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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点上根烟,继续质问牧一丛:“问你呢。” 牧一丛会抽烟,但很克制,没在漆洋面前抽过。 这会儿他扫了眼漆洋的烟盒,修长的手指一拖,也取了一根点上。 “可能是。”这是牧一丛的回答。 漆洋定定地看他一会儿,心口猛地一弹,他两条胳膊向后支撑,靠在坐椅上。 他执着于这个回答,是因为刘达蒙说的那些话——漆洋必须有一个答案,牧一丛究竟是出于喜欢,还是没事儿耍他玩。 结果这狗东西,还真他妈敢回答。 “那你之前说喜欢‘过’是什么意思?”他没忍住追问。 “十年没见了,漆洋。”牧一丛这时候才有了久别重逢后,正常的问询味道,“谁也不知道互相变没变。” 漆洋又不说话了。 他不说话,牧一丛就开始反问。 “为什么问这个,”他打量着漆洋,“对你很重要吗。” “啊。”漆洋回过神,弹了弹烟灰,“问清楚了,起码我能明白你到底是在琢磨什么。” “然后呢。”牧一丛又问,“知道我还喜欢你,你能做什么?” 漆洋还真不知道。 他对自己的定位一直是直男,不排斥同性恋是一回事,这事儿真发生在自己身上,他也说不上是什么感受。 恶心? 其实也没到那个程度。 可是想起高中被牧一丛怼着的的触感,以及那晚嘴上粗鲁的麻意,漆洋心里又一阵古怪。 “我做不了什么。”他认真告诉牧一丛,“随你怎么想吧,你帮忙我感谢你,但我还是要说,我不是同性恋。” 牧一丛笑了。 “笑什么?”漆洋看他这高深莫测的模样就闹心。 “我也还是那句话。”牧一丛不拿自己这边的烟灰缸,伸过手往漆洋手边的缸里轻轻一弹,“你没你想像中那么了解自己。” 包厢的拉门被轻轻推开,身着和服的服务员跪坐着上菜。 漆洋不想当着外人的面聊这些,他眯缝一下眼,掐断手里的香烟。 “找时间去把那场电影看了吧。”牧一丛主动开口,“你欠我的。”
第36章 既非赶上什么好片上映, 也不是有着特殊的情况,两个男人一块儿去看电影,在如今的漆洋看来, 属实是有点儿……暧昧。 但牧一丛能好好说话,把“你欠我的”四个字摆出来, 漆洋就连个回绝的理由都没了。 人与人之间有时候也十分奇妙。 原本在二人重逢后,牧一丛的所有言行, 带给漆洋最多的感受都是烦躁;牧一丛应该也是一样,对现在这个不了解的漆洋总是或多或少带有试探。 可两人今天当面锣对面鼓地把话说开,却都感受到不同于前几日的轻松。 至少漆洋不用再去多想牧一丛的意图,究竟是为了报复还是戏弄。 虽然被中学同学喜欢过, 现在可能也依然喜欢着, 还是个同性, 无论如何也还是让他觉得古怪。 “‘欠’字都用上了。”他端起水杯抿一口,“至不至于。” 算算时间, 他认真神色告诉牧一丛:“这几天不行,初九要带漆星去医院, 回来再说吧。” 牧一丛没有为难他, 话锋一转,问漆洋要去几天。 “三五天,不超过一个星期。”漆洋聊起漆星就像变了个人,果决又沉稳。 “够吗?”牧一丛看着他。 “不够也没办法, 班还得上。”漆洋敛着眼皮夹菜, “她这个病本身也没办法根治,都是按疗程。先去试试,有效果的话,后面再安排。” 如果漆星是个男孩, 漆洋可能真就不怎么管他的病了。 至少不会再天南海北的奔走,能自己吃饭睡觉,锁在家里养着。 干干净净一个小姑娘,他还是舍不得让漆星一辈子就像个动物一样度过。 牧一丛没说什么,拿起手机,给漆洋发了一串数字。 “什么东西?”漆洋看着屏幕上弹出来的消息,愣了愣。 “别墅密码。”牧一丛简单回答,一丝多余的情绪都没有。 漆洋看他一会儿,这一瞬间他想到很多:那边宾馆食宿的物价、医院的收费、来回的路费……都是现实到让人乏力恶心,又不得不考虑的花销。 不着痕迹地咬了咬颊肉,他还是语气生硬地回绝:“谢谢,不用。” 牧一丛不用猜就知道漆洋会拒绝,无所谓地笑了下。 “把你的钱和面子都用在该用的地方上。”他口吻淡淡的,“要让漆星跟你住旅店,还是跟你吃一周的苍蝇馆子?” “没那么娇气。”漆洋往嘴里夹了一整块寿司,耷拉着眼帘,嘴巴抿紧了嚼。 “你看着安排。”牧一丛没有再劝,“房子一直空着。” 这顿饭的后半截,两人没有再多聊别的。 准备离席时,漆洋望着桌上剩下的两块鳗鱼寿司和三只甜虾,有些犹豫值不值当打包。 毕竟不是和刘达蒙一起吃饭,在牧一丛面前,他还是想顾及一点儿尊严。 正打算付账走人,牧一丛很自然地冲服务员示意:“帮我包起来。” 服务员应声去拿打包盒,漆洋猛地扭过头看他。 “看什么。”牧一丛没接他眼神,耷着眼帘整理袖口,“我带着路上吃。” 牧一丛当然不会在路上吃剩虾,漆洋把他送回车粒停车场,他推门下去,打包盒自然地遗忘在漆洋车上。 回到家,邹美竹美滋滋地把寿司吃了,喊漆星出来吃虾时又偷吃了一只。 漆洋在厨房给她们娘俩儿做晚饭,不受控制的出神。 “洋洋,”邹美竹给自己冲了一大杯绿茶,吸吸溜溜地吹着杯沿过来喊他,“你上次说几号带你妹妹去看病?” “初九。”漆洋回过神,继续拿起锅铲翻炒,“怎么了?” “我和你一起去。”邹美竹喜气洋洋地通知,“我也好多年没出远门了。” 漆洋在漫长的时间里,已经对这没谱的妈越来越没脾气。 “你当去旅游呢?”他头都懒得回,让邹美竹给他递个盘子,“不是说再也不跟我出门了吗。” “要不是看她长大点儿了,出门应该不那么折腾人,我才不跟着去呢。”邹美竹瞪起眼,“再说她现在又不是之前,到时候身上又来了,弄一屁股血,你给她收拾?” 以前确实不用考虑这个。 以前带漆星出远门看病,除了路上和晚上睡觉是个大难题,多数时候漆洋都能把她控制好。 他沉默下来,算了算日子,问邹美竹:“女生不都是一个月一次吗?” 漆星上次来月经,也就刚过去大半个月。 “哪有这么准成。”邹美竹经验丰富地撇撇嘴,“早几天晚几天的,她又不会记日子。” 漆洋往客厅看,漆星干干净净的坐在桌前小口吃虾,像个正常孩子一样。 年初七上完班,把最近要紧的合作都安排明白,漆洋提前给孔粒打了个电话请假。 孔粒知道漆洋有个生病的妹妹,具体什么病不清楚,漆洋没说过,她也不问,只在每次漆洋请假时非常痛快地同意。 这次拿到M&K的生意,她心情大好,直接给了漆洋十天假,又给他转了笔大红包。 “钱不用,粒姐。”漆洋看着转来的数字都有点儿不好意思。 “从你提成里提前拨的,别废话。”孔粒一如既往的飒爽,“有能帮上忙的跟姐说,孩子的事儿要紧。” 漆洋笑了笑,没再推诿。如果真要在那边看病,需要的开支绝不是个小数目。 一切安排妥当,漆洋收拾行李时,专门让邹美竹多拿了几包安睡裤,给她做了两天心理准备。 然而真到了初九出门,还是状况一大堆。 漆星有着所有自闭症儿童的通病,也就是专家所说的:她有一套自己的规律体系。 这种规律表现在生活中的方方面面:几点起床,几点睡觉,吃饭时固定的碗筷,自己的贴纸本子分别要放在桌面的哪个位置……一旦这些规律被打乱,比如每次漆洋带她去康复班,她离开熟悉的环境就会开始焦虑。 焦虑严重的表现,就是无休止尖叫。 经历过在火车上彻夜难以安抚的尖叫,后来不管去哪里的医院、多远的路,漆洋都只选择开车前往。 邹美竹收拾行李时兴致勃勃,在车里坐了两个小时,她就开始呻唤,一会儿腰酸了一会儿胸闷了,还试图让不安漆星去副驾坐,她要在后排躺着睡一会儿。 漆洋独自开了八个小时的车,期间还要不时观察后排的动静,等到了预定好的旅馆,累得一句话都懒得说。 旅馆的前台给三人登记时确认了两遍:“三个人一间双人床?” “问什么呀,”邹美竹拧着眉毛顶回前台探询的目光,“当妈的带俩孩子住双人房怎么了?能不能开?” 前台努了努嘴,将房卡递过来。 虽然已经到了年末,超一线城市的客流量也不少。 安排给他们的双人间明显是刚被退房,只简单的打扫了一下,一进门就有股尚未消散的烟味,狭小的房间里塞了两张狭小的床,卫生间的台面和马桶还水淋淋的。 “哎哟。”邹美竹进来就开始抱怨,扇着鼻子去开窗,“出门也不能光想着便宜,这怎么住人呢?” 漆洋看着在床缝间乱转的漆星,去找前台换了一间,新房间的环境也不尽人意。 环境可以克服,真正麻烦的开始,是漆星睡觉的时间。 漆星每晚十点准时上床,睡之前一定要把她那些宝贝手帐捋一遍。 熟悉的卧室和小桌没了,尽管漆洋把她做手帐的东西都捡了一些带来,她却越来越不安,像只无头苍蝇一样在房间里乱转,捏着她的贴纸往墙角里拱。 “怎么了?”漆洋把她揽过来安抚,“不开心是不是?哥在呢,妈也在呢。” “真是个祖宗。”邹美竹歪在靠墙的床上玩斗地主,乜斜着眼睛叹气。 漆星在漆洋怀里挣了几下,爆发出尖叫。 被相邻房间第三次捶墙时,前台上来了。 “怎么回事啊?”她大声拍门,“扰民了啊!小孩有情况我们是要报警的!” 砸抢拍门的动静加剧了漆星的不安,她开始抱脑袋撞墙,一边尖叫一边在自己脖颈胳膊上挠出一片血痕,声嘶力竭到浑身痉挛。 漆洋抿起嘴,拽下外套拢在漆星脑袋上,把她打横抱了出去。 在街区花园安静的角落安抚了漆星半天,小孩平静下来,没事人一样掏兜里的贴画。 漆洋把她带回旅馆,刚进门,漆星垂下脑袋左右乱看,喉咙里又发出“嗬嗬”的嘶响。 这样无尽的循环,在以往漆洋每次带着漆星出门看病时,发生过无数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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