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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期的情感压抑与规训,早已将他内心的情绪一寸寸剥离殆尽,只留下一具按指令行事的空旷躯壳。 世界是彩色的。 而他,黯淡着。 他们说“可以出去了”,于是没有任何缓冲与引导,他就这样被直接“扔”进了那个喧嚣陌生的世界。 踏出庄园大门的第一步,阳光刺眼。 他终于看到了书本上描绘过的街道与川流不息的车流。 而他背着书包,刚踏上校门外的人行道,就从红绿灯光滑的反光镜面上,看到了自己身后那群西装革履又面无表情的黑衣保镖。 “快看,那个人来上学还带保镖。” “哇,好装啊……” “哈哈哈哪家少爷来体验平民生活?真够占地方的。” “受不了,这么有钱请家教不行吗?来学校挤什么,真好笑……” 毫不掩饰的议论和嘲笑如同细针,密密麻麻地扎在他身上。 顾瑾承的头越垂越低,感觉自己像个误入人类世界的怪物,格格不入。 甚至开始觉得,或许被关在家里才是更好的选择。 他只能强迫自己装作不在意,麻木地走出校门,踏进准时来接他的黑色轿车里,日复一日,如同执行一套设定好的程序。 直到某一天,他刚踏出校门,准备走向车时,一道清亮而又嚣张的声音猛地穿透了嘈杂的人群,击中了他的耳膜—— “你管过我一天吗?你算个什么东西!我呸!少废话赶紧给钱!不给是吧?行!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啊!大家都来看看!就是这个男人,抛妻弃子,丧尽天良……” 紧接着,是一个气急败坏的男声:“儿子骂老子,你这个不孝的孽障!打你几下还敢躲,还敢反抗,搁在古代你就得被拉去浸猪笼!” 那道清亮的声音立刻更高亢地反击:“我反抗怎么了!我又不傻你打我为什么不躲?我是个人,不是你养的猪!你打我叫家暴,你不给我钱叫虐待!叫你一声爸是给你脸,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我还没满十八岁呢!你再这样我立刻报警!告你遗弃虐待未成年!” 正值放学时分,这出发生在校门口的“大逆不道”的闹剧,瞬间吸引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围观。 顾瑾承的脚步下意识顿住,被那股鲜活又泼辣的生命力所吸引,忍不住想探头去看,却被身边的保镖面无表情地拦住:“二少,时间到了,您该回家了。” 顾瑾承眼睫微垂,顺从地坐进车里。 隔着深色的车窗玻璃,他努力想看清那个敢当众和父亲叫板的少年究竟是谁。 车子缓缓启动,那个喧闹的中心和那个模糊的身影越来越远,最终彻底消失在后视镜里,缩成一个看不见的黑点。 回到家,林湘照例只询问他的学业。 自顾天钦回来后,家里的氛围虽稍有缓和,偶尔也会问及他是否交了朋友。 顾瑾承如实回答“没有”后,便如同汇报工作般,提及学校即将文理分科的事情。 林湘几乎是立刻敲定:“选文科。” 顾天钦在一旁,也点头表示赞同。 顾瑾承第一次,升起了反驳的念头。 他抬起头,声音不大,却清晰:“我想选理科。” 他喜欢数学的绝对逻辑,而且他的理科成绩明显更优异,也更得心应手。 然而他们,似乎从未在意过他真正想要什么。 家庭的气氛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争执感。 林湘的目光扫过他,那属于上位者的强大气场瞬间压了下来:“你不仅仅是你自己。你身上肩负着更多的责任,你是这个家未来的希望,不能只凭喜好,只顾自己而活。” 她似乎越说越激动,“你根本不知道,这世上有些人多么渴望活下去,却没有你这样的机会。” 顾瑾承抬头—— “我不仅仅是我,那我是谁?” “有一些人又是谁?” 顾天钦脸色微变,插话道:“小承……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顾瑾承直视着他们,点了点头。 一瞬间,林湘那一贯冰冷坚硬、不近人情的表情,突然碎裂,呈现出一种巨大的痛苦之色。 顾瑾承冷冷地看着母亲的反应——仿佛只有提及那个名字,她才像是一个真正拥有正常情感的母亲。 终于,他从父母艰难的叙述中,拼凑出了关于——顾瑾愉的故事。 顾瑾愉,在父母全部的爱与期待中诞生,从小便是天之骄子,才华横溢,文采斐然,各项考试永远高居榜首。 母亲是叱咤商界的女强人,父亲是荣耀加身的缉毒警察。 他拥有一个近乎完美的、沐浴在阳光下的童年与人生。 然而,他的生命却永远定格在了十岁那年。 那天,作为从小就想当演讲家的他刚刚夺得梦寐以求的朗诵比赛冠军,正处在人生中最快乐的巅峰。 然而,也正是这一天,他被顾天钦长期追踪的一伙毒贩绑架,作为报复,他们对着他的大脑注射了新型毒品,导致小脑不可逆地萎缩。 随后,毒贩们像丢弃垃圾一样,挑衅一般将他扔回了顾家门口。 报复缉毒警察的方式不是杀了他的孩子,而是让他看着自己的孩子被折磨一天天失去生机却无能为力。 让他看着自己的孩子,慢慢从能言善辩到不能说话,慢慢从端正帅气到嘴歪眼斜,慢慢从能跑能跳到无法行走,慢慢从早慧天才到变成一个智力残障的孩童…… 天才陨落,被折磨致死。 这对于当时的林湘和顾天钦而言,痛苦不亚于每日承受凌迟。 无边的愧疚与绝望,如同最恶毒的诅咒,日夜缠绕着他们。 后来,顾瑾承降生了。 早已成为惊弓之鸟的林湘,将他牢牢锁在层层加固的房子里,配备了严密的安保和巡逻。 看着顾瑾承一天天长大,那与顾瑾愉越来越相似的面容,既让她感到一丝病态的慰藉,又让她痛苦得无法直面。 而顾天钦,在多年后终于亲手端掉了那个毒窝,将罪犯全部绳之以法,自己也付出了残了一条手臂、满身伤疤、一夜白头的代价。 至此,这场持续多年病态的“保护”,才暂告一段落。 顾瑾承得以踏出家门,获得了短暂而有限的“自由”。 “小承,”顾天钦沉重地叹了口气,仿佛瞬间老去了十岁,“你比你哥哥……幸运多了。之前不告诉你,是不希望你也背负这份沉重。再者,对你母亲而言,每一次回忆都是对她身心的折磨。你要记得他,你是男子汉,需要扛起家族的责任,要照顾好你母亲……也,原谅我们。” 顾瑾承静静地望着他们—— 可是,那我呢? 你们的痛苦如此真实,那我的痛苦呢? 你们有把我当做过孩子吗? 十五年的不闻不问,被当做幽魂豢养,被当做影子打磨。 他究竟是一个用来承担责任、对各方有所交代的工具,还是仅仅为了填补兄长离去空缺的替代品? 被父母那庞大而惨痛的过往彻底淹没,他所有的委屈与愤怒都失去了理直气壮的立场。 让他爱,也爱不起来。 恨,又似乎无从恨起。 只觉得自己的某一部分,也被折磨的渐渐死去。
第96章 亲亲 “我……没有说你是谁的替身啊……” 方京诺被顾瑾承高大的身躯困在化妆间的墙壁夹角, 像极了偶像剧里经典的壁咚场景。 他望着眼前人骤然冷冽的眉眼和紧绷的下颌线,空气中弥漫着刚卸完妆的湿气和残留的发胶味,混合着顾瑾承身上淡淡的雪松气息, 形成一种令人心跳加速的压迫感。 不明白顾瑾承为何突然这么敏感。 不过内心悄悄反省,自己确实不该说那个小演员和顾瑾承像, 小魔王嘴上从不认输, 硬撑着气势,抬手推了推顾瑾承坚实的胸膛:“干嘛啊!放开我!” “你好像还欠我点什么?”顾瑾承眯起眼睛, 又逼近了几分,呼吸几乎拂过方京诺的睫毛,声音低沉而危险, “之前说的‘要化妆了不能亲’的意思是……” 他故意顿了顿, 微微抬起头, 锐利的视线扫过周围。 灯光已熄了大半, 只剩下几盏应急照明,道具杂乱地堆在一旁,整个空间空旷而安静, 只能隐约听到远处场务收工的零星声响。 “现在可以亲。” 方京诺瞬间身子一矮就想从他手臂下钻出去逃跑。 然而他的力气在顾瑾承面前简直如同蚍蜉撼树, 轻易就被一把捞了回来, 重新按回墙上。 方京诺挣脱不得, 索性破罐破摔, 视死如归般紧紧闭上眼睛, 长长的睫毛紧张地颤抖着,大声嚷嚷试图掩盖心虚:“亲吧亲吧亲吧!赶紧的!累死了, 亲完我要回去洗澡啦!” 一副慷慨就义的模样。 顾瑾承看着他染上绯红的耳尖和微微颤抖的眼睑,仿佛惩罚一般,偏不让他如意, 低声命令,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是你吻我。” 方京诺猛地睁开眼,逆反心理瞬间被点燃:“就不!” “你好像还欠我两个许愿,”顾瑾承不慌不忙,晃了晃自己手上的红绳,“怎么欠我这么多东西啊诺诺。” 刚才还超级嚣张的方京诺顿时蔫儿了,张大的嘴巴慢慢合上,气势肉眼可见地弱了下去,眼神开始飘忽:“那……那……” 顾瑾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方京诺后颈细腻的皮肤,感受着那里的微凉和细微的战栗,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我的第二个愿望……就是希望你每天都能主动吻我。” 方京诺又瞪大了眼睛,像只受惊的猫咪:“你怎么这么贪心啊!” 顾瑾承有恃无恐:“不是你给我的权利吗?”他甚至还故作伤心地低叹一声,眼神黯淡了几分,“你要失信吗?” 方京诺明显的吃软不吃硬,最受不了他这种表情,明明知道可能是装的,但还是会被拿捏。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巨大的决心,胸膛微微起伏——“我行!我可以!” 顾瑾承得逞,目光灼灼,好整以暇地等着:“那……现在开始。” 他甚至还故意微微低下头,方便对方动作。 方京诺呼吸微微急促,脸颊烫得惊人,他攥了攥手指,正要心一横凑上去…… 突然,外面走廊传来脚步声和一个场务大哥粗犷的吆喝:“嘿!那边的线收了吗?快点收完下班了!” 啪一下,要亲的方向错开,脸死死按在顾瑾承的胸膛。 顾瑾承低头看着瞬间害羞的人,调侃道:“怎么了?我嚣张的小魔王。” 方京诺闷在他怀里,声音嗡嗡的,带着羞恼:“回去……回去再亲嘛……” 顾瑾承仿佛故意欺负他一般,低下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廓,压低声音,气息烫人:“回去亲可就不是蜻蜓点水这么应付了事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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