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但这会儿他已经没劲管李盛脑子在想些什么,又躺回去,闭上眼睛,感觉是睡着了,睡梦里听见有搓衣服的声音,又感觉总有什么东西在鼻间探来探去。 等他清醒的时候,闻到一股南瓜味,睁开眼,看见李盛坐在焦糊的炕头,换了件衣服,黑色的半袖,胸口是劣质胶印卷了边,小了,腋下那里紧绷着。他闭着眼睛,左手边一碗南瓜粥。 李家淙坐起身,李盛立马警觉地睁开眼,端起碗,递过来:“好点没?” 李家淙长舒一口气:“好多了。” 李盛:“喝粥么,养胃。” 李家淙:“不爱吃南瓜。” 李盛垂下眼,看着粥碗:“还是挺甜的。” 李家淙看着他愣了愣。李盛低下头的角度,眼角那道疤像是一抹泪痕,那种惋惜的表情让李家淙有一种动容的感觉,他鬼使神差地问了句:“你做的?” “嗯。” “……那我尝一口吧。” 李家淙端起碗喝了一口。确实甜,不过他真心不喜欢南瓜味,就一口放下了,他看向外面,天快黑了,今天过得是真他妈真快。 他问:“我奶呢?” 李盛:“打麻将去了。” 李家淙:“……” 村口小卖店,三不五时会聚一群农闲的人。李家淙眼皮一垂,很无语的表情。 “那个……我告诉老奶了,她刚刚回来看过你,说没事——我帮你再去叫她?” “不用了,”李家淙摆手,随后指着衣柜,“帮我拿两件衣服。” 李盛利索地起身去拿给他。 两件半袖,一黑一灰,李家淙挑灰的给自己穿上,另一件扔给了李盛:“赔你的。” 李盛愣了愣说:“不用。” 李家淙:“穿吧,我也没有新的赔给你,将就一下——还听歌吗?” 李盛捏着那件衣服,推不回去,李家淙没有给他拒绝或同意的当口,就把耳机戴在了他耳朵上。 是女声—— “人说恋爱就像放风筝,如果太计较就有悔恨,只是你们都忘了告诉我,放纵的爱也会让天空划满伤痕。” 有种说不出来温柔,悲情的,讲恋爱分手的歌曲,还不太能懂歌词里的意义,但那女声太动听,像一只暖暖的手,可以抚平不具名的伤口。 李家淙:“好听吧。” 李盛攥着衣服点了点头。 就这样,李盛坐靠在窗台,保持着和李家淙一定的距离,继续中午没完的歌曲,听完一盘,时间不早了,隔壁人家已经传来饭菜香味,李盛挪着身子向炕沿,像是要走,李家淙就说:再听听这个。 李盛就又挪了回来。直到李家淙他奶回来,做好了饭推门吆喝,李家淙才拔下两个人的耳机,说:“走,去吃饭吧。” 李盛终于发觉到了李家淙的刻意——他是想留他吃饭。李家淙回头看他:“怎么不走?不用我领你了?” 李盛笑了下,跟了上去。 饭桌上,他奶取笑他农药中毒,讲了这边好多人酒喝之后去打药结果长眠土地,又讲她打麻将赢了两个茄子回来,还有前街老张家老二今年十九,刚刚娶了媳妇,吧啦吧啦,秀英茶话会永不停歇。 李家淙终于听到了自己想插嘴的:“十九,娶媳妇?” 他奶:“咋啦?像你还是小孩啊?跟爹妈还吵架,村里孩子早早立世!成家了!” 农村结婚早,李家淙也大概清楚,但和自己几乎同龄就结了婚,实在没有真实感:“那也太早了,没到年纪,也不能登记。” “晚些补上嘛,十八岁生娃的都有,隔壁四十岁,当姥姥了。这边都这样,你城里讲究多,再不就念书,老大岁数不结婚,咱们不念书的早结啦。” 李家淙皱着眉,看到坐着的李盛,问他:“那你怎么没结婚?” 李盛顿了下,没想到突然问到自己,表情有些复杂,但没等说些什么,李家淙他奶立刻接话道:“慢慢也就都有了。” 李家淙讲道理:“那您这就不是’都这样‘,又不是什么优良传统,别宣扬了,结了婚、生了孩子也不代表就立世,生个孩子,也带不好,添累呢。” 李家淙他奶啧了一声,刚要反驳。他爷推了推白酒杯:“你们有人喝没?” 李盛和李家淙纷纷摇头。 秀英嫌弃道:“老头子自己喝吧!” 话题就这样终止了,一顿饭吃完,各回各家,李家淙到院子里目送李盛,看他背影消失后,李家淙忽然注意到晾衣绳上,他那件半袖在夜风里荡来荡去。 李家淙喊:“奶,你洗的么?” “不是啊,不是你自己洗的啊?我以为你洗的呢——李盛给你洗的啊?”他奶隔着窗户说。 李家淙轻咳了一声,问:“李盛一般几点出去忙?” “六点吧。” “啊?” 他惊讶得太大声,他奶吓了一跳:“干什么?一惊一乍的!” 李家淙:“起那么早?他都干什么?” 他奶:“放羊啊,早晚各一遍。” “早晚一遍?” “废话!” ——夜空晴朗,犬吠村更幽,隐隐地混杂着一些细微的噪音。李盛气喘吁吁地抱着两大袋子的干草料,碰地一声,撞开羊圈的门:“对、对不起,来晚了。” 羊圈里,有几只正在疯狂啃地。 早上六点,李家淙坐起来的时候,两眼乌青。他昨天罪该万死地跟他奶发了宏愿:明天早上六点叫我起床。可真到了早上,他一度反悔,但他奶却像个闹钟,三不五时来叫他,反复提醒:“你是不是跟人家约好了?” “你别让李盛等你啊!”“城里话讲,饮食规律,羊的饮食也要规律啊!”“你不起来吃不着早饭了!” “给李盛带个豆包呀?我新蒸的!” 六点零三,李家淙看着外面没亮的天,怀疑了一分钟人生,六点零四,下炕倒了一盆凉水,洗把脸,拿着两个热热乎乎的豆包向房后走去。 又是那条长路,两面苞米,向北通往山里。天都还没亮。李家淙迷迷蒙蒙地往里走,直到翻过小山包,视线豁然开朗—— 原野宽阔,白色的、软绵绵的羊在莽撞地奔跑,不远处有河泡,小镜面似的倒影着深蓝天空,少年站在一片荒草之中,面容沉静,像是流落人间的晚星。 李家淙在那一瞬间屏住了呼吸,觉得眼前的一切像是一个孤独的梦境,他可能真的还没睡醒。 梦中的人抬起头看见了他,忽然笑了,眼睛弯弯的:“起这么早啊。” 啊,有些好看。李家淙找回呼吸,愣了好一阵说:“吃早饭吗?” “嗯?” “我有豆包。” … 李盛把羊赶到了一块草肥的地方,李家淙就近找了块大石头坐,背靠着树。李盛穿着自己昨天给的衣服,肩袖都正好,轰完羊,慢慢走过来,瘦高的身形,却坐到他旁边矮一点的石头上,咬起豆包。 李盛察觉他视线的跟踪,眼睛微微圆起来,问:“怎么了吗?” 李家淙直接地问:“你爸妈还没来?” 他忽然想到的,从李盛他爷走后,他家里好像一直没有人,可他奶说他不是孤儿。这句话似乎给李盛问懵了,他半晌转过头看他,反问:“小时候的事,你一点都不记得了?” 李家淙:“什么事?” “我说,我们见过。” 李家淙把视线从他身上挪开:“太久了,我不记得了。” 李盛眼底有些什么情绪,没有显露:“好吧,”他也把目光投远,淡淡地说,“我爸不在了,我妈可能活着,但我没有消息。” 李家淙顿住了,原来是这样的“不是孤儿”,其实这和孤儿也没什么两样。他沉吟一下说:“如果你想找到她,应该可以,你有没有住址?” 李盛立刻道:“不了!” 李家淙愣了愣。 李盛语气缓和了一下:“我……我不太想找她。” 李家淙猜想,可能是被抛弃让李盛憎恨吧,他没再提,向树后一靠:“好吧,不过现在发展得真的很快。” 他仰头看天:“BB机快慢慢没人用了,手机也出了彩屏的,还有和弦铃声,那东西拿在手里的质感太棒了——以后找人肯定会越来越方便。” “会吧,”李盛也跟着抬起头,云漫长过天边,他说,“如果那个人不藏起来的话。” 作者有话说: ------
第7章 *** 蓝洲酒店在城中心,李盛准时到了,在一楼大厅的座位上等着,四处看,两点过十分钟。 他到前台询问是否有姓李的客人,前台小姐姐笑着说:“不能透露客人的隐私呢。” 李盛点头抱歉,有些着急地抬眼看酒店大厅的时钟。没有他们的联系方式,或许那么荒唐地答应李家淙来当伴郎其实是个错误。 他抿了抿干涩的嘴唇,正想着要不要走,忽然背后有个声音叫住他:“你来得这么准时。” 李盛转过头,看见了李家淙。他穿一件咖色薄夹克,很休闲,可脸上戴着银边眼镜,架在细挺的鼻梁上,模样斯文,怀里抱着几套黑西装。 李家淙:“跟我上楼吧。” 两个人进入狭窄的电梯,刚一进,身后跟着一起挤进来很多人,李盛一步一步向后退,最后靠在了李家淙的身上。 隔着那几套西装的距离,很清晰的呼吸扫在他的脖颈,让李盛汗毛战栗,同时他闻到一股古龙水也遮不住的烟味,从李家淙身上飘来。 电梯终于行驶到他们要去的楼层,李盛快速拨开人群,挤了下去,一条长廊,向右侧看了一眼,正要过去。 “这边。”李家淙却说,他慢悠悠地走过来,指着反方向。 李盛皱着眉折返回去。推开门,是一间大落地窗的开间,壁纸是雅黄色,精致的壁灯,一铺蓝绒床被和沙发,无处不显示着昂贵,但房间里没有人,也没有任何新婚布置。 李盛在沙发前站住脚:“李艾呢?” 李家淙走进去,把西装扔在床上,翻动腕子,看了眼手表:“没来呢。新娘很忙的。” 李盛转身向门口走:“那我等她来,再进来。” “老毛病还没改好么?”李家淙悠闲地拧开房间的一瓶水,咕咚喝下一口,清了嗓音,玩笑着说,“没有主人的邀请,不能进入房间。你不觉得自己很像影片里的吸血鬼吗?有魔咒。” 李盛脚步一顿——是,他被那个魔咒困得时间太久,已经成为了习惯。 李家淙继续说:“门是我开的,我带你进来的,这样不行么?我们不算闯空门。” 李家淙的语气让人不舒服,仿佛他走了,就是懦夫。李盛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回来。 “挑一套伴郎服吧,看看合不合身。” 李盛随手拿了一件,走去卫生间更换。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41 首页 上一页 4 5 6 7 8 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