摆手,笑着对她说:“有个好消息。” 石桥村大队群发来通知:土地征收,无异议村民,请本村村民于本月底到大队签字。 据说是石桥村后面的矿山被开发,石桥村开始清村。李盛收拾东西,准备回去。 李盛:“儿子转学的事已经办妥了,公立的,以后我们也就不用两地跑了。” 即使离开这座城市,他们仍然与原来的地方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孩子的户口、教育,很多问题让他们两地奔波,最后还是决定回到这边。 李盛说:“就这一两个月,我们就租大一点的房子。到时候儿子就有自己的卧室了,他一直想要来着。” 黄茵的心忽然很疼,李盛为她们付出了自己的人生,他守着当初那个“照顾她和孩子”的诺言,一守就是十几年,从那次撞见李家淙,过去几天,李盛没有任何改变,他没有追李家淙而去,还是像以前一样的把目光放在她和李诺身上。 可她比谁都清楚,李盛从来没有在外面接触其他男人,是为了李诺。可一提到、碰到李家淙,李盛就像活过来了,死水有了波澜,是个永远的例外。在她没有出现的时刻,那两个人,那样的关系,仍旧可以自然而然地走在一起。 这些年,李盛给她的这么多,全部都是自己从李家淙那里偷来的。 李盛继续说:“动迁会下来一笔钱,这笔钱一部分留着给李诺上大学,剩下的和我们俩这几年存的钱,可以买一套好一点的小房子。一会儿我回村里签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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